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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騰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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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粵最終是被迫走進店裏的。

她行動不便。

遲肖還把她登山杖拽走了。

朱健在廚房喊人,苗譽峯哎了一聲,先閃了,留下遲肖和奚粵,隔着一扇門,大眼瞪大眼。

夜越來越深,古鎮裏來往行人越來越少,遲肖表現得極有耐心,從兜裏掏啊掏,奚粵眼看他從兜裏掏出半包煙,遞給她:“我猜你現在心情一般?”

......我真求你了。

奚粵只覺得胸口發悶,一時間腿上腳上手掌上的傷都不算疼了。

她沒接那煙,遲肖也沒把登山杖還她,只是側身把玻璃門又撐開一些,示意她:“餓不餓?喫完飯再回去。”

他知道這個時候要是笑,就有點欠揍了。

但又真覺得眼前人這模樣太過滑稽。

奚粵緩慢挪步進店裏,餘光瞥見遲肖繃緊的側頜。

“你想笑就笑,別憋壞了。”

遲肖使勁兒忍,忍住了,殊不知此時在做表情管理的不止他一個。奚粵走到離門最近的餐桌邊,把腰上繫着的衝鋒衣外套解下來,反過來,揉吧揉吧當坐墊。遲肖仔細辨別奚粵表情,發現這人手上在動,眼睛也一直在眨,大概是眼瞼在不停努力,才能擎住那一汪眼看就要掉下來的水。

遲肖撥撥後頸,笑不出來了。

苗譽峯去而復返,往奚粵旁邊湊,被遲肖攔下來。

他自己也沒有再打擾,翻出店裏的醫藥箱,看看碘伏沒過期,擱到奚粵面前,然後坐回了櫃檯裏。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奚粵先把手上的傷口處理了,然後是手肘,再彎腰把速幹褲挽起來,吹吹膝蓋上的淤青。一切處理完畢,她坐在椅子上,眼睛望向窗外,背挺得直直的,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小學生坐姿,像是唯恐身上的泥水蹭到哪兒。

就這麼讓她一個人歇了一會兒。

直到觀察她情緒平穩了,眼睛不紅了,他纔敢再冒出頭來。

......

薄荷苦蕎茶,奚粵喝不慣。

遲肖給她倒一杯,她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了:“一股牙膏味。”

遲肖順勢就坐在了她對面,俯身把地上的雙肩包拾起來,擱在了桌上。

奚粵伸手去搶,沒搶過。

“幹什麼,塞什麼寶貝了,我不偷你的。”

“髒。”

“髒了就擦。”

搶奪包時,兩個人的手指頭尖兒在空中碰了一下,遲肖還以爲自己摸到了冷庫裏的凍雞爪。

苗譽峯再次從廚房飛奔而至,他太想聽聽奚粵這一天都發生什麼了。

遲肖起身給他讓座:“哪都有你。”

順便把茶壺拎走了。

苗譽峯急切發問:“十三公裏,你真走完了?”

奚粵點頭。

確切的說,不只是走,還有滾,還有手腳並用的爬。她原以爲這種知名的徒步路線已經非常成熟,成熟到能看到明顯的“道路”,但其實不是的。嚮導在前面開路,她能見到的就是密集的樹,一片無邊無際的綠野仙蹤。

腳都不知道往哪伸。

她手掌上的傷是抓着藤條攀爬時勒傷的,腳踝和膝蓋是在泥濘地上沒踩穩,一下子滾到坡底下摔得。

苗譽峯聽得直撓頭:“笑你?你說你找那嚮導不扶你,還笑你?”

奚粵將頭扭開,快速眨眨眼。

出門在外不會只遇到好人是不是?況且退一步想,那嚮導可能也不是嘲笑的意思,大概是她摔那一跤確實姿態不雅,把人家逗笑了唄。

“你肯定是找的野導,知道你是新手,就不該讓你走十三公裏的線,五公裏,七公裏,都可以啊。”苗譽峯說,“是不是還收你野餐的錢了?”

奚粵說是的。

她在攻略上看到,人家的徒步野炊,都是背靠瀑布搭燒烤架,還有手衝咖啡,好不愜意,但今天他們一行七個人只坐在一塊兒,喫了各自帶的自熱火鍋和火腿腸。嚮導說,時間不夠了。

“你這就是被騙了啊!”苗譽峯痛拍大腿,“你早說我就幫你找了。”

奚粵抬眼:“我說了啊,你們都沒當回事。”

你們。

你,還有你姐。

“那我也不知道你真能去啊,太強了。”

苗譽峯從褲兜裏拿出手機,悄悄,悄悄,把攝像頭往上抬......

“你幹什麼!”奚粵伸手攔,沒攔住。

“你要不要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苗譽峯舉着手機亂拍,“像冷宮裏的妃子,養的大狸花貓......我拍給你看......”

奚粵猜到自己臉上應該也沾了泥,先是抹了一把臉,然後攏了攏頭髮,頭髮裏竟然往外掉沙子......她左擋右擋,苗譽峯個沒眼力見兒的根本沒看出自己把人惹生氣了,還在揮舞手機。

遲肖更在狀況外,拎着茶壺回來,還以爲倆人瞎鬧呢。

“這有什麼,誰徒步完還能是體體面面的,摔幾跤喝幾口泥水也都正常,走下來了就挺厲害,我第一次徒步比你慘多了,鞋都飛了,”他撥開苗譽峯,問奚粵,“好玩嗎?”

奚粵手停下,一道涼涼眼神甩向他,像是過了水磨石,開了刃的:“你說什麼?”

遲肖還顧着垂眼倒水,熱水嫋嫋:“我說徒步,好玩嗎?”

“你呢?好玩嗎?”

“......啊?”

“你總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幸災樂禍好玩嗎!”

奚粵真是不明白,頂着這樣一張端端正正的臉,人心不壞,做的也都是好事,爲什麼總時不時跳出一兩句不着調的話?

嘴欠有癮,還是開玩笑沒夠?

男的都這樣麼?

......

苗譽峯看情況不對,把手機放回兜裏,悄悄地站起身,悄悄地溜走了。

奚粵和遲肖,一站一坐,互相看着對方。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他原意是想安慰幾句,告訴她,摔跤也沒事,這不站起來了麼?不知道哪句話的哪個語氣不對,拔了貓鬍子,捱了頓冤屈的罵。

但怎麼說呢?

他看着奚粵黑白分明一雙眼睛,劍拔弩張的氛圍在膨脹,忽然又覺得也行,至少奚粵比她剛剛自己坐着的那副樣子強多了。

剛剛什麼樣?

肩膀塌着,五官愁苦着,眼睛泛紅發直,整個兒掉了精神,就好像人回來了,魂丟在了山裏。

現在氣都撒出來了。

撒出來就好,至於是朝誰撒的不重要,也不少塊肉。

不過就是......

“你怎麼不罵他呢?”遲肖看見苗譽峯在廚房裏露個腦袋。

“他小,你也小嗎!”

“?”

遲肖還看着奚粵眼睛,看她圓圓的眼,一生氣竟也掃出狹長眼尾,雙眼皮兒都變三眼皮兒了。

“好了好了......”這時候就不能講道理。

他拽了一把奚粵的手腕,哄孩子似的,把人扯着坐下了:“......不生氣了,坐下。他們全都壞,抓起來判刑,哈。”

奚粵心說你就是頭子,壞種頭子。

但目光落在遲肖的額頭上,再順着眉間,鼻樑,鼻尖,下巴......藉着明亮的頂燈在他臉上逡巡一圈,氣就莫名消了點了。

他這會兒笑得太隨性,又太真誠了,配上這三庭五眼太標準的一張好人臉,真是很難讓人跟他計較。

奚粵重新坐下,扭過頭。杯子立馬被塞進了手裏。

涼的薄荷苦蕎茶被換成了熱茶,溫度在掌紋裏穿梭,一直穿梭到手指尖,五臟六腑好像都回溫了,舒暢了許多。她垂眼,看見淺淺淡淡的茶湯打着旋兒。

“這什麼茶?”

“你先喝。”遲肖說,“白毫,女孩兒應該喜歡吧。”

奚粵抿了一口,是淡淡的清甜香,抬眼:“你還懂茶啊?”

遲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眼裏帶笑看向一邊:“放櫃裏一年了,我看看受潮了沒有”

......這人真是,沒一句罵是白挨的。

奚粵懶得打嘴仗了,撈過雙肩包,打開來,翻啊翻。

遲肖看着她翻。

充電寶,水杯,紙巾,頭繩,沒喫完的麪包,蘇打餅乾,八寶粥,果凍......最後是一個小塑料袋,在包底被揉搓得都沒模樣了。這麼隱祕,還以爲裝着什麼寶貝,直到奚粵打開,是一小把菌子,各種各樣的菌子,好幾朵頭都掉了。

“我撿的。”奚粵說,“你請我喝茶,我請你喫野生蘑菇。”

遲肖被這一小把慘不忍睹的菌子戳到笑點,再看奚粵,完全不像是在說笑。

“這些你都認識嗎?”

“不認識。嚮導一開始不讓我們撿,後來我們都說想撿,嚮導拗不過我們,”奚粵伸手,撥拉那塑料袋,“這些都有沒有毒啊?”

遲肖又一次被逗笑。

被騙了,摔跤沒人扶,都沒想着跟嚮導撕扯一番,人家不讓你撿菌子,你反倒強拗,這腦回路也是挺厲害的。

“你先擦擦臉吧。”他拆了套餐具,把裏面的溼巾遞給她,“手機呢?還有電沒?”

奚粵把手機擱在桌上,又是個位數的電量。

“真厲害。”遲肖把她手機拿走,櫃檯裏插着他的數據線。然後回頭,收攏了桌上的塑料袋,往廚房去,“今晚就喫這個了。”

奚粵開口喊住人:“你還沒看有沒有毒!”

遲肖第一次說雲南話,奚粵猜,發音應該不太準,因爲連她都聽懂了:

“喫,喫死算逑。”

說完沒回頭,拎着蘑菇進了廚房。

......

奚粵這下真沒忍住,扭過頭笑出來。

夜更深了。

窗外,古鎮闃靜,夜風悠悠,廚房裏,有人在說話,叮叮咣咣,奚粵覺得,這一天的委屈在這裏做了一個結點,稍微消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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