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那尉遲家的巨門星歸來了,難怪尉遲小兒跑得比兔子還快。”
風君子進城打探消息,待他折返時,暮色已然四合。
甫一踏進客棧門,便見一身樸素婦人打扮的唐生蓮,正與小丫頭蕎蕎低聲說着什麼,隱約有笑語聲隨風傳來。
風君子剛想挨着唐生蓮身旁的條凳坐下,卻被後者一記犀利的眼刀瞪了回去。
無奈之下,他只得挪到養養那邊,可小丫頭也對他不理不睬。
猶豫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若無其事地說道:“聽說劍閣五日後要辦一場九脈試劍,劍閣新一代弟子將以劍論高下,勝者便能問鼎劍閣魁首之位。”
見終於有目光朝自己投來,風君子不由得又感慨一聲:“只可惜稷下學宮滄浪府那位盡得軒轅氏真傳的冠首,無心這些虛名浮利,倒叫那尉遲小兒逞了兇威。”
“淨提些無關緊要的人,你若是看不慣,自己去北邙劍閣問劍一番便是。”
唐生蓮素來愛埋汰風君子,此刻扮作樸素婦人的模樣,語氣便更添了幾分刻薄。
風君子腰板向後一仰,手拎酒葫,仰頭往嘴裏倒酒,自以爲擺了個極其瀟灑的姿勢,卻被唐生蓮一句話嗆得狼狽不堪,酒水混着咳嗽噴了出來。
“唐姑娘,風某真不是那種喜歡說大話的人!換作別的地界,便是兩個尉遲明捆在一起,也絕非風某的對手!”
風君子巴巴地解釋着,可唐生蓮根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領着小丫頭蕎養轉身上樓,留風君子一人在原地唱獨角戲。
許是察覺到周遭投來的幾分調侃目光,又許是深知自己自討沒趣,風君子嘟囔了一句“好男兒不當爲情所困”,便踱步到櫃檯前,向紅姨打聽白衣青年的去向。
“你說的是那俊秀公子?”
紅姨抬頭瞥了一眼滿臉色的風君子,先將收來的碎銀子盡數攬入懷中,這纔不緊不慢地回道,“你們二人還真是天差地別。一個對着那冰肌玉骨的佳人愛答不理,一個費盡心思百般討好,到頭來卻只落得個碰一鼻子灰的下
+3......
見風君子臉上的鬱悶都快要溢出來了,紅姨便擺了擺手,不再打趣他,只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估摸着是往古渡口那邊去了。”
......
黃龍古渡。
殘陽泣血,黃水湯湯,粼粼金波裏,幾葉扁舟橫臥古渡。
渡口西側,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崗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身長影斜。
“眼下可不是這古渡的熱鬧時節。”
隱祕回城的中年人,未因忌憚大周細作的刺殺,便藏身北狄數一數二的高門大院,唯信步至這年少常臨的觀景之地。
“待到五月初五,這黃龍古渡之上,龍舟競渡,百舸齊發,弄潮兒踏浪爭先,纔是我尉遲城獨一份的熱鬧光景。’
中年人側頭看向身側的白衣青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年輕人,莫不是自外鄉而來,趕錯了時候?”
話音未落,護在中年人身側的數名武道高人,便齊齊現身於那來路不明的白衣青年四周,悄無聲息地將他圍在了中央。
只需這位軍中宿將一個眼神,這些死士便會聯袂出手,教這窺伺將軍的年輕人,喋血於渡頭。
數道鷹隼般的悅目,刺破暮色掠來,直教人寒毛倒豎,如芒在背。
然而白衣青年卻似毫無所覺,竟將這些滿臉兇戾的殺手視作尋常家奴,看也未看一眼,只信步上前兩步,垂眸俯瞰着腳下滔滔黃水。
“熱鬧自有熱鬧的意趣,可這殘陽映水,漁舟唱晚,雖是尋常光景,卻最能滌盪人心。”
白衣青年一語,恰似回應中年人方纔的言語試探。
中年人眼底掠過一絲驚異,轉瞬便斂了去,撫掌朗笑:“此言甚是!”
說罷,他與白衣青年並肩而立,慨然嘆道:“這些年來,我常年隨軍在外,奔波勞碌間,每每憶起這尉遲城外的黃龍古渡,竟把龍舟節的鼓譟繁華忘得一乾二淨,只記着三兩漁舟,在黃水上悠悠漂過的模樣。”
“滾滾青江東逝水。這是年少時在私塾,先生們常掛在嘴邊吟誦的詞句。”
中年人似是來了興致,目光望向天際,自顧自續道:“說的是那大周青江,自西向東綿延萬里,浩浩湯湯奔流入海,一去不返。”
白衣青年聞言頷首,朗聲吟出那闋《臨江仙》的上闋:“滾滾青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聽他吟誦詞句,字字沉穩,全無青年人的散漫輕佻,中年人眼中不由得又添了幾分欣賞。
“異國的江水,此生未曾得見,我只認得這北狄的黃水。世人常說,青江水清,黃水渾濁,是以青江遠勝黃水。”
中年人目光悠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朗聲一笑:“只是某這心裏,偏生不服這個理!”
白衣青年似是頭一回聽聞這般論調,不由得轉過臉來:“願聞其詳。”
中年人見狀,往前踏出一步,抬手朝着東南方向一指,語氣篤定,“若是有人能深入那兩國交界的交戰殺伐之地,親眼見見黃水怒濤拍岸的湍急險灘,再登高遠望,便會知道,那氣象不凡的詩句,用到這黃水上,亦是半點不
差!”
“所以啊,依我看,並非青江真的勝過黃水。”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裏帶着幾分譏誚,“不過是青江佔了文人騷客的筆墨光罷了!”
末了,中年人蓋棺定論,“青江與黃水,真要論個高下,不過是半斤八兩,不相伯仲。”
見白衣青年依舊神色平靜,未有半分動容,中年人不由得雙目微眯,投來一道銳利的探尋目光,沉聲問道:“閣下莫不是覺得,此言有何不妥?”
白衣青年緩緩搖頭,脣邊漾開一抹淺笑,抬手指向西方的蒼茫蒼穹,指尖似有風雲流轉:“青江與黃水,皆是自西向東奔流,源頭俱在西域雪山之巔。不過一條蜿蜒於北境內,一條流淌於大周疆土。”
“二者皆有東赴滄海的吞天氣魄,亦有靜臥古渡的悠然之姿。”
白衣青年身修長,與素有玉面將軍之稱的中年人遙遙對視,氣勢上竟半點不落下風,“將個人意氣強加於自然之物上,強作高下之論,豈不是落了下乘?”
面對白衣青年略帶貶斥的反問,中年人眉頭微皺,本欲開口反駁,卻又垂眸沉吟起來。
“大言不慚!”
一聲厲喝陡然炸響。
只見一個身着明黃錦衣的華服青年,自中年人身後快步踏出,怒目瞪着白衣青年,“且不說那青江遠在大周南疆,我北狄子民鮮有得見;便是你說的青江黃水同出西域雪山,更是聞所未聞!何況我家祖父何等眼界,胸中何等
丘壑,豈容你這黃口孺子,妄加置喙!”
“明兒,退下!”
中年人眉頭一蹙,沉聲呵斥,語氣裏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華服公子臉上滿是不甘,卻不敢違逆,只得恨恨地抱了抱拳,跺腳悻悻退了回去,一雙眼睛仍死死盯着白衣青年,滿是警惕。
中年人這才轉回目光,看向白衣青年,臉上怒意盡斂,笑意重又溫和如初,“閣下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高見,不知在何處高就?”
“高就談不上,不過一個江湖行腳客罷了。”
白衣青年輕輕搖頭,目光悠遠,似已望穿了萬里山河,口中緩緩吟出那闋詞的下闋,“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暮色四合,殘陽隱沒,遠岸古渡頭,三兩白髮漁樵,正垂竿閒話。
白衣青年看罷這尉遲城外的獨到風景,不再停留,只朝中年人道了一句“有緣再會”,便拂袖而去。
“祖父。”
華服青年尉遲明湊上前來,低聲道出方纔匆匆差人打探來的消息:“此人姓夏名仁,今日清晨方纔入城,此前曾與一名形跡可疑的女子結伴同行。入城後因尋不到落腳之處,才住進了紅怡客棧。此番竟能尋到祖父觀景之處,
怕是居心叵測!”
尉遲明手摸向腰間的劍鞘,眼神銳利如刀:“孫兒這就去......”
卸下甲冑,換上常服後,反倒透着一股儒雅書生氣的尉遲默,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望着白衣青年遠去的背影,恍惚間,竟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
微微出神片刻,尉遲默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前雖有表現之嫌,卻的確心繫自己安危的尉遲明,淡淡開口:“聽軒轅前輩說,五日後,劍閣將有一場脈試劍大會,年輕一輩之中,我尉遲家的麒麟兒,有望摘得魁首?"
尉遲明神色驟然一震,眼中迸發出難掩的欣喜:“祖父,莫非......”
話未說完,他卻又連連搖頭,急切道:“不可不可!祖父理當歸家好休養,靜候大都慰問使團的到來,豈能因孫兒這點小事,便將自己置於險境?"
“大周的細作尚未徹底肅清,大雁州近來更是出現了不少魔宗之人的蹤跡。那九脈試劍大會一開,定有歹人藉着六大派的名頭混入城中......”
尉遲明越說越是心驚,額頭上隱隱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一道溫和的掌意落在他的肩頭,尉遲明抬頭望去,只見素來以深謀遠慮聞名的祖父尉遲默,神色冷峻,“我尉遲默一生戎馬,豈有龜縮避禍之理?”
夏仁離了黃龍古渡,折返紅怡客棧,路上免不得有三兩條尾巴暗中尾隨,不過當夏仁瞧了眼門頭匾額上的“紅怡”二字,踏步誇過門檻後,那些窺視便止步在了外頭。
“有趣。”
夏仁輕笑一聲。
方纔與那尉遲默的會面,實屬偶然。
誰能料到,北狄軍中威名赫赫的玉面將軍,竟會攜人至那荒僻山崗,靜賞殘陽黃水?
更無人敢想,那位銷聲匿跡一載有餘,卻仍高居北狄軍懸賞榜次席,僅次於小人屠的蘭陵侯,亦立於尉遲城外的黃龍古渡之上。
夏仁一眼就認出了尉遲默,尉遲默也隱隱覺得白衣青年似曾相識。
兩人言語往來,字字句句皆是試探,卻又默契地不去戳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紙。
夏仁是外鄉來客,爲賞殘陽古渡之景;尉遲默是卸甲歸鄉,爲尋少時舊憶。
同是賞景人,便算一段萍水緣。
在那種微妙的氛圍裏,蘭陵侯不會做那突施冷箭的卑劣勾當,巨門將星也無意號令麾下悍卒死士行圍殺之策。
於二人這般沉浮於爾虞我詐、見慣了殺伐的人生而言,這般路人相敘的片刻安寧,已是千金難換的奢念。
是以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斂了鋒芒,守住了那份難得的平和,未曾將其輕易打破。
夏仁剛拾級上樓休憩,眼角餘光瞥見馬廄旁三人身形歪斜,席地而坐,醺醺醉態在昏黃燈火裏晃盪不休。
“川大哥,老湯………………”
風君子打了個酒嗝,酒氣混着話音噴薄而出,他手指着自己那張自認俊朗瀟灑的臉,滿臉鬱卒,“我風君子到底哪裏不如人?好不容易撞見個心儀的姑娘,竟是連半句話都不肯與我多說!”
“我承認,我風君子樣貌是不及夏兄那般俊逸出塵,可看人總不能只看一張麪皮吧?想當年在學宮,整個滄浪府裏,也唯有池師兄能壓我一頭。怎的一入江湖,竟混得這般灰頭土臉!”
風君子對着身旁面無表情的駝背老者手舞足蹈,又扭頭朝只顧埋頭灌他買的酒的癲漢捶胸頓足地抱怨,“你們給評評理,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夏仁目光一轉,瞧見紅姨正倚在門旁嗑瓜子,優哉遊哉看熱鬧,便抬手指了指馬廄旁三人,問是何緣故。
紅姨眉梢一挑,笑得狡黠:“那風公子財大氣粗,非要包下我這兩個老夥計陪他喫酒。咱們做買賣的,自然是顧客最大,由着他鬧唄。”
夏仁瞧了瞧爲情所傷,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風君子,又看了看呆坐一旁,默默擺弄着纏手布條的駝背老漢,以及抱着酒罈,只顧鯨吞牛飲的瘋癲漢子,不由得無奈搖頭。
他剛要邁步上前寬慰幾句,身後卻陡然傳來一聲喚。
“姓夏的。”
夏仁回身,只見唐生蓮一身樸素婦人裝扮,靜立在客棧門口。
不用想也知道,這並不禮貌的稱呼,定是粘在唐生蓮身側,正衝自己擠眉弄眼的小丫頭蕎蕎教的。
夏仁剛想問有何貴幹,唐生蓮卻徑直道:“你來我房中一趟,有些話,要與你說。”
不遠處席地飲酒的風君子聞言,肩頭猛地一顫,當下也顧不得酒葫蘆,直接拎起一整罈燒刀子,仰頭便往喉嚨裏猛灌。
那姓川的瘋癲漢子見了,也有樣學樣,抱着酒罈咕咚咕咚喝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