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澤也想好好跟薛平說話,但一旦把話說開,他的情緒根本控制不住。
“你說她是朕的母親,可朕把他當母親,她把朕當兒子了嗎?有時候朕寧可她是偏愛你,所以對朕這個兒子坐上皇位有意見,朕從前也是這麼說服自己的,薛平,你無法想象朕對她有多麼失望……”
“她想讓你當皇帝這件事,在朕這裏甚至不是最難以接受的。”
“朕最難以接受的,是他對朕的孩子沒有一點兒疼愛,她想讓朕的兒子死,這跟要朕的命有什麼區別?!”
薛澤劇烈喘息着,撕下了他們母子三人之間最後一塊遮羞布??
“薛平,我無法諒解的,是她想要我死,她恨我。”
當“恨”這個詞說出口的時候,薛澤已經放下了最後的僞裝。
而薛平在無話可說的同時,內心的震撼讓他久久無法言語。
他一直以爲太後掩飾得很好。
他一直以爲薛澤什麼都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哥哥這麼敏銳,竟然……
能感覺到,太後不僅僅是想要皇位,想讓他絕後,太後甚至……恨他。
極致的情緒發泄之後,薛澤跌坐在椅子上。
“薛平,別再見她了,朕也不會見她,如果沒有她,我們是最好的兄弟,她恨朕,但你不。”
“起碼最開始的時候,你是真的把朕當哥哥的,朕都知道。”
薛澤抬起一隻胳膊擋住眼睛,他不想讓薛平看到他泛紅的眼眶。
“你走吧,朕不會讓你見她。”
薛平走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無法面對薛澤,無法面對這個曾經最疼愛他的哥哥。
……
薛澤的情緒一直到晚上都沒有恢復。
他不想讓蘇?擔心,於是藉口秋獵這三日積壓了太多政務,讓小六子去告訴她早點睡。
薛澤找了幾罈子酒,沒有用杯子,就這麼舉起罈子喝,酒水順着嘴角滑下,浸溼了衣領,整個御書房一大股酒味。
蘇?去御書房找他的時候,薛澤已經醉了。
看到蘇?來了,他強打起幾分清醒:“你怎麼來了?朕睡不着,讓小六子弄點酒來助眠……”
蘇?掃了一眼空掉的罈子:“睡前小酌需要喝這麼多?你這不是助眠,是酗酒。”
薛澤抹了把臉:“政務太多,朕壓力有些大……”
蘇?嘆了口氣,吩咐春寧去準備醒酒湯,她走到薛澤身前,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身前,用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頭髮。
“皇上一點都不會騙人,小六子來傳消息我就知道你心裏有事,說什麼摺子太多……”
“朝臣們這幾天大多跟着去秋獵了,哪兒來的摺子?”
薛澤聲音悶悶的:“都騙不過你。”
蘇?輕聲道:“是太後的事情嗎?薛平來過了。”
“嗯。”
薛澤把臉埋在蘇?的身前,用力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兒,我跟他把話說開了。”
蘇?柔聲回答:“挺好的,若是能阻止薛平繼續他的計劃,能解決一場爭鬥,那就跟他好好談。”
“?兒,太後恨我。她恨我。”
薛澤的聲音很輕,可其中泄露出的一絲情緒,卻讓蘇?忍不住心疼。
“沒事,沒事的。沒有太後,還有我,還有孩子。”
“朕只是不懂,不懂這一切到底是爲什麼……”
蘇?嘆了口氣:“哪兒有那麼多爲什麼。我以前也想知道,都是自己親生的孩子,蘇瀚文爲什麼那麼喜歡蘇瑤,爲什麼那麼討厭我?後來我就想通了。”
“既然他不喜歡我,那我也不要喜歡他了,他不把我當女兒,我就不把他當父親,所以解決起來就很簡單。”
薛澤苦笑一聲:“你這般乾脆利落,朕比不上你。朕明明很早就察覺太後對朕的恨,卻一直自欺欺人,不願意相信。”
“現在想開了也不晚。”
蘇?知道讓薛澤繼續沉浸在情緒裏不是什麼好事,於是藉着剛剛的話問起蘇瑤的事情。
“找到蘇瑤在哪兒了嗎?”
“有點頭緒了,左右不過是被薛平藏起來了,總能找到的。”
“嗯。不急,慢慢來。不管是蘇瑤還是太後,或者是睿王,我們都慢慢解決。”
這天晚上,薛澤跟蘇?聊了很多,然後靠在蘇?身前睡着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保持着那個姿勢,沒有把臉從蘇?身上移開,直到他筋疲力盡地睡着,蘇?挪動他的腦袋,纔看清他泛紅的眼角。
薛澤……也挺可憐的。
父親早逝,唯一的母親卻……
蘇?沒回露華宮,叫小六子來扶着薛澤在御書房外間的榻上湊合了一夜。
這一夜薛澤睡得不安穩,後半夜一直在做噩夢,蘇?也跟着醒來,不敢直接叫醒他,只能一直在旁邊小聲安慰。
一直到平日要上朝的時間,薛澤才醒來。
眼下已經是初冬,外面天黑沉沉的,薛澤醒來的時候,身邊蘇?也打着哈欠睜開了眼。
她照顧了一晚上,看着比酗酒了的自己還憔悴幾分,薛澤心疼壞了。
“趕緊去休息,朕去早朝,一下朝就來看你。”
蘇?沒客氣,帶着春寧走了,回到露華宮之後沾着枕頭就睡了個昏天地暗。
再醒來時已經不知道幾點了,鼻尖有飯菜的香味,遠處原本放小幾的地方東西都被挪開了,換成了一張書案,薛澤正在忙碌。
這回是真的在批奏摺。
蘇?一醒,薛澤就放下了筆:“醒了?朕就估摸着差不多了,御膳房飯菜剛好,起來喫點吧。”
蘇?讓春寧伺候着洗漱。
那張小幾原本就在蘇?梳妝檯旁邊,這會兒換成了書案,蘇?在梳妝,薛澤就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批閱奏摺。
蘇?忍不住道:“皇上到我閨房裏處理公務,被那些朝臣知道了又要說我了……”
薛澤站起來走到蘇?身邊,俯身在她眉間印下一吻:“那就不讓他們知道。”
……
飯菜很清淡,蘇?睡太久了,早膳也沒喫,這會兒只適合喫點清淡的。
他們兩個人喫飯,也不講究什麼食不言寢不語,薛澤說起蘇燁的事情。
“朕已經安排下去了,過幾天就出兵,人馬帶得足足的。”
“嗯,都聽皇上的安排。睿王那邊……”
薛澤夾菜的手一頓:“不知道,興許是朕那天跟他說了那些,他良心發現了吧,這次的人馬裏,他竟然一點手腳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