聽說人在死前,往往還留着最後一口氣。
這口氣懸着的時間極短,短到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瀕死的微妙關頭,隨着那口氣悠悠吐出,眼神徹底渙散之前,人總能看到些往日的光景。
那是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麥芒上挑着飽滿的穗子。
婦人叉着腰立在田埂上,抬手抹了抹額角的汗,眉眼間漾着笑意。
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抽抽搭搭地哭着,一頭扎進麥田裏,撞進了婦人的懷中。
婦人俯下身,看着比同齡孩子略顯單薄的小身子,眼裏滿是關切,連聲追問小男孩遇上了什麼事。
小男孩哭得一噎一?的,在婦人跟前絮絮叨叨說着自己的遭遇。
他的話沒頭沒尾,一會兒說路上撞見個賣糖人的小商販,一會兒又說哪個壞小子罵了他,語焉不詳,拼湊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可婦人只是耐着性子聽着,等小男孩終於說完,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來。
婦人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似是許下了什麼諾言,小男孩的臉上,霎時就漾開了笑意。
日頭很快沉了下去,將天邊染得一片通紅。
小男孩牽着婦人的手,走在熙攘的大街上。
路過一條巷弄時,他朝着白日裏欺負過自己的那羣少年,得意地扯開嘴角,做了個鬼臉。
婦人見了,只是含笑搖頭,而後在小男孩期盼的目光裏,從懷中摸出一隻布包,一層層細細打開,裏頭躺着幾枚油亮亮的銅錢。
她指出兩枚遞給小男孩,小男孩歡天喜地地接了,一溜煙跑到賣糖人的小攤前,挑了個最小的糖老鼠,又風風火火地跑回婦人跟前,踮着腳把糖人高高揚起。
婦人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說牙疼,讓小男孩自己喫。
小男孩正美滋滋地把甜絲絲的糖人湊到嘴邊,一羣半大的孩子卻圍了上來,指着他手中那隻瘦小的糖老鼠,七嘴八舌地嘲諷奚落。
小男孩的鼻子登時一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婦人又俯下身,輕輕捧着他的臉,望着他的眼睛柔聲安慰:“小滿小滿,小滿則安。”
小男孩認得這句話。
這是婦人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他名字的由來。
於是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人,忽然就覺得,這隻最小的糖老鼠,也沒那麼寒酸了。
“一個糖怎麼夠喫,真沒出息。”
柴小滿在心底啐了一聲。
這位年輕的貪狼將星,曾有過無數次急流勇退的機會。
他也早早便料到,受封之後,自己定會捲入廟堂的權力漩渦。
可那一碗肉勾起的、深入骨髓的飢餓,卻推着他一步步選擇了鋌而走險。
“好甜啊。”
莫名的,柴小滿的舌尖上,竟漫開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那是多年前,那隻最小,卻也最甜的糖人的味道。
縱使是曾經的天下第一,也看不到人死前的走馬燈。
但見柴小滿死後那一臉滿足的模樣,面具後的夏仁,也隱約明白了什麼。
隨着柴小滿的雙眼徹底失去光彩,那一抹滿足的笑意被永久定格。
一縷縷似煙似霧的氣流,自地上的屍體中剝離而出,冉冉升騰,最終凝成一頭形態高大、張牙舞爪的幻獸。
“呀,有妖怪!”
身後傳來小女娃的一聲驚叫,蕎蕎連忙衝到渾然不覺的白衣青年跟前,急急提醒。
夏仁回頭,聲音裏帶着幾分驚奇:“你也看得見?”
這氣運凝成的造物,除非通曉相關祕術之人刻意顯化,否則便是身負氣運者,也無從窺見。
夏仁能看見,也是因諸多奇遇,才得了這窺破氣運的機緣。
“當然看得見!就是從柴小滿身上鑽出來的,該不會是他的鬼魂吧?”
蕎蕎驚聲叫道。即便隔着那張小巧的貓臉面具,夏仁也能想見她此刻驚恐的神色。
他當初爲這小女娃做這張面具,本意是不想讓她撞見太多血腥場面。
可他每次殺人,這小女娃都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得入神,半分懼色也無,偏偏見了這形似鬼魂的氣運造物,嚇得聲音都發了顫。
夏仁沒多做解釋,只將養養攬到身後,抬眼望向那頭狀如兇狠的幻獸。
那幻獸似是知曉誰抹殺了自己的宿主,當即猙獰咆哮,朝着面具客猛撲而來。
可它這由虛無氣運與宿主生前執念凝聚而成的軀殼,竟連夏仁周身縈繞的武道真氣都衝不破,甫一靠近,便被彈開數尺。
“連你的宿主都已釋然,你這畜生也敢在此逞兇?”
面具後,夏仁輕笑一聲。
他抬手拂過袖袍,一縷縷清逸青氣便自袖中盪漾而出。
那頭由貪狼命格化生的氣運兇獸,原本還在柴小滿的屍身上盤桓不去,一見這青氣,竟如老鼠撞見了貓,霎時掉頭便朝殿外遁逃。
“現在想逃,可就晚了。”
夏仁搖了搖頭,口中低聲誦唸起祕術口訣。
但見那青氣翻湧間,化作一位衣袂飄然的老儒。
老儒大袖一揮,一幅丈長畫卷便迎風展開。
他手持毛筆,於畫卷之上揮毫寫下一字。
霎時間,鋪展的畫卷陡然化作一道漩渦,一股磅礴吸力迸發而出,將那倉皇逃逸的貪狼幻獸瞬間吸納其中。
隨着一聲不甘的獸吼徹底消散,柴小滿屍身上那身土黃色的寶甲,竟似歷經了千百年風霜侵蝕,頃刻間變得破損不堪,多處更是龜裂成了碎片。
“姓夏的,你......你是神仙不成?”
蕎蕎望着眼前青氣化出的老者,又看着他將合攏的畫卷遞來,驚得小嘴張成了圓形,幾乎能塞下一顆雞蛋。
這等手段,可比什麼武道絕學、殺人祕術,都要來得直觀、來得驚豔。
夏仁亦是愣了愣神。
這門祕術,是他在金陵湖心亭賞雪時,楊明院長親手傳授的。
他早年便見過儒家祕術的神異,每每回想,都覺不可思議。
可此刻讓他失神的,卻不是儒家竟有這捕捉氣運的法門,而是眼前這位化出的老儒形象,實在太過熟悉。
若非他心知那位遠在大周金陵的當世聖賢,絕無可能現身這異國他鄉,怕是真要脫口喚出一聲“院長”了。
夏仁抬手接過畫卷,那位老儒的身影便化作青氣,緩緩消散。
與此同時,他的掌心之中,多了一頭縮小了無數倍的小獸。
只是這一次,小獸蜷縮着身子,再也沒了先前張牙舞爪的兇態。
幾乎是在畫卷“囚”字落下,貪狼命格被吸納囚禁的剎那,將軍府外,一青一黑兩道身影驟然分開,齊齊望向廳堂的方向。
“柴小滿死了。”
黑薔薇指尖一捻,抽出一張黃色符?。
那張以柴小滿生辰八字書寫、浸過他心頭血的“命符”,此刻竟在瓢潑雨水中自行燃起,轉瞬便化作了飛灰。
“但貪狼命格的氣運,並未消散。”
簾外雨看着不過百招便要敗下陣來的黑薔薇,臉色冰寒一片,再無半分先前的欣喜。
“是神宮安排了人手,來收取這道氣運?”
簾外雨橫劍於胸,春雨劍劍身輕顫,凜冽劍氣驟然翻湧而出。
這般暴躁的劍意,全然不符他素來平和的心境。
望着殺氣騰騰的簾外雨,黑薔薇緩緩搖頭,“不知道。”
“至少,我沒有收到神宮放棄柴小滿、要收回貪狼氣運的指令。”
黑薔薇說得坦誠,便是她,也覺得此事透着幾分詭異。
“可方纔那一瞬,分明是氣運脫離宿主的異象。若非有神宮之人出手截留,這道氣運,早該消散於天地之間。
簾外雨眼神犀利如劍,將軍府內那股突如其來的氣機變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若想殺柴小滿,就不會在此處與你以命相搏;若神宮真有收回氣運的指令,我也會在你動手之前,先摘下他身上那副甲冑。
黑薔薇依舊搖頭,語氣篤定。
“難不成是神宮信不過你,暗中派了人手?”
簾外雨一聲冷笑,語帶譏諷,“畢竟,神宮之中,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自己人。”
黑薔薇無意與這位昔日友人爭辯神宮與魔宗糾纏千百年的理念紛爭,亦無意對他叛出神宮,投身魔宗的選擇置喙半句。
“退下吧。”
黑薔薇抬手將十餘張命符盡數收起。
那些被她以神宮祕術操縱、強行汲取力量的兵家修士,霎時如釋重負。
隨着那一道道無形的紅線從身上剝離,這羣號稱氣血如龍,百戰不屈的漢子,竟個個面色灰白,搖搖欲墜。
這是不可逆的氣血損耗。
一品洞玄的黑薔薇,之所以能與天應境界的青衣魔纏鬥良久,依仗的正是這些被榨取氣血的兵家修士。
先前還在竭力戰魔,不惜耗費自身潛能的神宮使者,此刻卻默默挪開了擋路的腳步。
將軍府外,軍們收不到命令,只能一個個握住手中的刀劍,以一種怨恨又敬畏的目光,看着提劍步步上前的青衣魔。
簾外雨最終還是沒再出劍,只是在與黑薔薇擦肩而過時,冷冷撂下一句,“算你識趣。”
“神宮只令我保住貪狼命格的宿主。而今宿主已死,我自然沒了阻攔你的理由。”
黑薔薇語氣平靜,目光落在簾外雨緊繃的側臉,道,“而且,你也不想殺我,不是嗎?”
“哼,自以爲是。”
簾外雨冷哼一聲,收了劍意,邁步便要越過。
可黑薔薇分明看到,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龐上,緊蹙的柳葉眉,悄然舒展了幾分。
“若當年那件事不曾發生,你我二人,應當還會是朋友吧。”
這句話,黑薔薇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迴響。
夏仁將飛刀交換給了養養,令其好好保存。
繼而看向那神色頹喪的老儒,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若是以我這張面具所代表的身份,對你這位本是大周讀書人,如今卻爲北狄軍出謀劃策的參軍,我自然是立場殺的。”
夏仁對那些因戰亂、因生計所迫,被擄掠至北狄的大周百姓,並無半分敵意。
可像宋東陽這般,主動爲北狄王朝效命的讀書人,於他而言,僅憑“立場”二字,便足以揮刀相向。
宋東陽緩緩抬起頭,臉上並無半分對生死的惶恐,只定定望着夏仁,開口問道:“燕雲的百姓,可還安好?”
這個問題,問的很籠統,夏仁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默默無聲。
宋東陽也未追問,自顧自道出了心中所想:“以老朽粗淺的見識看來,只要這大周與北狄的戰事一日不停,兩國邊境的百姓,便要一日遭受戰亂之苦。唯有神州一統天下歸一,纔可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所以,你,還有稷下學宮,便選擇了輔佐北狄,讓他們來做這一統神州的主導者?”
“耶律宏圖雄才大略,有人君之相。”
宋東陽看向面具之後的那對眸子,
“大周無仁君在位,只會苟延殘喘維持局面,讓百姓繼續受苦。
換作三年前,尚在北燕軍中擔任蘭陵侯的夏仁,若聽到這般動搖軍心、詆譭大周的言論,只會毫不猶豫一劍斬之,以儆效尤。
可眼前這位,是嘉興四十七年舊事的受害者;更念及對三木齋中那位青衫儒生的承諾,夏仁終究沒有動手。
“我知道你們心中所想,也知曉你們對那樁舊事的態度。”
夏仁緩緩起身,清晰道出自己的立場,“可若要擇一國完成山河一統,那隻會是大周,也只能是大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傷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堅持。
有人因傷痛而更改立場,亦有人因信念而堅守初心。
至於誰對誰錯,或許唯有歷史,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
“只會是大周,只會是大周......”
老儒喃喃重複着這句話,老淚縱橫。
青衣魔走入了滿地狼藉的將軍府,看着那人去樓空的廳堂,眉頭皺起。
一匹千里馬從將軍府後門奔走,往黑魚城外而去,馬背上,小女娃躲在白衣青年的懷中,天上下着雨,卻怎麼也淋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