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天了,陳遠山沒有催促這個案子。
兒子失蹤已經二十三天了。二十三個日夜,他沒有主動給任何領導打過電話,沒有找過任何一個班子成員,沒有踏進任何一家涉事部門的門檻。政協那邊的日常工作,他照常參加,該開的會開,該籤的字籤,該表的態表。有人私下議論,說這位老同志心態真好,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能穩得住。有人則在等待,等他什麼時候繃不住,什麼時候爆發,什麼時候露出破綻。
但他什麼都沒做。
至少,表面上什麼都沒做。
這並不代表他隱忍的態度。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自己開口。
真相已經不是怎麼什麼祕密了,它在每個人的心裏發酵,越是這樣,越讓有些人害怕。
果然,在江州,總有人坐不住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陳遠山正在書房裏翻看那些已經翻過無數遍的材料。周明的舉報信複印件,陳鋒的筆記,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小劉發來的那條“張楠投案被要求回去等消息”的信息,還有韓棟最近整理的JY公司股權穿透圖。這些東西,他每天都會看一遍。不是找新線索——那些線索他已經爛熟於心。他只是需要看着它們,需要提醒自己,這些不是紙,是命。
電話響了。
是政協辦公室打來的。
“陳主席,市委辦公廳剛發了一份通知。關於成立聯合調查組的。”
陳遠山聽着,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繼續說:“調查組由市應急管理局牽頭,成員包括環保、公安、水利、工會幾個部門,主要針對最近發生的幾起安全生產事故進行專項調查。通知裏特別提到了……潺河。”
潺河。
陳遠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難說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還有嗎?”他問。
“還有……調查組可能會約談一些相關人員,包括JY紅旗廠、環保局的一些同志。具體名單還沒出來。”
“好,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聯合調查組。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在他幾十年的職業生涯裏,見過太多這樣的“聯合調查組”。每一次重大事故之後,每一次輿論發酵之後,每一次需要給上面一個交代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調查組成立。抽調幾個部門的人,進駐一段時間,查一查,問一問,寫一份報告,然後——然後該幹嘛幹嘛。
這次也一樣。
“潺河安全生產重大事故”——這個新名字,已經說明了一種態度。
不是“污染”,不是“瀆職”,不是“謀殺”,是“安全生產重大事故”。安全生產,意思是這是工作層面的問題,是操作不當的問題,是可以歸咎於個別責任人、而不必深究制度根源的問題。重大事故,意思是事情夠大,需要有人負責,但負責的人,可以是幾個基層幹部,幾個具體經辦人,幾個“臨時工”。
息事寧人。
這四個字,像一記鈍錘,砸在陳遠山心上。
但他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接下來,還會有一些枝幹末節的相關人員處理。某個科長被免職,某個主任被誡勉談話,某個隊長被記過處分。通報發一發,新聞報一報,輿論平息了,就算過去了。
更淡然無味了。
人家已經將自己兒子定爲“意外”,他還能指望什麼?
陳遠山知道,接下來會有一份報告。“證據確鑿”的詳實報告。會有某個班子成員,帶着人,登門拜訪。會有人握着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老陳啊,事情查清楚了,是意外,是小概率事件,我們也很難過,你要保重身體,組織上會妥善處理的。
然後,兒子的失蹤,就被定性了。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至少,在他們的計劃裏,是結束了。
但他已經不關心這些了。
他不關心他們怎麼定性,不關心那份報告寫得多麼“詳實”,不關心誰來給他“交代”。那些都是做給外人看的,是做給輿論看的,是做給那些關心這件事、卻又不真正瞭解內情的人看的。
他只關心兒子關心的。
那些藏在河底的管子。那些刻在金屬筒上的字。那些被篡改的數據。那些不敢開口的人。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人。
那些,纔是那些人真正害怕的東西。
下午三點,聯合調查組正式成立的消息見報了。
報紙上只有一小塊版面,幾百個字,配了一張會議照片。照片裏,幾個穿白襯衫的人坐在會議桌前,表情嚴肅,像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標題是:《我市成立聯合調查組全面徹查潺河安全生產事故》。
蘇晚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店裏收拾碗筷。
下午的生意淡,店裏只有兩三個客人,老太太在後廚準備晚上的食材。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面前放着一碗涼透的豆漿,像往常一樣沒有喝。
蘇晚把報紙拿過去,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
張誠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聯合調查組。”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
“什麼意思?”
張誠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涼透的豆漿,喝了一口。
“意思是,”他慢慢說,“他們要結案了。”
蘇晚愣住了。
“結案?怎麼結?陳鋒還沒找到,周明的死還沒查清楚,那些排污管還在……”
“會查清楚的。”張誠打斷她,“以他們的方式……在他們的報告裏。”
蘇晚看着他,一時說不出話。
張誠繼續說:“安全生產事故。這是定性了。接下來,會有一份調查報告,說責任在基層,說是個別人員違規操作,說已經處理了相關責任人。然後,這個案子就結束了。”
蘇晚的手慢慢攥緊了圍裙。
“那陳鋒呢?周明呢?他們就這麼……白死了?”
張誠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條幽深的巷子,看着巷口偶爾經過的行人,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不會。”他說。
蘇晚看着他。
張誠轉過頭,看着她。
“陳主席不會讓他們就這麼結束。”他說,“小劉也不會。我們也不會。”
他的聲音很輕,但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壓在裏面。
蘇晚看着他那雙深陷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剛出看守所那天的樣子。那時候他瘦得脫了形,臉上全是疲憊,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懂了。
那是熬出來的東西。
是從黑暗裏爬出來之後,再也回不去的人,纔會有的東西。
她點了點頭。
“好。”她說,“那咱們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