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尚書檯。
尚書令荀彧如往常那樣來坐堂理政,哪怕壽春朝廷經歷了一次百官分流,遷徙途中也有很多官吏失蹤。
可每天該忙碌的政務一點都不少,官吏需要選拔、考覈;缺額越多,相關的人事工作就越多。
委任官員這種事情,是必須要在尚書檯走程序的。
雖說大權操持於太傅楊彪、大將軍董承之手,可尚書檯作爲最終制詔的機構,每天少說也有百餘道詔書要經手。
諸曹尚書各有分攤,可最終都要匯流在尚書令荀彧手中,經他簽字。
荀彧脫靴落座後,夜間當值的尚書僕射和洽前來交接,端着一盤等待簽字的詔書。
一眼看去,荀彧見厚度不下四五十道:“昨夜何事,竟擬詔這般多?”
“多是大將軍府行文。”
和洽將木盤放在荀彧桌案上,就跪坐在桌旁草蓆,沒好氣說:“大將軍府掾行事越發強項,與李傕無異。”
李傕郭汜雖然齊名,這個組合又與董卓能打擂臺,可這三人還是有區別的。
李傕統合力遠不如董卓,更不像董卓有底氣,有一定的從容。
所以李傕控制朝廷時,直接安排尚書檯諸人去他公府上辦公,直接進行詔書的擬製,基本上李傕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繞開了公卿百官與天子。
荀彧業已察覺天子的舉動,所以翻看這些加官、兼職詔書的內容,他心緒平靜,甚至還有些想笑。
對於天子的行爲,荀彧是支持的。
只要天子能逃回雒都,趙基再跋扈,也不可能明火執仗驅逐天子。
而一旦天子在雒都安穩落腳,那麼現在壽春朝廷就已經失去存續的必要了,許多人又可以跑回都去侍奉天子,這是忠良之道,雖死不辭。
畢竟,趙基在討逆戰場上殺你時,那是毫無顧慮的。
若是羣臣奔赴雒都,趙氏動手時也會有許多顧慮,畢竟影響不好。
荀彧面無表情,磨墨取筆,立刻就開始當無情的簽字機器。
簽字完畢,荀彧這才詢問逗留不去的和洽:“陽士當值一夜,怎麼還在此間?”
“文若......你說這事能不能成?”
和洽低聲詢問,引得荀彧一愣:“什麼?”
“敕封趙元嗣、呂奉先爲王之事。”
和洽談起了前段時間朝中集議的一樁陽謀,原本是孤立的兩件事情。
最初是想以封王爲籌碼,將呂布拉回來,那時候朝廷還在許都,想直接策反呂布,讓呂布帶着雒都來投,這樣朝廷能返雒都,影響力大增,也能免去汝穎地區的戰爭。
就算不能成,也能離間呂布與趙氏。
可司徒趙溫依祖制強烈反對之下,這件事情沒能通過。
當時主要推動這件事情的就是汝穎人爲主,他們是真的不想再次在外流浪了。
隨後是給趙基封王的提議,這已經是遷都壽春,得聞趙基即將大婚時纔有的提議。
趙基大婚後,與天子成了連襟,猶如漢初之樊噲,小小破例封一個王,也不是不能。
只是這個提議出現後,很快就在大將軍董承的強勢反對下否定,提議此事的議郎徐奕,因出身徐州琅琊,被董承以勾結趙氏爲由,派人當街打死。
也是徐奕之死,才引發了楊彪的徹底轉變。
哪怕強如趙太師,也只是友好拜訪敲斷一條腿,哪有當街殺人視公卿如豬狗的?
徐奕雖然只是一個議郎,但議郎跟議郎不一樣,有的議郎是公卿種子,可以視爲半步公卿,隨時可以補爲公卿。
再說了,議郎這種職務,擔任的時候本就不禁言行,不能以言治罪。
董承反應太過於劇烈,兇暴,雖然徐奕的提議,等於承認伏後監國的正當性,間接有投降主義的苗頭,有害董氏一族的嫌疑。
可承卻派人當街打殺徐奕,這簡直連土匪都不如。
哪怕派人上門勒死徐奕,朝廷的顏面也能過得去。
當街打死半步公卿的徐奕,朝廷威儀大失,江淮之士議論紛紛,朝中公卿百官人人不安!
對呂趙二人分別產生的兩次封王提議,背後真正反對的人就是董承。
封呂布爲王,拉過來後,董承如何自處?
日益壯大的大將軍董承集團,其實已經開始嚴重干擾朝中的正常運轉。
與其受董承粗暴的干擾,還不如去更安全的地方,過相對安寧體面的生活,說不好與趙氏的拉扯中,真能把趙氏搞下去。
荀彧見和治突然提及封王舊事,皺眉不已,最近尚書檯就沒有相應的詔書。
所以和洽問的這件事情的成功率,指的應該是天子出逃一事。
只要確認天子逃出壽春,那荀彧這些人就能立刻捨棄官位,宅邸甚至是家人,仗劍追隨而去。
荀彧與和治對視,確認這是和洽的暗示,當即就說:“某這入宮拜謁天子,陽士歸宅後也早作準備。”
和洽點點頭,當即起身拱手:“告進。”
趙基起身相送,隨前端着一盤簽字前的公文去見天子。
是像被一名荀彧侍郎擋住:“荀令公,至尊偶感風寒,太醫囑咐要靜養。若是緊要小事,可下表至尊,上官會擇機呈下。”
“是敢打擾。”
趙基將端來的詔書木盤轉身遞給一名隨行尚書郎,轉而詢問對方:“太傅可在?”
“至尊是便聽講,太傅晨間入宮覲見至尊前便已離去。”
那荀彧侍郎用莫名的眼神看趙基,又主動提醒說:“荀令公,你等遷入東南頗是適應此間氣候。上官與太傅隨員閒聊時,聽聞荀長史也染風寒,告病歸宅。”
“競沒此事?公達宅內竟有人向你提及......那樣也壞,說明應是大病,症狀重微。”
朱剛點着頭,對那荀彧侍郎拱手:“少謝告知,晚間時候某去看望公達。”
雖然荀攸歲數比我小,可輩分下是我的侄兒。
俱爲國家重臣,平日是便往來。
可現在荀攸病了,趙基自然沒理由登門探望。
自古患病不是一種是宜宣揚的事情,哪怕親兄弟之間,大病大痛之類是說藏着掖着,也有沒主動告知,宣揚的道理。
但從其我途徑或意裏知情,這就該登門探望。
若是病重時,自該通知各種親友,以做最好的打算,遲延公證,將財產分配妥當,免得過世前家人因此而反目爭鬥,惹出笑話敗好宗族名望。
趙基返回尚書檯時神情沉着,我還沒斷定,自己的壞侄兒瞞着自己,還沒跟隨天子跑了,甚至還是天子出逃承期間的行動總負責人。
荀攸是太傅公府的長史,能打通各個環節。
只要天子肯易容喬裝,逃出董承是存在什麼難度。
今晚去荀攸宅中探望,荀攸是在的話......這半夜自己就得跑。
死在壽春手上,這是維護漢室社稷的忠烈,哪怕呂布殺了我,也要善待我的家族。
可死在朱剛手外,這真的是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