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屏住呼吸。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掏什麼東西,然後——
“砰!”一聲巨響,門板劇烈地震動,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有人在撞門!
“砰!”第二下。
門框鬆動了。門縫裏透進來的走廊燈光,隨着每一次撞擊劇烈地晃,晃得人眼暈。
張誠回頭看了韓棟一眼。韓棟衝他點了點頭,目光往牆角掃了一下。
張誠懂了。他幾步跨到牆角,把木棍握在手裏,整個人貼在門後的牆上。韓棟退到辦公桌後面,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握着那把剪刀。
“砰!”第三下。
門鎖撐不住了。“咔嚓”一聲,鎖舌崩斷。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三個黑影衝了進來。
最前面那個手裏提着一根鐵管,足足有胳膊粗。後面兩個,手裏拎着砍刀,刀刃在燈光下閃着冷光。
他們一進門,直奔辦公桌——
然後他們看見了韓棟。
韓棟就站在那兒。站在辦公桌後面。一動不動。只是看着他們。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在看幾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三個人愣了。
他們顯然沒想到,這個頭髮花白、腿腳還不利索的老頭,居然沒有跑,沒有躲,沒有喊,就這麼站在他們面前,等着他們。
最前面那個回過神來,咧開嘴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韓老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你挺有種啊。”
韓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舉起鐵管——
就在這一瞬間!
張誠從門後撲了出來!
他像一頭獵豹,像一支離弦的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手裏的木棍,帶着全身的重量,帶着這一個多月所有的憋屈、憤怒、不甘,狠狠砸在那個人拿鐵管的手臂上!
“咔嚓!”
那聲音脆生生的,不是木棍斷了——是骨頭斷了。
那個人慘叫一聲,像野獸被宰殺時的嚎叫。鐵管脫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他抱着手臂,整個人往旁邊倒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
後面兩個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衝向張誠,一個撲向韓棟。
張誠沒有躲。他也不會躲。他迎着衝過來的人,木棍橫掃過去,帶着呼呼的風聲。那個人閃了一下,沒閃開,木棍結結實實砸在肩膀上,砸得他悶哼一聲,踉蹌着後退,撞翻了牆邊的椅子。
可另一個人已經衝到了韓棟面前——
韓棟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那把剪刀,在燈光下閃着寒光,像毒蛇的信子。
那個人看見剪刀,腳步頓了一下。就是這一下。
韓棟把剪刀往前一送——不是刺,是抵。剪刀的尖,抵在那個人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尖銳的威脅,像死神的指尖。
那個人不敢動了。
張誠這邊,被他砸中肩膀的人還想再撲上來。張誠根本不給他機會,一棍砸在他膝蓋上。又是“咔嚓”一聲脆響。那個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抱着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
前後不到一分鐘。
三個人,一個抱着手臂慘叫,在地上打滾;一個跪在地上,疼得臉都白了;一個被剪刀抵着胸口,一動不敢動,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張誠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手裏的木棍上有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剛纔砸第一下的時候,那人手臂上的血濺上來了,此刻正順着木棍往下流,滴在地上,濺成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看着那三個人。看着他們臉上的恐懼和茫然。看着他們眼睛裏那種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了看守所裏的那些夜晚。想起刀疤和文身那兩雙盯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些黑暗中逼近的腳步。想起那種隨時可能被撕碎的恐懼。
那時候,他是獵物。是無助的羔羊。
現在,他是獵手。是露出獠牙的狼。
韓棟還舉着那把剪刀。抵着那個人的胸口。他的手穩得很,沒有一絲顫抖,像焊在那兒似的。
“誰派你們來的?”他問。聲音很輕,可那輕裏帶着刀。
那個人不說話。只是瞪着他。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了。
韓棟沒有追問。他只是把剪刀往前又送了一點。
“嘶——”那人的外套被刺破了。剪刀尖抵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冰。
那人的嘴脣在顫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就在這時。
走廊裏又傳來腳步聲。
更多的腳步聲。急促的,雜亂的,像擂鼓似的,由遠及近。
張誠握緊木棍,一步跨到韓棟前面,把他擋在身後。
門外的走廊裏,手電的光束亂晃,晃得人睜不開眼。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有人喊:“這邊!三樓!”
然後,一羣穿着制服的人衝了進來。
不是那夥人的同夥。
是警察。
最前面那個,張誠認識。
是小劉。
小劉站在門口,看着屋裏的一切。看着地上打滾的,看着跪着起不來的,看着被剪刀抵着不敢動的。看着張誠手裏的木棍,看着木棍上往下滴的血。看着韓棟手裏的剪刀,看着剪刀尖抵着的那顆心口。
他愣住了。
張誠也看着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着。誰也沒說話。
屋裏安靜了。那種安靜,比剛纔的搏鬥更讓人心顫。
過了很久——小劉開口了。“我來晚了。”他說。
張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像水。
“不晚。”他說,“正好。”
夜,還深着。天邊已經有一點點灰白了。
小劉站在門口,看着屋裏這一幕。
地上躺着三個人,一個抱着手臂,一個跪着,一個被韓棟用剪刀抵着胸口,一動不動。張誠站在旁邊,手裏握着一根沾血的木棍,喘着粗氣。韓棟站在辦公桌後面,頭髮有些亂,但眼神很穩,握着剪刀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他看了一圈,然後走到那三個人面前,低頭看了看。
“帶走。”他說。
身後的警察湧進來,把那三個人銬起來,往外拖。那個被剪刀抵着的人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回頭看韓棟,眼神裏滿是恐懼和不解——這個老頭,到底是誰?
小劉走到韓棟面前。
“韓老,”他說,“沒事吧?”
韓棟把那把剪刀放在桌上,慢慢地、穩穩地。
“沒事。”他說,“你們來得正好。”
小劉點了點頭。
他轉向張誠。張誠還站在那裏,木棍還握在手裏,血還在往下滴。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看着小劉,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劉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木棍,放在一邊。
“幹得不錯。”他說。
張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屋裏的一切——那扇被撞壞的門,那些散落的檔案,那把沾着血的剪刀,還有站在門口的小劉。
他忽然想起韓棟剛纔問的那句話。
“你怕不怕?”
他那時候說,我有什麼好怕的。
現在他知道,不是不怕。是怕也沒用。
該來的,總要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那就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