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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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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蛟四爪穩穩撐住石階,身軀太長,脊背起伏弓起,碩大的頭顱探向前方,好奇打量陰魂。

那陰魂的服飾帽子像官服。

形制樣式端端正正,周身氣息沉穩,應該修的正統功法,與尋常陰魂大不相同。

...

枯井深處,陰氣如墨汁般濃稠翻湧,卻在觸到白蛇鱗片的剎那發出細密爆響,似沸水遇冰,騰起縷縷青煙。白蛇遊速不減,身形在井壁狹窄縫隙間靈巧穿行,尾尖輕點石壁,借力下潛,每一道鱗光閃過,都映出井壁上斑駁蝕痕——那是千年前聖王堂初建時匠人刻下的鎮煞符紋,早已被陰氣蛀空,只餘斷續殘線,如同垂死者喉間將斷未斷的氣息。

越往下,寒意越重,非是刺骨之冷,而是萬載死寂凝成的滯澀感,彷彿連時間都在此處淤塞。白蛇額間黑紋悄然泛起微光,癸水靈氣自丹田汩汩上湧,在經脈中奔流如暗河,沖刷着元神深處那陣尚未散盡的撕裂痛楚。它沒再回頭,可耳後餘音猶在:鬼王崩解前那一聲啞然斷續的嗚咽,竟不是嘶吼,倒像幼童失手打碎瓷碗時下意識的抽氣——短促、驚惶、毫無威勢。

這念頭只掠過一瞬,便被壓下。殺伐之事,不容心軟,更不容揣測。可當它再度掃過井壁某處時,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那裏,半截褪色紅綢纏在斷裂的石榫上,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烈火燎過,又似被怨氣蝕穿。綢面依稀可見金線繡的並蒂蓮,花瓣已朽,唯餘兩莖枯梗,歪斜相倚。

白蛇瞳孔縮了一縮。

它認得這料子。青雲觀藏經閣最底層的樟木箱裏,曾有一卷《陰司舊志·婚喪錄》,紙頁發脆,墨色洇散,其中一頁提過聖王堂鬼王娶親當日,用的是南疆血蠶絲織就的嫁衣,紅得透骨,焚之不燼,遇陰火反耀銀光——正是眼前這抹殘紅。

心念微動,劍氣自尾尖悄然彌散,如霧似紗,無聲拂過那截紅綢。綢面驟然一顫,竟浮出半幅虛影:灰瓦飛檐下,紅燭高燒,紙錢如雪紛揚,一頂無轎伕抬的八抬大轎靜停階前,轎簾低垂,內裏空空如也。而階上,婦人素衣廣袖,正執筆於青磚寫“囍”字,墨跡未乾,腕間銀鐲卻滴落三顆血珠,墜地即化黑煙,嫋嫋盤旋成“冤”字,旋即被陰風撕碎。

幻影一閃即逝。

白蛇遊勢未停,卻在心底鑿開一道窄縫:那婦人寫“囍”字時,指節泛白,筆鋒顫抖,分明是被迫,而非甘願。而鬼王瀕死哽咽,紅衣撕扯時嘶喊的“爲何害我全家”,此刻聽來,並非空穴來風。

井底驟然開闊。

一方圓形石臺懸於虛空,由八根斷裂的玄鐵鏈垂吊,鏈身鏽蝕斑駁,末端沉入下方翻滾的陰氣漩渦。石臺中央,一口青銅古鏡斜插於地,鏡面朝天,裂痕縱橫如蛛網,鏡中映不出月光,只有一片混沌翻攪的灰白霧氣——正是聖王堂陰氣之源,陰間裂隙的胎膜所在。

白蛇落地無聲,鱗片與石面相觸,竟激起一圈微弱漣漪,彷彿水面。它繞鏡三週,眸光掃過鏡緣鐫刻的銘文:“鎮魄攝形,裂隙不彰;若鏡碎,則陰潰,陽傾。”字跡古拙,筆畫間嵌着乾涸的暗褐血漬,不知是何年何代所留。

忽而,鏡面灰霧劇烈翻騰,一道瘦小身影踉蹌跌出!

竟是那小男孩!他衣衫破爛,臉上糊滿泥灰與血痂,左眼緊閉,右眼渾濁發黃,瞳仁深處卻有一星幽綠微光,如將熄螢火。他撲倒在鏡前,雙手徒勞扒拉着冰冷鏡面,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完整人聲。

白蛇靜靜佇立,未上前,亦未退避。

小男孩喘息片刻,猛地抬頭,渾濁右眼直直盯住白蛇,嘴脣翕動,終於擠出幾個破碎音節:“……娘……寫的……字……在……井……底……”

話音未落,他身體劇烈抽搐,頸側皮膚下鼓起數道蠕動黑線,如活物鑽行,瞬間蔓延至臉頰。他張嘴欲嘔,卻吐出一縷縷帶着腐香的灰霧,霧中隱約有無數細小人臉扭曲哀嚎——正是被鬼王強行拘禁、煉爲陰傀的亡魂殘識!

白蛇瞳孔驟然收縮。

它明白了。那婦人並非自願受灌陰煞,而是被逼以血爲墨、以命爲引,在井壁刻下封印符咒,妄圖鎮壓裂隙。可符未成,反被鬼王噬魂奪魄,將她畢生怨念與未盡執念,連同那些枉死亡魂的殘識,一併封入這口古鏡之中,日日淬鍊,終成催動裂隙的陰樞核心。

小男孩,便是最後一隻未被徹底煉化的“活引”。

鏡面灰霧愈發洶湧,嗡鳴聲自深處傳來,如千萬冤魂齊聲悲泣。石臺微微震顫,八根玄鐵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鏽屑簌簌剝落。裂隙胎膜正在加速潰散——若任其崩解,陰氣將如決堤洪流倒灌陽世,山川草木盡化枯槁,生靈魂魄皆成遊蕩陰傀。

白蛇緩緩抬起前爪,按向鏡面裂痕最深之處。

爪尖未觸鏡,癸水靈氣已如活泉噴薄而出,化作一條細長水龍,蜿蜒鑽入蛛網般的裂隙。水龍所過之處,灰霧翻湧稍緩,鏡面裂痕邊緣竟凝出細密霜晶,滋滋作響,似在強行凍結潰散之勢。

可霜晶剛現,便被內裏翻湧的怨氣衝得寸寸崩裂!

小男孩痛苦蜷縮,脖頸黑線驟然暴脹,一張慘白小臉幾乎被撐裂。他嘶聲尖叫,聲音卻陡然拔高,竟疊着無數男女老少的哭嚎:“放我們出去——!”“還我兒命來——!”“娘!娘你在哪裏——?”

白蛇額間黑紋驟亮,如墨玉燃起幽焰。它不再試圖凍結鏡面,反而猛然抽回水龍,爪尖凌空疾劃——

沒有劍,卻有劍意。

一道純白劍氣憑空生成,細如遊絲,卻銳不可當,倏然刺入鏡面中心那團最濃的灰霧!

劍氣入霧,不散不消,反而如引信般轟然引爆!

轟——!

無聲巨震。

鏡面灰霧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縫隙深處,並非虛空,而是一片微縮的、血色浸染的庭院:青磚地面裂開蛛網,枯井邊槐樹焦黑,亭中石桌傾覆,硯臺碎裂,墨汁混着血水蜿蜒如溪……正是那婦人寫“囍”字之地!

庭院中央,婦人背影依舊伏案,手中硃砂筆懸於半空,遲遲未落。她肩頭微微聳動,似在壓抑慟哭。

白蛇爪尖微顫,劍氣未撤,反而凝而不散,如針尖刺向婦人背心——並非殺招,而是引渡。

婦人身體猛地一僵。

伏案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沾滿硃砂與血,懸停於紙上。她未曾回頭,只是極慢、極慢地,將筆尖點向紙面。

一點硃砂落下。

不是“囍”,而是“止”。

筆鋒頓挫,墨色淋漓,字成剎那,庭院景象轟然坍縮,盡數湧入那一點硃砂之中!鏡面灰霧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幽暗深邃的鏡背——那裏,赫然浮現出一行新刻的、血光隱現的小字:“止怨方鎮隙,非殺可了局。”

白蛇爪尖劍氣倏然收束。

它低頭,看向蜷縮顫抖的小男孩。他脖頸黑線已然褪去大半,右眼渾濁漸消,幽綠微光卻愈發明亮,正怔怔望着鏡面——那裏,婦人寫完“止”字,緩緩起身,素衣飄搖,轉身望來。她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初雪,深深看了白蛇一眼,隨即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鏡背血字之中。

小男孩喉頭滾動,終於發出清晰童音:“娘說……謝你。”

話音落,他小小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皮膚下浮現出無數細小光點,如螢火升騰。他仰起臉,對白蛇綻開一個極淡、極乾淨的笑,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投入鏡背“止”字中央。

血光暴漲!

鏡面裂痕急速彌合,八根玄鐵鏈錚錚作響,鏽跡剝落,露出底下烏沉沉的本體,鏈身浮現古老篆紋,光華流轉。石臺震顫平息,陰氣漩渦緩緩收束,如退潮般沉入井底深處,再無聲息。

枯井之上,月光如練,靜靜灑落。

白蛇昂首,靜靜凝視鏡面。此刻鏡中映出的,不再是混沌灰霧,而是一輪清冷明月,月華澄澈,照見它額間黑紋微光流轉,鱗片幽光浮動,尾尖殘留一縷未散的癸水霧氣,如煙似紗。

它緩緩轉身,遊向井口。

途中,經過那截殘紅嫁衣。白蛇停駐片刻,爪尖輕點,一道柔韌水汽纏上紅綢,無聲捲起。綢面焦痕悄然褪去,金線並蒂蓮輪廓漸顯,雖殘缺,卻不再猙獰。

井口近在咫尺。

白蛇頓步,回首望向幽深井底。鏡面平靜如初,唯有“止”字血光,已化作溫潤琥珀色,靜靜沉澱於鏡心,再無戾氣。

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穿透寂靜:“聖王堂,該拆了。”

語罷,身形騰空而起,如一道墨色閃電,破開井口陰霾,直射天穹!

月光之下,龐小白蛇蜿蜒升空,鱗片折射銀輝,恍若一條遊弋於星河之間的墨玉長龍。它並未飛向青雲觀方向,而是折轉向西,朝着羣山深處那座早已荒廢百年的聖王堂舊址,疾馳而去。

山風凜冽,刮過嶙峋怪石,發出嗚嗚低嘯。白蛇掠過斷壁殘垣,掠過傾頹的朱漆門樓,掠過龜裂的“聖王堂”石匾——匾額一角,尚存半朵被風雨蝕盡的蓮花浮雕。

它懸停於堂前廣場上空,俯視這片浸透怨毒的廢土。腳下,泥土深處隱隱傳來脈動,如垂死心臟最後的搏動——那是被強行壓制的陰氣殘餘,在裂隙封印穩固後,正倉皇逃竄,欲尋新的寄宿之所。

白蛇眸光如電,掃過每一寸焦黑樑柱,每一道蛛網密佈的窗欞。

它記得鬼王初臨此地時,是如何以血飼地,以怨養煞,將整座殿堂煉成陰巢。更記得那些被拖入地窖、被釘於樑上的屍骸,骨殖早已化塵,可怨氣卻如藤蔓,深扎於地脈之間,百年不散。

不能再留。

癸水靈氣自它周身轟然爆發,不再是劍氣,而是純粹的、浩蕩的淨化之力!水汽瀰漫,如春雨無聲浸潤大地,所過之處,焦木煥發生機,嫩芽破土;殘垣斷壁上,黴斑褪盡,露出底下青磚本色;連空氣中縈繞的腐臭陰氣,也被溫柔滌盪,化作沁涼水汽,蒸騰昇空。

然而,當水汽觸及廣場中央那方巨大青石地磚時,異變陡生!

地磚表面,驟然浮現出無數暗紅色符文,如活物般瘋狂遊走、交織,瞬間結成一張血網,網眼之中,竟浮現出一張張扭曲面孔——全是在此慘死的無辜者!他們無聲吶喊,眼窩空洞,卻齊齊望向白蛇,目光裏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懇求。

白蛇遊動之勢戛然而止。

它懸停半空,靜靜凝視這張血網。癸水靈氣未撤,卻不再擴散,只是如護盾般,將血網籠罩其中,隔絕外界一切陰煞侵蝕。

良久。

白蛇緩緩低頭,額間黑紋幽光流轉,竟在青石地磚上方,凝出一團氤氳水汽。水汽聚散不定,最終,化作一支半透明的硃砂筆。

筆尖懸停,微微顫抖。

它沒有寫“止”,也沒有寫任何符咒。

只是輕輕落下,一筆,勾勒出一座小小庭院的輪廓:青磚,槐樹,枯井,亭子……然後,在亭中,添上一個伏案寫字的婦人側影。

婦人手中,握着一支硃砂筆。

水汽筆鋒微頓,繼而落下第二筆——不是字,而是一道極淡、極細的銀線,自婦人筆尖延伸而出,蜿蜒曲折,最終,輕輕搭在廣場邊緣一株野桃樹虯結的枝幹上。

桃樹無聲一顫。

枝頭,一朵遲開的桃花,悄然綻放。粉白花瓣上,凝着一點晶瑩露珠,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血網上的面孔,緩緩閉上了眼睛。

暗紅符文如潮水退去,滲入青石,再不見痕跡。整座聖王堂廢墟,霎時陷入一種奇異的安寧。風停,蟲寂,連月光都顯得格外溫柔。

白蛇收起水汽硃砂筆,最後環顧一週。

它遊向山崗,身影融入夜色。身後,那朵桃花在枝頭輕輕搖曳,露珠滾落,滲入泥土——彷彿一聲悠長嘆息,終於落地。

荒坡之上,月光如舊。

枯井邊,只餘一片空寂。唯有井口石沿,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截褪色紅綢,靜靜伏在那裏,像一瓣被遺忘的、不肯凋零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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