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出徵,閒雜人等,速速散去!”
“將軍出徵,閒雜人等,速速散去!”
“將軍出徵,閒雜人等,速速散去!”
九尺壯漢披甲持錘,縱然胯下騎着鐵象馬,身形也不顯半分侷促,反倒人馬相襯,愈發魁梧壯碩。
身爲全軍開道先鋒官,尉遲象早已留意到官道上那輛停駐不動,既不前行也不避讓的馬車。
三聲呵斥震徹四野,宛若神人擂鼓,又如巨象狂嘶。
莫說是尋常人等,便是江湖上登堂入室的武夫聞得這聲由霸道內功加持的震懾,怕亦是難免心肝發顫,兩股戰戰。
三聲喝聲落地,立竿見影。
拉車的老馬受了驚嚇,陡然揚起前蹄,險些掙脫車轅奔逃。
駕車的粉面小廝急忙雙手緊攥繮繩,連扯帶拽,才勉強將驚馬安撫下來。
那小廝忙完後,又氣又怒,朝壯漢驚叫道:“這臭丘八,好大的嗓門!”
“何止好大的嗓門,這一吼沒個二十年的功力怕是不成的,我北狄沒有獅子吼的絕學,想來這一聲便是由佛門絕學變種而來。
陰柔的嗓音,印堂發黑,眼眶發黑,嘴脣也發黑,可面上偏是慘白的男子慢條斯理道。
“竟能一眼認出我武道根腳?”
尉遲象身爲尉遲巨門帳下頭號先鋒官,聽聞這話,立時提起十二分戒備。
敢在大軍出徵之際攔路駐足,若非愚鈍無知,不識迎風招展的將旗威勢,便只剩一種人——自忖一身能耐,足以抗衡數百披甲精兵的絕頂高手。
眼前這形貌古怪的主僕二人,顯然當屬後者。
可就算是武道宗師,又能如何?
手持雷師金瓜雙錘的尉遲象冷然一笑,粗壯雙腿微微夾緊馬腹,眼底驟然騰起一抹兇煞戾氣。
他一身殺伐本事,皆是從屍山血海中硬生生拼殺而來,素來最不屑江湖武夫所謂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虛浮傲氣。
數年前,曾有一名出身大河刀館的武道俊傑,欲投巨門麾下。
此人半隻腳踏入二品小宗師境界,又自認刀法不俗,遂鋒芒畢露,常常言語挑釁,曾指着尉遲象面門,揚言唯有先鋒官之位,才配得上自己一身刀意。
尉遲象礙於場面未曾當面發作,事後卻主動登門邀戰。
那刀客見尉遲象武道境界似是不及自己,便出言譏諷,直言他不配與自己交手。
尉遲象不多言語,只亮出一對御賜金瓜錘,一錘震斷對方引以爲傲的家傳寶刀,二錘崩碎其雙臂經脈,令其此生再無緣握刀。
此事當初在北狄軍中掀起不小波瀾,後傳入江湖,便落下一樁公論:同境相較,沙場武將,穩壓江湖武夫。
“無知鼠輩,敢攔將軍去路,納命來!”
三度呵斥已盡禮數,軍中規矩、江湖情分皆已做足。
此刻便是以金錘轟爛這主僕二人頭顱,也只怪他們自不量力、咎由自取。
一人一馬飛馳而出,風吹起猩紅披風,襯得那來將身形愈發巨大駭人,便是山中熊虎,見到這般陣勢,也得夾尾而逃。
“象先鋒雖只是準宗師境界,可一身橫練皮肉,加之在沙場上多年磨礪出的精煉殺招,一身殺伐手段,尋常江湖小宗師,絕難招架。”
尉遲明望着前方衝鋒的身影,將剛拔出寸許的長劍緩緩歸鞘,他曾與這位追隨家主多年的先鋒官交手切磋,知其絕非虛有其表的庸碌之輩。
尉遲孝聞言亦微微頷首,只是這黑瘦漢子卻並未像尉遲明一般放下心來,依舊雙手抱臂,眯眼打量着那形貌舉止皆透着古怪的主僕二人。
“咿呀呀,這臭丘八,才擾了他的馬,又要裝腔駭人,端的是欺人太甚。”
纔將老馬安撫的粉面小廝見那尉遲象御馬揮錘而來,臉上不但沒有懼色,反倒湧起幾分怒意。
“你用錘子敲俺,俺也要敲你哩!”
說着,粉面小廝伸手摸向腰間的布袋,竟從中摸出一隻木匠使得木槌來,右手高舉,勢要與那來將較量一番。
那陰柔男子見了這一幕,竟是笑個不停,“機心魔,機心魔,你真是人小鬼大。”
笑着笑着,陰柔男子甚至抬手拭着眼角,竟是笑出了淚來。
“小鬼,受死!”"
尉遲象本就不是心慈手軟之輩,見二人如此輕慢戲謔,心頭怒火更盛。
緊握金瓜錘的粗壯臂膀向後蓄力,已然運足十二分氣力,打算連人帶馬、連同整輛馬車一併轟碎。
“小鬼,你也敢叫做小鬼,只有主子才能這般叫喚。”
粉面小廝亦是氣急,揮舞着木槌就往那裹着千鈞之力的金瓜錘拼去。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瞧見這一幕的所有人心頭均是浮起這般冷笑。
“哐當!”
只聽得一聲好似能銅鐘砸碎的巨響在前頭炸響,一團黑影便緊跟着飛射而出。
沾過無數黃白,以至於不管怎樣保養擦拭,鐵疙瘩上仍有紅痕的金瓜錘跌落在十丈外的地上。
“怎會如此!”
尉遲象餘光看向右手破裂的虎口,又去看身前明明只及自己胸口的粉面小廝,心下大驚。
“沙場武將,也不過爾爾。”
粉面小廝隨手掂了掂手中完好無損的小木槌。
“你砸俺一錘,俺也賞你一錘!”
粉面小廝呲牙咧嘴,朝着尉遲象做了一個鬼臉,接着雙手握住槌柄,朝着那好似一面牆般的胸膛砸去。
“不好!”
尉遲象心頭一凜,急忙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硬接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擊。
少說兩百斤的肉身,雖未觸及武道一品的龍象體魄,卻也絕對是千裏挑一的橫練身板。
可被木槌一擊即中後,整個人竟如彈丸一般驟然飛射出去。
九尺身軀,在血肉磨坊的沙場上都能七進七出的先鋒官,竟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在軍陣之前,在地上狼狽翻滾數次,才堪堪止住。
尉遲象站起身來,擦過嘴角血跡,隨手奪過一把樸刀,大喝一聲,“兒郎們,隨我衝殺,斬了這攔路妖人?”
沒有人會嘲笑這樣一位看似敗給了一個無名小卒的先鋒官,只有隨着一聲令下,衝殺上前的士卒。
巨門大纛之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們或許不是北狄最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師,卻絕對是軍心最齊、進退同心的勁旅。
也唯有這般同仇敵愾的軍隊,方能穩居北狄軍中砥柱之位,令巨門大纛持中而立三十年屹立不倒。
“打不過就以多欺少,俺不跟你們玩哩!”
粉面小廝見來兵有虎狼之勢,便再不敢嬉鬧耍滑,一個翻身從車轅上滾了下去,縮躲在車輪之後,只敢露出半個腦袋來。
印堂發黑,眼眶發黑,嘴脣也發黑,可面上偏是慘白的男子見狀,半點怒意也無,只是嗔了粉面小廝一句淘氣,便慢條斯理下了馬車,一人迎着氣勢洶洶,衝殺而來的士卒。
陰柔男子抖擻着烏黑大袖,露出一雙慘白的手來,像是死人的手,偏又生着十根修長指甲,漆黑如墨,透着鬼氣。
“這些年被那黃雀老賊處處壓制,十天半月才許殺那三兩個人,無趣,甚是無趣。”
陰柔男子自言自語,雙臂平展,寬大黑袍無風自動,縷縷濃黑煞氣自袖中翻湧而出,“今日,便讓我這無常鬼,痛快索命一番!”
衝鋒在前的士卒悍勇無畏,無將令便絕不會半步退縮。
縱使陰森黑氣撲面而來,依舊握緊長刀奮力劈斬。
可刀斬過黑霧,卻不見那陰柔男子。
下一瞬,衝鋒最前的士卒頭顱高高飛起,一對明亮的眸子還存在一往無前的堅毅。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那衝入黑煙中的十數士卒,盡數殞命,死不瞑目。
眼見這般慘烈景象,尉遲明按捺不住心緒,腰間長劍倏然出鞘三分。
這些將士雖非尉遲同族,卻皆是一心追隨巨門大纛的忠勇之士,他豈能坐視不理。
就在尉遲明揚鞭,就要上前助陣時,一旁眯眼靜觀許久的尉遲緩緩開口:“十餘年前,我北江湖曾有一小派揚名,名無常教。教中首領二人,號黑白無常;座下七八名童子,皆以心魔爲名。此門之人行事詭譎、性情乖
張,嗜殺成性,兇名昭著,遂被諸多江湖正道歸入邪魔外道之列。”
尉遲明聞言一怔,這纔想起與之相關的一樁江湖往事來。
十多年前,他尚未孩童時,曾聽劍閣師長言及過江湖黑白兩道諸多門派山頭。
彼時若是有人以魔頭爲噱,誇誇其談,說的定不是那近年來才名聲鵲起的青衣魔,而是無常教的黑白無常。
尉遲明皺眉遠望,只見那陰柔男子在黑霧中時隱時現,五指虛張間,似有黑蛇遊走其中,黑袖舞動間,數名悍卒倒飛而出,落地之後,紛紛喪命,原是胸前不知何時出現了碗口大的空洞。
陰柔男子喋血而笑,狀若邪魔。
不是那當年綽號“勾魂手”的黑無常又能是何人?
十多年前便銷聲匿跡於江湖的魔道巨擘,驟然現身攔路屠戮,實在令人費解。
尉遲明眉頭緊鎖,莫說是他出身的尉遲氏,便是學劍的北邙劍閣,也未曾聽聞過與那無常教有過恩怨瓜葛。
莫非是無常教意欲重出江湖,借挑釁尉遲氏立威揚名?
可此理終究說不通。
江湖武人桀驁不馴,平日裏連皇帝老子都敢出言冒犯,可嘴上再如何狂悖囂張,行事上也依舊恪守民不與官鬥的規矩。
招惹朝堂重兵、冒犯沙場大將,無異於自尋死路的蠢舉。
又不是人人都是那敢殺人於完顏肅烈帳前,事後還能仗劍離去的青衣魔。
“宏圖三十四年,白無常擅闖大都皇城,被捕蟬郎統領黃雀使擒獲,於午門前分屍示衆,此後,江湖便再無無常門。”
出城之後,一路緘默的尉遲默緩緩開口。
他神色淡然,語調平穩,全然不似身旁尉遲明那般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這位半生沙場戎馬,深諳權謀機變的宿將,從拒受聖諭,決意復出的那一刻起,便已料到今日這般局面。
“姓夏的,就算你勸我回房睡,我也絕不回去。”
“等我找到爹爹,往後再也不理你,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還有還有,那些蜜棗和麥芽糖,你都得還給我。那是唐姨特意給我買的,纔不給你喫呢......”
馬廄之內,草堆之上,身着綠荷小裙的小姑娘蜷在角落,小嘴兀自碎碎唸叨個不停。
外頭天光透過馬廄稀疏的木板縫隙灑落,暖融融曬在她身上,小丫頭卻渾然不覺,只顧一口一個“姓夏的”,低聲賭氣。
那姓夏的想來是個可惡之人,不然纔不過六七歲的小丫頭怎會在夢中也要與其置氣。
可雖是置氣,小丫頭卻也會偶爾說幾句軟話,像是生怕將那姓夏的氣走了一般。
“姓夏的,我不記得我爹長什麼樣子,可能我爹跟我娘一樣,也死了,可能我這一輩子也找不到我爹了。”
“姓夏的,你是個大好人,我不該跟你置氣的,只是......只是唐姨真的很像我孃親。”
“我真的很想很想孃親,所以我不想唐姨離開。”
“可是這也怨不得你,我知道,唐姨是想殺那個尉遲將軍的,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姓夏的,要是我這輩子都找不到爹爹,我能不能一直跟着你?我可以把爹爹留給我的飛刀都送給你………………”
小丫頭的睡相很是不好,翻來覆去地將原本鋪好的茅草都翻弄地亂七八糟,可她的身上卻始終有一張粗麻毯子,無論她怎麼輾轉挪動,那粗麻毯子始終蓋在身前。
馬槽旁,穿着粗布麻衣漢子披頭散髮地靠坐在牆板前,低垂敞開的衣襟露出胸膛前兩道極爲顯眼的疤痕。
他右手搭在膝頭,指尖輕輕摩挲着一柄樣式古樸的短刀,一雙碧藍的眼眸在昏暗裏泛着幽光。
黃龍古渡,江風捲着水汽漫過岸灘,一艘烏篷船慢悠悠靠向渡口石階,船槳劃水的漣漪漸漸平息在岸邊。
“小妮兒哎,渡費一共三十文,銅板、碎銀都行!”
皮膚黝黑如醬、頭戴草編鬥笠的老船伕,咧着缺了半顆牙的嘴,朝着艙中客人點頭哈腰。
常年在江面上討生活,他手背爬滿老繭,嗓音也被江風磨得沙啞,透過一般粗糲勁兒。
被喚作“小妮兒”的客人,眉頭微微蹙起,周身的清冷氣質與這煙火氣十足的渡口格格不入。
老船伕瞧出她似有不快,連忙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解釋:“小老兒在這黃龍古渡撐了幾十年船,從來都是童叟無欺!小妮兒要是不信,等進了尉遲城,隨便拉個人問問,要是說我收價不公道,你只管回來找我問話!"
從清晨卯時劃起,從上遊渡口到這黃龍古渡,足足了大半天,全是實打實的體力活。
按往日行情,這般路程收三十文,已是格外公道。
是以老船伕拍着自己乾癟的胸脯,一臉信誓旦旦,眼神裏滿是篤定,半點沒有虛言。
那身着一襲青衣的女子,性子似是極爲寡言,惜字如金。
臉上雖仍帶着幾分不悅,卻也沒再多說,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銀錠,輕飄飄拋了過去。
老船伕雙手連忙接住,指尖觸到那銀錠的分量,眼睛瞬間亮了,便忙不迭要轉身去尋剪銀的剪子和稱銀的戥子,再回頭,卻見那青衣女子早已踏過船板,往岸上走去了。
“小妮兒,等一等!你的銀子還沒找給你哩!”
老船伕踮着腳在後頭大喊,可那青衣女子卻彷彿充耳不聞,腳下絲毫不停。
老船伕急了,正要抬腳追上去,目光卻瞥見船頭橫放着一物,定睛一瞧,竟是一柄纏着素色劍穗的長劍。
“小妮兒,你的劍落這兒咯!”
老船伕連忙捧起長劍,扯着嗓子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先前更急了些。
這劍看着便是貴重物品,若是丟了,怕是要誤了大事。
青衣女子到底是止步了,卻依舊沒有回頭,身姿立在江風裏,衣袂翻飛。
老船伕只當女子是懶得折返,便抱着劍快步要追上去送。
可還沒等老船伕邁過船舷,就見那青衣女子手臂微微一抬,他懷中的長劍竟然化作一道青虹飛出,穩穩落入了女子手中。
老船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雙手還保持着捧劍的姿勢,半晌才喃喃道:“我的個乖乖,這小妮兒長得這般標緻好看,竟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