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藥是太後千辛萬苦,專門爲薛澤找來的。
這是爲薛澤準備的......無聲的殺機。
中毒的人與女子行房時沒有任何異常,即便是大夫診脈也不會發現任何問題。
他們能與女子歡好,只是無法致使女子懷孕。
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只能說一句,這是天生的,子嗣艱難,無可救藥。
太後下藥被先皇發現之後,安分了一陣,但她仍舊不死心,暗中又備了一份,只是之後再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
等到薛澤登基,後宮逐漸充盈,一直沒有女人懷孕,太後便放心了,覺得即使是半碗藥,效力也足夠。
後來蘇?進宮,這個傳說中天命好孕的女人,引起了太後的一點點警惕。
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這麼多年了,她足夠自信,自信薛澤不會有子嗣。
一直到蘇?真的懷孕,太後才慌了,多次想要對蘇?下手。
但薛澤對蘇?處處保護,加上蘇?自己也十分機敏,躲過了那麼多次的危機,最終把孩子生了下來。
而現在,薛平利用太後當年留下的那一點陳年舊藥,斷了太後最後的念想。
太後不想接受這個現實,但就如她自己所說,她真的太瞭解薛平了。
她光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平靜無波卻深藏孤注一擲的眼神,就知道薛平沒有騙她,剛剛那顆青梅糖裏真的有藥,而他也真的已經做出了決定。
但......
太後很快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再抬頭時,眼中滿是決絕。
“你或許不會有自己的兒子了,但不是還有你嗎?我們要加快動作了。”
薛平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後,哪怕到了這一步,太後還是不願意放棄嗎?
這一刻,他眼中閃過很多情緒,震驚,荒唐,迷茫,最後是深深的痛苦。
薛平看起來是個不可一世的紈絝,儘管這是在薛澤面前演的,但其實他私下與人相處時,表現出來的也是絕佳的耐心和好脾氣。
他看上去總是那麼開朗,笑起來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沒有人不喜歡和他交往。
他在京都有許多許多的朋友,他好像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可其實,薛平這一生短短的二十幾年,幾乎有八成的時間,他的內心都是充斥着痛苦的。
他喜歡薛澤這個兄長,但他也無法辜負太後的期待,他被夾在兩人之間,左右爲難,進退維谷。
他不想辜負太後的期待,也不想傷害那個把他當做最重要的親人的薛澤。
而這一刻,當他聽到太後決定的這一刻,往昔二十幾年的痛苦突然在這一刻全部匯聚於心,撕裂了他平靜的面容。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問出了那句一直盤亙在心頭卻從不敢問出的話。
“母後,我當真是你親生的兒子嗎……?你真的真的愛我嗎?”
當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他突然詭異的理解了之前薛澤的心情。
當他發現自己被背叛,而這一切的主使者是自己僅存於這世界上的唯二的兩位親人,他是否也這樣痛心過,也這樣迷茫過?
在皇宮孤寂的夜裏,他是否也這樣摸着胸口,迷茫地問出一句,母後真的把我當兒子嗎?我真的是她親生的嗎?她真的愛我嗎?
太後臉色漲紅,死死盯着薛平,“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剜母後心的話?我若是不愛你,又怎麼會爲你籌謀這麼多?”
“可您真的是爲了我嗎?”
“父母愛子,則爲之計深遠……"
“最簡單的愛,難道不是盼望我好好活着嗎?開心快樂的活着?”
太後突然逃避似的移開了目光,“可有些事……我們已經做了。”
她像是在說服薛平,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已經做了,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時光無法倒流,破裂的親情無法修復,你唯一的選擇便是往前走。”
薛平低下頭,輕聲道,“可是我不想往前走了,我想放棄了。”
“我原本答應了皇兄,盡力說服你,然後帶着你和女兒去一個遠離京都的地方,好好把孩子撫養長大,平靜的過完後半生。但……”
“母後,不管你想做什麼,我不阻攔你,但我也不會再參與了。我會把兵權還給皇兄,帶着孩子遠離京都,如果你想繼續,那就去編制下一個謊言,尋找下一個傀儡吧。”
他嘲諷一笑,“母後想做的事,總是能成功的,不是嗎?你可以讓皇兄斷子絕孫,自然也能憑空編造出另一個皇嗣。”
太後臉上是被戳破想法後的尷尬和心虛。
他瞭解薛平,薛平自然也瞭解他。
她剛剛的確是動過這種念頭,薛平喫了那個藥,但有誰知道?
只要從宗族裏選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當做是薛平的子嗣,不就好了?
薛平看着她的表情,心裏的最後一點念想也如死灰般覆滅。
事到如今,哪怕他再不肯相信,他也不得不面對那個現實??
那就是太後並不愛他,或者說,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種母親對兒子的愛。
更多的是對薛澤的恨,她只是想讓薛澤從皇位上滾下來,僅此而已。
至於重新坐上皇位的人是誰,或許太後自己都不在乎。
薛平往後退了一步,深深看向太後,“母後,以後我們母子就不要再見面了吧。”
他說完,轉身要走,太後在他身後倉皇地去追,“站住!平兒!薛平,你給我站住!你給我站住!”
薛平腳步很快,太後踉踉蹌蹌追來,卻被地上散落的佛珠滑倒,整個人朝前一撲,跌落在地上。
薛平腳步一頓,站在原地,而後閉了閉眼,又重新邁開了腳步,自始至終都沒有再回頭。
薛平從佛堂出來之後,吩咐周圍的護衛守好太後,然後去見了薛澤。
“我已經勸了母後,但她……”
“她根本聽不進去,是嗎?”薛澤對這個結果絲毫沒有意外,“朕知道了。”
薛平從懷中拿出虎符,輕輕放在御書房的龍書案上。
“這幾日我會把軍部的事情交接一下,皇上儘快選出接手的人吧,等到軍部的事情一了,我會帶着孩子離開。”
薛澤點了點頭,“好。”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往後她做什麼都與你無關了。”
薛平沒說什麼,只是問道,“孩子怎麼樣?我能看看她嗎?”
薛澤看了一下日頭,讓小六子給薛平賜座。
“坐着喝杯茶吧,?兒應該帶着孩子快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