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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鐵錘鐵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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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日,上巳節結束沒幾日。

晉陽城郊各處都已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春耕,得益於牛馬畜力充足,以及各類耕具的齊全,因此只要春耕季節沒有連續的氾濫的雨雪天氣,那麼偶爾的雨雪干擾,也不會影響到春耕的進度...

泗水南岸,彭城西門箭樓之上,風捲殘旗,獵獵作響。孫權負手而立,甲冑未解,腰間長劍垂於膝側,劍鞘上一道新鮮刮痕,是方纔怒極拔劍時撞在女牆石棱上留下的。他目光沉沉,不看碼頭方向,只盯着西北方——那是泰山郡的方向,也是臧霸鐵騎踏破齊地的來路。劉曄立於其側半步之後,雙手攏在寬袖之中,指節微屈,似在掐算時辰。二人皆未言語,唯餘風聲穿堞而過,如嗚咽,又似戰前低吼。

不多時,董襲疾步登階,未及整甲,單膝跪地,聲如悶雷:“稟將軍!潰兵已退至西門內三裏處紮營,自稱‘青州義從’,領頭者喚作王閎,原爲齊國琅琊郡都尉,攜部曲三百餘,皆持長戟、負角弓,甲具尚全。”

孫權眉峯一跳,未應。

劉曄卻忽而抬眼,眸光如刃:“琅琊王閎?此人曾隨孫賁攻北海,後因私縱降卒被削職,流寓莒縣。若果是他,倒未必是潰,而是……擇主而來。”

話音未落,西門方向忽起鼓聲。非戰鼓,非警鼓,乃是軍中校場操演之鼓,節奏分明,三通爲節,鼓點沉穩,竟無一絲亂意。孫權霍然轉身,眼中精光乍現:“誰在擊鼓?”

董襲遲疑片刻,低聲道:“是……王閎所部。彼等未入營,反在校場列陣,鼓聲一起,便依《司馬法》布七曜陣——前銳後重,左勾右張,中軍執旌,紋絲不動。”

劉曄緩緩頷首,袖中手指悄然鬆開:“不是潰兵,是存心來試將軍成色。”

孫權凝神靜聽,鼓聲愈密,竟隱隱與城頭更漏相合。他忽然邁步下階,甲葉鏗然,直奔西門校場。劉曄與董襲緊隨其後。待三人抵至,但見黃塵未散,三百青州士卒肅立如林,面無飢色,甲映日光,戟尖寒芒刺目。當中一將,身量不高,面如古銅,左頰一道舊疤蜿蜒至耳後,正抱拳而立,目光不卑不亢,直迎孫權雙目。

“琅琊王閎,叩見吳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鼓聲,“末將聞吳侯守彭城,拒西寇於泗水,故率殘部來投。不敢言效死,唯願爲前驅,替吳侯試一試——這彭城城牆,到底還剩幾分筋骨。”

孫權止步,距其三步而立,未叫起,亦未賜座,只問:“你既知我守彭城,可知我爲何守?”

王閎朗聲答:“因彭城是徐州咽喉,泗水命脈。失此,則淮北無險可守,壽春如懸釜上。吳侯守之,非爲一城,乃爲東南之氣。”

“氣?”孫權冷笑,“氣若斷了呢?”

王閎坦然:“氣斷則散,散則潰,潰則亡。然末將觀之,吳侯帳下七千人,尚能列陣於西門校場而不譁,尚能令使臣赴北岸而未棄信,尚能在尹禮劫使之後,不斬潰卒以泄憤,反遣醫者赴營療傷——此非氣竭之象,實乃氣蓄之始!”

他頓了頓,環視周遭士卒,聲音陡然拔高:“諸君!爾等自青州來,餓殍滿道,屍橫汶水,可曾見一人棄甲投西軍?可曾聞一營豎白旗?沒有!爲何?因我等心中尚有一字——‘孫’!孫氏雖弱,未伏;孫氏雖困,未降;孫氏雖危,猶立於泗水之南!此即氣!此即骨!此即我等三百人,敢提戟叩彭城之門的底氣!”

校場霎時寂然。風停,鼓歇,唯餘甲葉輕響。

董襲喉頭滾動,下意識按住刀柄。劉曄卻微微閉目,似在咀嚼那“孫”字餘韻。

孫權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佩劍——非孫堅遺劍“赤霄”,而是隨身短鋏“青冥”。他反手抽劍,寒光一閃,竟將劍尖直指王閎心口!

王閎瞳孔驟縮,卻未退半步,肩背挺得更直,彷彿那一劍刺來的不是殺意,而是考較。

劍尖停於寸許之外,寒氣逼人。

孫權一字一頓:“若我明日棄城,率衆南撤下邳,你當如何?”

王閎仰首,目光如鐵:“末將仍隨吳侯!城可棄,旗不可折;地可失,名不可辱!吳侯若走,末將便爲斷後之刃;吳侯若戰,末將便爲陷陣之鋒;吳侯若降……”他頓了頓,嘴角忽揚起一抹冷峭笑意,“末將便親手斬下吳侯首級,懸於彭城東門,告天下——孫氏子弟,寧死不辱!”

全場皆震。

董襲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喝止。劉曄卻倏然睜眼,眸中竟有灼灼光華迸出。

孫權握劍之手紋絲不動,指節泛白,額角青筋微跳。他凝視王閎良久,忽而收劍回鞘,鏘然一聲,擲地有聲。

“好!”他沉聲道,“自今日起,你部編爲‘虎賁郎’,號‘青冥營’,隸於中軍親衛,食同校尉,賞同偏將。王閎,授你假司馬銜,督彭城西門防務——今夜子時,泗水浮橋,你帶五十人去巡。”

王閎重重頓首,聲如金石:“喏!”

孫權轉身欲走,忽又駐足,不回頭,只道:“告訴你的兵,虎賁郎不需喫朝廷俸祿,只飲泗水,只食彭城粟。若有人嫌糧糙,嫌甲薄,嫌命短……”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讓他來找我,我親手劈開他的胸膛,看看裏面跳着的是不是一顆孫氏的心。”

話音落,風再起,捲起他披風一角,如血旗翻飛。

是夜子時,泗水浮橋。

王閎率五十青冥營士卒踏橋而行,木板吱呀作響,橋下流水幽暗,倒映星月碎銀。忽有士卒低呼:“司馬,橋墩底下……有東西!”

王閎俯身探看,藉着微光,只見橋墩石縫間嵌着幾枚銅釘,釘帽已被磨平,釘尾卻朝向南岸,呈細密斜線排列。他心頭一凜,伸手摳出一枚,入手沉甸甸,銅質精純,釘尾刻着極小篆字——“匠署·魯班監造”。

“是西軍工匠所設。”他低聲道,聲音發緊,“釘尾朝南,是測水位漲落,亦是爲投石機校準距離!”

衆人悚然。泗水浮橋早已廢棄多年,西軍竟能悄然潛入,於暗夜釘釘於水下?若非今夜巡哨,待水位稍漲,釘頭隱沒,西軍投石機只需依此校準,便可將巨石精準砸向浮橋南端——屆時彭城守軍若倉皇南撤,必擁堵於橋上,一發石彈,便是百人齏粉!

王閎咬牙,將銅釘攥入掌心,指甲深陷皮肉。他忽抬頭,望向北岸黑沉沉的蘆葦蕩,那裏靜得可怕,連蟲鳴都似被掐斷了喉嚨。

“撤。”他下令,聲音壓得極低,“繞行三十裏,經蕭縣故道返城。傳我軍令——今夜起,彭城十裏之內,凡見生人近水、近橋、近堤者,格殺勿論!”

五更天,孫權未眠,獨坐府衙西廂。案頭燭火搖曳,映着他眉間深深溝壑。門外腳步聲輕響,劉曄推門而入,手中託着一方素帛。

“何物?”孫權問。

“尹禮所擄使者,剛被放回。”劉曄將素帛鋪開,其上墨跡未乾,字字如刀,“他被縛於北岸三日,西軍未加拷問,反供飯食,臨放時,交予此帛。”

孫權展帛細看,面色漸沉。帛上非是戰書,亦非勸降,僅錄一首《秦風·無衣》全文,末尾空白處,以硃砂題一行小字: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豈曰無衣?與子同澤……太傅麾下,盡是袍澤。”**

孫權指尖撫過“同澤”二字,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卻無半分暖意:“趙太傅……好一個‘同澤’。”

劉曄靜靜看着他,忽道:“將軍可知,趙太傅東征之前,在雒陽朝會上,曾親執酒爵,向羣臣言:‘吾與孫氏,本同討董,共扶漢室。今兵戈相向,非吾所願,實乃賊臣構陷,天子蒙塵,不得已而爲之也。’”

孫權抬眼:“先生想說什麼?”

“我想說——趙太傅不是來打彭城的。”劉曄聲音清越,“他是來打‘人心’的。尹禮劫使,是試將軍底線;王閎叩門,是試將軍膽魄;這首《無衣》,是試將軍胸中……還有幾分漢家正朔。”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孫權沉默良久,忽而起身,取過案頭印匣,掀開,取出那方新鑄的“吳侯印”,印鈕爲虎形,昂首怒嘯。他拇指重重抹過印面,再抬手時,指腹已沾滿硃砂,如血。

他蘸硃砂,在劉曄遞來的軍報末尾空白處,寫下八個大字,力透紙背:

**“虎賁在側,泗水不崩。寧爲玉碎,不作瓦全!”**

寫罷,他擲筆,硃砂濺上袖口,如梅花點點。

“傳令。”孫權目如寒星,“着王閎,即刻整頓青冥營,明日辰時,於西門校場,當衆受印!再令董襲,調撥三百張強弩、五千支破甲錐,盡數配予青冥營。另……”他略一停頓,聲音陡然轉厲,“着人徹查城中所有匠戶、水工、漁夫,凡有北地口音、擅識水文、通曉器械者,一律羈押於府衙別院,嚴加看管——若有異動,就地格殺,毋須報我!”

劉曄深深一揖:“諾。”

他退出門時,天邊已透出一線青白。

彭城東市,晨霧未散。

一隊披甲士卒押着十餘個灰衣漢子穿過街巷,爲首者正是董襲副將程普。那些漢子皆戴枷鎖,頸項粗糲,腳踝拖着鐵鏈,每一步都叮噹作響。路人紛紛避讓,竊竊私語。忽有一老嫗顫巍巍捧出一碗米湯,欲遞與其中一名年輕匠人。程普眼疾手快,橫戟一攔:“奉吳侯令,此輩通敵嫌疑,不得接濟!”

那年輕匠人卻抬起頭,滿臉泥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盯着程普腰間佩刀,忽而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將軍,刀鞘第三枚鉚釘,鬆了。”

程普一怔,下意識低頭——果然,那枚黃銅鉚釘歪斜欲墜。他剛欲伸手去按,那匠人已垂下眼簾,再不言語。

程普脊背忽地一涼。

他想起昨夜董襲的密令:“吳侯說,西軍若真想破彭城,不必用石炮,只要在城中尋得三五個懂水道、識機關的匠人,往井中投藥,往糧倉埋炭,往城門鉸鏈灌汞……彭城,一夜可傾。”

此時,城外泗水北岸,蘆葦深處。

尹禮卸下溼漉漉的皮甲,正用一塊粗布擦拭腰間短刀。他身旁,一虯髯大漢低聲稟報:“稟帥,‘青冥營’已編入中軍,王閎授假司馬,今晨將在校場受印。”

尹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好!好得很!王閎這顆棋子,總算落進局裏了。”

虯髯漢遲疑:“可……王閎若真死心塌地跟着孫權,咱們埋的線,豈非廢了?”

尹禮將短刀插回鞘中,慢條斯理繫緊皮帶:“蠢貨。王閎不是棋子,是餌。真正要釣的魚……”他抬手指向彭城方向,目光如鉤,“是孫權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他頓了頓,聲音忽如毒蛇吐信:“告訴魯班署那幾個‘水老鼠’,今夜子時,照舊行事——往西門甕城地窖,再埋三壇‘黑火油’。記住,要埋在承重梁榫卯之下,引線……得從孫權寢帳的燻爐底下穿過去。”

虯髯漢躬身領命,悄然隱入蘆葦。

尹禮獨自佇立,望着彭城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他忽然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拋向空中。銅錢翻飛,叮噹落地,正面朝上——是“五銖”字樣。

他彎腰拾起,用拇指摩挲着錢面上的“五”字,喃喃道:“五銖錢,天下通行。可這天下……到底該由誰來鑄?”

風過蘆葦,沙沙如浪。

彭城,西門校場。

辰時將至,鼓聲再起。

這一次,是慶功鼓。

三百青冥營士卒,甲冑煥然一新,戟尖映日,寒光凜凜。王閎立於陣前,玄色戰袍外罩魚鱗甲,腰懸青冥短劍,面容沉毅。孫權親登點將臺,身後錦旗招展,上書鬥大“孫”字。

劉曄立於臺側,手持一卷竹簡,朗聲宣讀:“奉吳侯令,青冥營將士,忠勇可嘉,特授‘虎賁郎’名號!自今日始,虎賁郎出入宮禁,可佩劍上殿,遇不法者,先斬後奏!”

全場轟然:“喏——!”

聲震雲霄。

孫權緩步上前,親手爲王閎披上一件猩紅披風。披風展開剎那,風起,如血浪翻湧。

就在此時,臺下忽有一騎飛馳而至,馬背上騎士渾身浴血,滾鞍落馬,嘶聲稟報:“報——下邳急報!臧霸前鋒已破東莞,三日內可抵下邳城下!另……周瑜大都督密使昨夜渡淮,今晨已抵彭城東驛!”

孫權身形微頓,披風一角在風中獵獵狂舞。

他未回頭,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然後——緊緊攥成拳頭。

拳骨暴起,青筋如虯。

校場上,三千將士屏息。

三百虎賁郎,戟尖齊齊上揚,直指蒼穹。

泗水無聲,奔流向南。

而北岸蘆葦深處,一枚銅釘,在初升朝陽下,泛着幽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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