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被打殘,只能靠無盡神族抵抗幽能怪物,這種熟悉的劇本,怎麼看都怎麼像七滅老師給他提過的收割者融合派的路數。
坐在車內,林輝自然的順着窗外往外望。
人類科技文明發展的龐大城市,那種特殊的科...
林輝站在佛堂陰影裏,指尖還殘留着方纔一擊刺入地底七千米的餘震。那股無形氣勁在觸及枯瘦人形的剎那被截斷,卻未潰散,反而如活物般蜷縮回他指腹,微微顫動——像一條被驚醒的蛇,正試探着吐信。
他抬眼,目光穿過佛像後飄搖的香火青煙,落在老和尚低垂的眼瞼上。那眼皮薄如蟬翼,底下卻無半點睏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鏈接方式。”林輝說。
老和尚終於睜開了眼。
不是緩緩掀開,而是驟然掀開。雙瞳漆黑如墨,不見一絲眼白,彷彿兩口深井,井底沉着千載寒鐵。他並未起身,只是右手抬起,在身前虛空緩緩畫圓。指尖所過之處,空氣泛起漣漪,一圈圈暗金色符紋自虛生實,浮於半空,旋轉不休,中心漸漸塌陷,凝成一枚核桃大小、不斷收縮又膨脹的幽暗光點。
“天庭殘隙。”老和尚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非肉身可入,唯神念附器,借隙而窺。此隙極不穩定,存續不過三息。若超時,神念必被撕碎,永墮虛無。”
林輝沒答話,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老和尚指尖微頓,隨即屈指一彈。那枚幽暗光點輕飄飄飛出,懸停於林輝掌心上方寸許,嗡嗡震顫,似有生命。
林輝閉目。
識海深處,星息劍典自行運轉,一道銀白劍意自眉心迸發,如游龍盤旋,倏然纏繞住光點。劍意所至,光點表面浮現細密裂痕,裂痕中透出慘白微光——那是被強行撐開的縫隙。
他心念微動,一柄三寸長、通體剔透如冰晶的小劍自識海躍出,劍尖輕觸光點。
嗡——
一聲極細微、卻震得整座佛堂梁木簌簌落灰的嗡鳴響起。
冰晶小劍沒入光點,瞬間消失。
林輝睜眼。
老和尚依舊盤坐,但額角已滲出豆大汗珠,鬢邊灰髮寸寸發白,彷彿剛纔那一瞬,抽走了他十年壽元。
“三息。”老和尚喉結滾動,“三息之後,小劍自返。”
林輝頷首,轉身走向佛堂門口。陽光刺眼,蟬聲聒噪,門檻外兩個打石子的孩童正爲一顆彈珠爭得面紅耳赤。一隻蘆花雞撲棱着翅膀從他腳邊竄過,抖落幾片羽毛。
他站在門檻內側,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切過佛堂青磚地面,恰好停在那尊未來佛微笑的腳趾前。
時間凝滯。
第一息。
識海中,冰晶小劍疾馳。它穿過的不是空間,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時間的褶皺。四周是混沌的灰白,無數破碎影像如流星掠過: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巨大宮闕羣,琉璃瓦泛着冷硬光澤;一根斷裂的蟠龍柱橫亙虛空,斷口處滋滋冒着黑氣;一具披甲天將的屍骸漂浮着,胸甲凹陷,頭盔歪斜,露出半張風乾如臘肉的臉,眼眶空空,唯餘兩點幽綠磷火,正緩慢轉動,朝向小劍的方向……
第二息。
小劍撞上一層無形屏障。屏障如鏡面,映出無數個持劍的林輝,每個都面無表情,每個手中冰晶小劍都指向不同方位。鏡面陡然龜裂,裂紋中湧出濃稠如瀝青的黑霧,霧中伸出數不清的手——有的枯瘦如柴,有的覆滿鱗片,有的五指末端拖着細長觸鬚,齊齊抓向小劍!
小劍嗡鳴暴漲,劍身驟然亮起刺目銀光,劍典真意化作千萬道細線,織成一張密網,網住所有伸來的手。黑霧翻湧,那些手在銀光中滋滋作響,蒸騰起惡臭青煙,卻並未退縮,反而越聚越多,層層疊疊,幾乎要將小劍徹底淹沒。
第三息。
小劍猛地一震,劍尖調轉,不再向前,而是狠狠刺向腳下那面映出無數林輝的鏡面!
咔嚓!
鏡面爆碎。
沒有碎片飛濺,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裂痕如蛛網炸開,瞬間吞噬了所有影像、黑霧、鬼手……以及那具天將屍骸。
小劍化作一道流光,從裂痕最中心激射而出!
林輝掌心一涼,冰晶小劍迴歸,劍身佈滿蛛網般的細微裂痕,通體黯淡,靈性近乎枯竭。他攤開右手,一滴殷紅血珠自指尖滲出,落入劍身裂痕之中。
嗤——
血珠蒸騰,化作一縷極淡的金霧,緩緩滲入裂痕。劍身微震,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黯淡的光澤也重新流轉起來。
他抬起頭,望向老和尚。
老和尚正劇烈喘息,嘴角溢出一線黑血,胸前僧袍下隱隱凸起一塊猙獰骨刺輪廓,正緩緩縮回皮肉之下。他抬袖抹去血跡,眼神卻比先前更加疲憊,也更加清明。
“看到了?”他問。
林輝點頭,聲音低沉:“天庭……只剩骨架。”
“骨架之上,爬滿了‘蝕’。”老和尚閉了閉眼,“它不喫血肉,不噬魂魄。它啃食的是‘秩序’本身。天規、地則、星辰軌跡、因果律動……一切被定義、被固定、被命名之物,皆是它的食糧。百年來,它已將天庭啃噬殆盡,如今正沿着天羅的經緯,向下滲透。”
林輝沉默片刻,忽道:“你們爲何不逃?”
老和尚苦笑:“逃?往何處逃?凡間亦在蝕中。只是蝕速稍緩,尚存一線喘息之機。我等天仙,修爲根基早已與天地法則深度勾連。若強行割裂,頃刻之間,便是神魂崩解、大道反噬的下場。苟延殘喘,已是萬幸。”
“那蝕……可有源頭?”
“有。”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源頭在‘界外’。但無人知曉界外爲何物。古籍殘卷中,僅有一句讖語:‘蝕非物,乃空之迴響;界非地,乃失之具象。’”
林輝心頭一跳。
空之迴響……失之具象……
他忽然想起梅心山人曾說過的話:“生與死,存在和虛無,本就是相伴相隨。”
若蝕是“空”的迴響,那麼……它是否正在試圖將“存在”本身,拉回“虛無”的懷抱?
“八十年……”林輝喃喃,“真的只剩八十年?”
“大衍神算,從未錯判。”老和尚望着佛堂外刺目的陽光,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蝕已侵染天羅一角。你方纔所見鏡中倒影,那無數個持劍的你……並非幻象。蝕所過之處,現實會‘重疊’。一個動作,可能同時發生在過去、現在、未來;一個念頭,可能衍生出千萬種可能性分支。而所有分支,都在加速坍縮、歸零。”
林輝霍然抬頭。
他想起了自己修行大陰陽時逆劍訣時,每一次逆轉時間,都需承受的、越來越沉重的“存在感磨損”。那並非單純的精神疲憊,而是……現實對他個體存在的“錨定”正在鬆動!每一次逆轉,都在讓他的“此刻”變得模糊,變得可以被其他“此刻”覆蓋、替代!
原來根源在此。
“所以,”林輝的聲音異常冷靜,“你們隱忍,並非畏懼新民國,而是畏懼……任何可能加速蝕蔓延的‘變數’?一場大戰,一次法則劇烈震盪,都可能成爲蝕撕裂天羅的最後一根稻草?”
老和尚緩緩點頭,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正是。張毅安與樂隨之爭,我們袖手旁觀;埃辛國聖靈隕落,我們緘默不言;甚至……當年你初修劍訣,時弦跳動引動天地異象,我們也未曾出手干預。只因我們深知,愈是攪動風雲,愈是催命。”
佛堂內,香燭燃燒的噼啪聲忽然清晰起來。
林輝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紋清晰,皮膚溫熱,血管在薄薄的皮下微微搏動。如此真實,如此……脆弱。
他忽然問:“若有人,執意要攪動這風雲呢?”
老和尚抬眼,與他對視。那雙空洞的黑眸裏,第一次映出了林輝的身影,清晰、銳利,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那他,”老和尚的聲音沙啞下去,卻字字如鐵,“便是蝕最渴望的祭品。也是……這腐朽世界,最後一根,尚未熄滅的燈芯。”
林輝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出了佛堂。
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灼熱得有些刺痛。他站在臺階上,俯視着下方喧鬧的人間:收票大爺在打盹,孩童在追逐,雞鴨在踱步,樹影在晃動,蟬鳴在沸騰。一切鮮活,一切庸常,一切……正在被看不見的蛀蟲,無聲啃噬。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心臟平穩跳動。
咚、咚、咚。
這聲音,在他耳中,竟前所未有地清晰,也前所未有地……孤獨。
就在此時,佛堂內傳來老和尚低沉的誦經聲,不再是平日的梵音,而是一段古老、拗口、充滿金屬摩擦質感的咒文。每一個音節落下,佛堂內那尊未來佛的微笑,便似乎僵硬一分,眼角的紋路,便似乎加深一分。
林輝沒有回頭。
他邁步走下臺階,身影融入盛夏白熾的光線裏,彷彿一滴水匯入滾燙的河。
他要去找梅心山人。
不是爲了尋求答案,而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當整個世界的基石都在崩解,當存在本身淪爲一場即將謝幕的演出,那麼,一個選擇直面虛無、親手點燃自己作爲燈芯的人,他心中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火焰,究竟該燒向何方?
腳步聲漸遠。
佛堂內,老和尚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掌。掌心,一滴渾濁的、帶着鐵鏽味的血珠,正緩緩滲出,滴落在蒲團上,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污跡。
污跡邊緣,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褪色,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如同被蝕啃噬過的天庭殘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