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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英雄相惜無奈何,唐門子弟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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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無常連同無常門十年來銷聲匿跡,可不真是尋了處人跡罕至之地,去過那田園牧歌的鄉野生計。無常勾魂,心魔索命,那無常門修行的功法邪門至極,非殺生嗜血不得精進。

黑瘦矮小的尉遲孝隨兩代家主同行,既不着甲,亦不佩刀,只穿一身利落粗布短打,說話的時候,一雙滿是老繭的手略顯侷促的摩挲着,活像是一憨厚的莊稼漢。

可這位當是當今世上冠姓尉遲,武道修爲最高的宗師,口中所言,卻不是什麼秋收冬藏的田間事,亦不是無甚要緊的家長裏短,而是一些非觸及頂級權力而絕不爲外人所知的祕辛。

“有人在替無常門遮掩,或者說,無常門早已被收了其他勢力?”

尉遲明素被冠以麒麟兒的美稱,若只是在練劍一途天賦異稟,便擔負不起一個百年世家。

根據長輩一二提點,再聯想當年舊事,一些個隱藏在江湖傳聞背後的蹊蹺也便被抽絲剝繭了出來。

“捕蟬郎?”

尉遲明稍稍壓低了噪音,似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在這民風彪悍甚至帶着些野蠻的北江湖,從來都沒有什麼談資是不可言說的,便是有人醉酒後來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被路過的衙役官差聽了,不過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若是高呼之人身上有幾分豪傑氣,贊上一

句“好膽識”也是不打緊的。

因言獲罪這種事,也只有那晚年昏聵的大周先帝做得出來,北狄可幹不出這種狹隘勾當。

只不過,江湖上卻是仍是有些不成文的忌諱————捕蟬郎。

非是指夏日閒來捕蟬嬉戲的少年郎,而是一個不知背景的神祕組織。

有人聲稱其乃是與神宮魔宗比肩的超然勢力,有人言其是專職奪命的殺手宗門,還有人揣測,是耶律皇族效仿大周錦衣衛,暗中培植的諜報密探機構,只是始終無官方明文承認。

不過,從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風波中,人們總能聽到一二類似於捕蟬郎、黃雀使等字眼,兇名之盛,猶在大周錦衣衛之上。

隱於暗處,不知真假的未知,往往比放在臺前的,更令人心生忌憚。

“若不是被那黃雀使擒獲,又幹了捕禪的活計,便是借這邪魔外道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我尉遲家面前肆意張狂。”

尉遲孝冷笑一聲,繼而道出一句令人脊背發涼的話來,“出賣手足,苟且偷生,到頭來,還不過是被那些個大人物當作棄子隨手拋了出去。”

他雖未細說當年始末,尉遲明卻已將前因後果拼湊出大半真相。

昔日兇名震世的無常門,素來有黑白無常形影不離之說。

十年前白無常於午門被擒分屍,彼時的黑無常又身在何處?

答案不言而喻。

無非是那位據說手眼通天,正邪不拘的捕蟬郎統領黃雀使留了其中一人性命,將整個無常門收做了其麾下的捕蟬郎。

十多年前縱橫江湖的邪魔外道並非銷聲匿跡,只是被一隻遮天巨手牢牢掌握,作了被牽繩的狗。

“這般說來,豈不是......”

在尉遲明這般世家繼承人的眼中,那捕蟬郎可從不是什麼空穴來風的江湖傳說,而是那世間最高權力觸及江湖的爪牙。

天使團,老學士,黑無常,拓跋川,所有一切,追溯源頭,便都指向一處——————座執掌山河的王座。

“是大都那位的手筆。”

尉遲默用餘光看了一眼雖面色難看,眉頭緊鎖,卻尚能謹言緘口、不動聲色的尉遲明,不由得微微頷首。

能在洞悉真相,被無形權力博弈壓得心緒震盪之際,還做到維持體面,便已殊爲不易。

而到了他如今位置和處境,便再無什麼不可言說的忌諱了。

“將軍一步三算,早在三年前便着手佈局,借拓跋將軍破局,明兒佩服之至。”

尉遲明按下心頭浮動,抱拳讚歎。

北狄之主確有無上權力,可面前這位尉遲氏的中興支柱亦非尋常。

或許,三年前,這位善謀的宿將並未料到今日局勢,卻是早早留下暗棋,纔有了今日之從容。

恭維雖是發自肺腑,可尉遲默卻是搖頭,尉遲孝也跟着搖頭。

尉遲明眉頭皺起,片刻後舒展開來,至此他才恍然,那位帶領天使團的老翰林爲何會在談判被拒時,撂下那句不似文人風骨的咒語來。

“大都那位雖不願我重學軍權、再持中立之勢,可相較於軍中如日中天的那位,反倒還算好應付。”

尉遲默緩緩出聲,無需點名道姓,那位統帥三軍,以殺神之名威震兩國的帥臣,便是這天底下寥寥可數,足以左右大勢的頂尖人物。

軍中是否樹起一面中立自持的巨門大纛,於執掌天下的北狄雄主而言,頂多只是對臣子不肯全然俯首的不滿;可對那位以軍權爲立身根基,兇名猶在小人屠之上的殺神來說,卻是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如此作爲,與揮刀同袍又有何異?”

尉遲明眉頭皺起,雖知權力不容人情,卻仍覺難以接受。

北狄殺神,完顏肅烈,北狄宏圖年間無可爭議軍功第一。

三十年前,曾謀劃破關之戰,一舉攻下北狄數百年未曾啃下的御北雄關。

不僅將大周昔日頂尖三座學府之一的學宮遷入北狄,扭轉本土文教凋敝之局,令北狄文脈日漸興盛,更險些將整片燕雲之地盡數納入版圖。

縱然一年前叩關之役落敗,滿朝文武卻皆言過不在完顏,而是北狄內部調度失當,才被那統領燕雲的一王一侯以奇謀險勝。

論沙場赫赫戰功,這位百年難遇的絕世帥臣,足以比肩開國九大世家先祖。

而在江湖武林之中,殺神威名同樣震徹八方。

自完顏肅烈揚名起,北狄武道便再無位次之爭,世人皆公認其爲當世武道魁首。

便是自幼潛心練劍的尉遲明,亦曾嚮往過,那居說可以一人之力,敗盡天下宗師的殺神風采。

甚至於,當世人說起那三十年前的破關之戰,蓋棺定論尉遲巨門乃是完嚴肅烈之下第二功臣時,尉遲明不僅心無芥蒂,反倒覺得理所應當。

“我若是他,遇到今日這般時機,便不會放過。

尉遲默心頭並未有任何不忿。

若說他這位尉遲氏家主肩頭有千鈞擔子需要扛住,那完顏肅烈的肩頭,便是萬鈞之巨。

憑赫赫軍功身居人臣之巔,無上榮光背後,亦是步步驚心的無盡兇險。

日後兩國大戰必不可免,倘若不能提前攥足勝算籌碼,等待這位殺神的,絕非一己榮辱得失,而是整個世家由盛轉衰,乃至滿門傾覆的滅頂之災。

退一步,萬劫不復,進一步,謀逆之罪。

若說這世上只有一人能用進退維谷形容,那便只有完顏肅烈。

某種意義上而言,尉遲默便是最懂那完顏肅烈之人,奈何,尉遲默卻又是完顏肅烈最想清除幾人。

至於英雄惜英雄,那便等大勢落定,再赴黃土青墳前,把酒敘平生。

尉遲明一經警醒,心頭已然多出三分戒備。

他遂抬頭遠眺,卻不見如黑無常那般車馬攔路的跋扈氣焰;再回頭四顧,滿目卻皆是整肅森嚴的行伍陣列。

至於身側大纛之下的兩道身影,卻是不動如山,好似從未經歷方纔那樁兇險紛爭。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豈能因憂思亂了心神?”

尉遲明暗自思忖,緩緩收回目光。

垂首間,恰好見身旁隨行士卒正爲他牽馬,那攥着繮繩、纏滿布條的手掌,早已被血水浸透。

這些都是追隨巨門大纛多年的精兵老卒,最是忠心不二。

尉遲明不由得想起方纔無常攔路,無數道身影在身旁馬下掠過,如潮水一般湧向前去。

即便知曉攔路者乃是臭名昭著的魔道巨擘,這些只是入門武夫的士卒卻依舊義無反顧。

尉遲明自幼習劍於北邙劍閣,在那座據說與大周東林西山兩大劍宗頗有淵源的頂尖江湖宗門裏,無數從中走出的劍客,便是不能成就一代劍道宗師,也絕對是劍心堅毅之輩。

劍閣內有一座問劍臺,名喚九方雲動,昔年曾有劍仙留字:向更強者問劍。

尉遲明與同輩比劍,與長輩問劍,自認有向強者問劍之心。

追隨巨門大纛的士卒雖不是劍閣高徒,名門子弟,卻亦有此精神。

即便這些士卒絕不可能在武道上與自己抗衡,尉遲明卻認可這些人的膽氣,甚至佩服。

“不必費神牽馬,我自可爲之。”

尉遲明對着身形略顯單薄的士卒輕聲說道。

那士卒聞言微微一怔,並未鬆開繮繩,只以沙啞嗓音沉聲回道:“爲少主牽馬,護少主安危,是在下榮幸。”

尉遲明本欲再行推拒,卻因不願冷了老兵的一片赤誠,便只得點頭應允,正要招手尋一斥候打探前頭情況,卻忽覺如芒在背。

“錚!”

劍,瞬間出鞘,劍氣則先於劍而出。

尉遲明一劍斬向身側,劍氣逼人,空中似有彩蝶飄飛,被那劍氣斬斷了翅膀。

可沒來得及慶幸,尉遲明只覺眼前一黑,他的出劍只是擊落了那些古怪暗器,而那出招之人,卻已然貼身欺近。

染血的布條驟然碎裂紛飛,一雙瑩白如玉的掌影直撲面門而來。

冷,陰風拂面的冷,寒霜呼嘯的冷。

尉遲明劍鋒急轉,十八年練劍,他心中篤定此劍足以刺穿來人胸腹,可自己亦絕難避開這含勢一掌。

電光火石之間,便是決定生死之際。

不避。

兩人心頭均是下了決定。

尉遲明不避,因爲他身後便是執掌世家興衰的家主,是這支出徵隊伍的主心骨。

那士卒不避,因爲自踏上這片異國土地,潛入這軍陣時起,她便沒想過活着離去。

“死!”

同樣的念頭在二人心頭閃過,無聲卻足夠決絕,這是義無反顧的搏命之舉。

如無意外,瞬息之後,會有兩道身影同時喋血,且因無暇防禦,而生死道消。

可終究還是出了變故,因由在二人交手的剎那,有人的動作更快。

尉遲明的身體不受控地向後倒飛出去,而暴起士卒的一掌便順勢而去。

只不過,那一掌落下的地方,卻不是與尉遲明毗鄰的尉遲巨門身上,而是被一個黑瘦漢子一拳抵上。

沒有如那拓跋破軍一般流星墜地的聲勢,卻依舊有那武道真氣激盪開來,將陣型推散。

“好俊的掌法。”

尉遲孝看着那翩然落地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佈滿寒霜的拳頭,嘖嘖稱奇,“好一個魚目混珠的潛入,竟是連半點殺氣也未漏。”

尉遲明劍尖輕點地面,旋即翻身落至尉遲孝身側,定睛望去,只見刺客頭盔碎裂,遮掩面容的麪皮也被強橫真氣震破,露出一張清麗女子容顏。

“莫非此人,便是江湖中雌雄難辨的青衣魔?”

望着被一衆士卒圍堵,抬手間卻撒出五彩飛蝶退敵的女子,尉遲明心頭又驚又怒。

他竟絲毫未察兇險近在咫尺,方纔險些與這刺客殊死相搏,同歸於盡。

“若是青衣魔出手,便是我第一時間察覺,少主此刻怕是難以這般從容站立。”

尉遲孝低頭看着自己灌注武道真氣,卻仍舊難以將寒意競數驅散的拳頭,心下亦是喫驚不小。

“寒毒。”

尉遲孝抬眼望向周遭被蝶影波及的士卒,衆人面上轉瞬浮現斑斕毒斑,口吐白沫、身形踉蹌難立,沉聲道,“那五彩飛蝶上也帶劇毒。”

“我北狄江湖,從未聽聞有此等武學路數。”

尉遲明握劍佇立,眉頭深鎖。

巨門大纛之下,早已被親衛層層護在中央的尉遲默靜靜凝視刺客,似是看破來歷,緩緩開口:“阿孝,你可還記得一年有餘前,曾有一名無名刺客潛入北狄軍營,意圖行刺我軍主帥?”

尉遲孝霎時恍然,接話道:“雖說那刺客未能如願,可能教大師負傷之人,天底下少有,聽說,大帥中了那無名刺客一記寒學,好生厲害,足足將養了小半年才痊癒。”

“那刺客後來現身大雁州地界,我尉遲供奉和劍閣劍師奉命圍剿,雖誅殺那兇徒,卻死傷了好些。”

尉遲明聞言心頭一震,亦是想起那樁不算久遠的往事。

半年前,尉遲城接到情報時,他曾想過出手,耐心因閉關悟劍,錯過了時機,卻也避過了一樁兇險。

因爲捉拿那膽大包天的刺客,尉遲氏和北邙劍閣出動了諸多好手,其中不乏宗師強者,以一敵多,卻是死傷大半,倖存之人談及此事無不心生忌憚。

能以一己之力,重創北狄武道第一人的刺客,手段能力,可想而知。

“我唐門冥王爲家國大義,誅殺爾等北狄蠻人,天經地義。”

女子刺客眸光冷冽,玉橫出,寒氣逼人。

“原來竟是與劍宗、刀門齊名的大周唐門。”

尉遲孝低頭看着自己被寒毒侵蝕,已然沒了知覺的右拳,“想來,這便是那唐門絕學之一的皓玉寒掌。”

“死在我唐門絕學之下,是爾等北狄豬狗的榮幸。”

女子語聲森冷,言辭刻薄。

“唐門絕學自是了得,若是那冥王親至,我尉遲孝自愧難敵……………”

尉遲孝聞言只是一笑,繼而猛地攥緊雙拳,凍得霜白的掌面頃刻間蒸騰熱氣,赤紅如焰,“可小姑孃家家,到底是差了幾分火候。”

待拳頭被霸道強橫的武道真氣燒至通紅,好似烙鐵,尉遲孝蓄力一拳,便將那寒毒震散。

一路上不顯山漏水的漢子咧嘴一笑,矮小瘦弱的身形好似平地拔高了幾分,一身凌厲氣勢盡數外泄。

這便是三軍演武,北狄軍中十大高手之一的真正模樣。

“小姑娘,千裏迢迢來到我北狄,既然有爲長輩報仇的決心,也應當有功敗必死的覺悟。”

尉遲孝雖不想在強敵未出之時暴露實力,卻也不想留一個潛藏暗殺手段如此了得的後患。

“小姑娘,最好將壓箱底的手段全掏出來,便是死了,也是死而無憾。”

正當這位軍中十大高手之一的武道宗師擺開對敵架勢之際,一道身影卻擋在了他的跟前。

“孝伯,此人藏於身側,明兒卻未曾發覺,差點禍及將軍,釀成大錯,這次,便由得明兒出手吧。”

尉遲明橫劍在前,劍指女子刺客。

“既有仇怨,便在此了結吧。”

他的眼中有火,心中亦有火。

十八年練劍,唯有一憾——未曾出劍於家主面前一展多年所學。

而今日,他便有這樣的機會。

“少主,不可意氣用事,雖說此女修爲略在你之下,可一身手段卻是聞所未聞......”

尉遲孝自是不想家族後繼之人涉險,不由得語氣鄭重。

可立於他身前的那道年輕身影卻是沒有回頭,只是劍鋒向前,聲線沉穩,“我信手中之劍,也請將軍和孝伯也相信我尉遲明的劍。”

恍惚一瞬,尉遲竟是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羽翼漸豐,尚需庇護教誨的得意晚輩,還是昔日年少單薄,卻將自己這出身低微的庸才護在身後的主子。

尉遲孝慕然回頭,與大纛之下一道目光對視,只見後者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可”字。

“我尉遲家的後繼之人,該有此擔當......”

大纛掠過。

只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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