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達成了某種陰謀詭計,童雙露嫣然含笑,雙臂攬住邵曉曉的脖頸,撒嬌道:
“蘇姐姐,我想去街上走走。”
她有種惹人憐惜的魔力,讓人只好依着她。
童雙露在吊帶裙外罩了件對襟的外裳,穿上白襪,踩上鹿皮短靴,她牽着邵曉曉的手向外面跑去。
蘇真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逛街像是兩個女孩子專屬的事情,她們手挽着手,巧笑嫣然,時而在賣花攤邊挑挑選選,時而在銀匠鋪前討論款式,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裏面傳來,清脆悅耳。
蘇真就站在一旁,像個無所事事的保鏢。
但他一點不覺得無聊,他刻意讓自己忘記很多事,忘記魔王降世,忘記舉世追殺,他將這座名爲靈花的鎮子想象成世外桃源,它藏在冰雪最深處,除了他們,誰也不能找到。
這裏最熱鬧的街道臨近仙山,這裏售賣各式各樣的裝飾品。
童雙露在一個攤上挑選了什麼,接着悄無聲息地放慢了腳步,將它蓋在了蘇真的臉上,又飛快地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邵曉曉轉過頭時,童雙露對上了她的眼眸,笑着問:“暮暮你瞧,這個是不是很適合陳妄?”
原來她給蘇真挑的是一個面具。
紅色的、木製的厲鬼面具,怒目、長鼻、獠牙,栩栩如生。
邵曉曉問:“陳妄公子在你眼中就這樣嚇人?”
童雙露不置可否,她說:“暮暮,我也給你挑一副面具。”
“我要這個做什麼?”邵曉曉問。
“每個人都需要一副面具。”童雙露說。
“爲什麼?”邵曉曉疑惑。
童雙露將一個眼尾勾紅上挑、眉心點染硃砂的狐狸面具覆在了邵曉曉的臉上,說:“因爲人只有戴了面具,才能真正地做自己呀,許多正人君子,戴上面具之後,也許比最壞的魔頭還壞了,而且,面具也會改變一個人,狐狸面具戴久之後,暮暮說不定真的會變成一隻狐狸精哦。”
邵曉曉輕哼一聲,輕易奪過面具,反手扣在了童雙露臉上:“我看你這小妖女不用面具,就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小狐狸精。”
蘇真看不清兩人的打鬧。
他還未和童雙露解釋之前的事,但這聰穎的少女顯然已經猜到,他就是“赤面”。
那時,他爲了救童雙露,假死之後扮作赤面,騙取了南裳的信任,又以好色爲名,讓南裳從太乙宮中將受囚的童姑娘買走。
今天,童雙露終於猜到,那個曾讓她恨之入骨的赤面,就是她念念不忘的男人。
方纔她附在他耳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你那天好壞。”
赤面本就是壞人。
兇殘好色,暴戾自大。
他將這個角色扮演得很好,直到最後他裝作輕敵被殺,讓童雙露得以偷走鑰匙,逃之夭夭時,哪怕是生性多疑的南裳也沒能看出半點破綻。
他到底怎樣壞了?
蘇真有些記不起了。
昏暗的車廂壓抑了一切,燈焰微小,照不見全貌。
或許童雙露也不記得了。
他們對於那一天的記憶,都出於各自後來的想象。
一陣馬嘶聲驚斷了他的回憶。
人羣向兩側分開,三匹無頭大馬拉着黑色的車廂疾馳過去,斷頸裏黑色的油料滾沸着冒煙,鼓動的腹部發出嘶鳴。
車頭上坐着幾名俊美丹師。
無一例外穿着青鹿宮的服飾。
靈花鎮最大的產業就是種植靈花異草,每個月,各宗各派的丹師都會來這裏收購藥材,四神宮之一的青鹿宮乃天下丹道魁首,自然是靈花鎮最大的客戶。
但這一次,青鹿宮收購的量格外巨大,幾乎要將整座靈花鎮都買空。
好事之人問起緣由,丹師們傳達出一個驚人的消息:
青鹿宮的宮主即將娶親,青鹿宮要大辦婚宴,邀天下英豪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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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鹿宮宮主賀九命,法號不死仙人。
傳聞中,他煉有一枚不死神丹,他曾當着許多的人肢解身軀、斬盡軀骨,卻又死而復生,完好如初。這樣的事發生過許多次,世上最毒的藥不能毒死他,最利的劍不能刺傷他。
更有傳說,一次他遇刺受襲,被一刀斬去頭顱,頭顱還未落地就被他以雙手接住,接着,他當着所有人的面以頭顱爲器,自飲自酌,試圖刺殺他的劍客幾乎被活活嚇死。
類似的故事數不勝數。
但這些年,他卻有些名聲不顯。
原因無他,只是因爲這位宮主大人正在閉關修煉,他閉的是死關,不破關不出山。
如今,賀九命不僅出關,還要娶親。
丹師素來視女人爲肉鼎,很少結親,這位賀九命要娶的人到底是誰?
蘇真聽到了那個名字。
一個他絕不會想到的名字。
陸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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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宴上,九妙宮中,陸綺輸給了蘇真,絳宮被一刀貫穿,淪爲廢人。
不僅如此,失去了法力護體,紫陰真人的反噬瞬間失控,切碎了她的經脈、器官、血肉,如果不是青鹿宮的九轉仙人白晉在場,她一定會在那一夜死去。
但白晉救下了她。
卻也只是救下而已。
陸綺已是廢人,這是誰也不能改變之事。
爲了進一步給陸綺療傷,白晉提議帶她前往青鹿宮,陸綺沒有反對。
之後一片平靜,再傳出消息,竟是賀九命功成出關,即將迎娶陸綺!
可是,賀九命貴爲神宮之主,爲何要娶一個已廢之人?
蘇真感到一陣不安。
像是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而他卻一無所知。
還有一件事也讓蘇真始終不能踏實。
師稻青。
無論是閻聖川還是靈慕真人都言之鑿鑿地告訴他,師稻青與妖主餘月不僅逃出了泥象山,還一步步地將他們引到了大招寺,捲入了魔王降生的局面裏。
可是,直到現在,師稻青都沒有出現。
她究竟去了哪裏,究竟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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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鹿宮,天鼎山。
太歲殿。
殿內紅綢如血,列着三千餘支喜燭,它們纏龍繞鳳,精美絕倫,夜以繼日地燃燒,映得滿殿生輝。
紅燭中央擺着一張秀氣到過分的花梨木椅。
椅子裏坐着一個女人。
她如雪素衣,蓮花道冠,清冷之姿與這滿堂錦繡格格不入。
她很美,非活色生香之美,而是瓷器褪盡火氣後的冰冷,她的臉比瓷器更白,眼神則是空的。
她的魂魄彷彿早被抽離,只留下一具精美雕琢的空殼,被困在這張骨架纖巧的新孃的椅子上。
她正是陸綺。
滿殿的燭紅在她眼眸裏跳動,卻驚不起一絲漣漪,這雙曾經殺人無算的手,此刻只靜靜地疊放在大腿上,連指甲都是蒼白的。
陸綺在等待,她也不知到底在等待什麼。
她彷彿只是個祭品,正等待着祭祀儀式的開始。
所以,當這個陌生的小女孩出現在太歲殿的門口時,哪怕陸綺已萬念俱灰,心還是不住地跳了一下。
小女孩像是在山上迷了路,誤闖了這裏,正在殿門口好奇地探頭探腦。
但這裏是絕不可能誤闖的。
太歲殿是青鹿宮的丹道聖殿,是宮主賀九命的寢宮,連白晉都不能輕易踏足。
殿外看似安靜,卻設有困神大陣,更有鶴真人、黿真人兩位高手把守,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這個小女孩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她踮着腳尖走入殿中。
燭光照亮了她的身影。
這個小女孩約莫八九歲,面容稚美,她渾身上下亦是不加修飾的黑與白,和陸綺不同的是,她連頭髮也是白的,細細軟軟地披在肩上。
她像一道突兀墨痕,撕開了滿堂錦繡,輕輕一步,就來到了陸綺面前。
她的第一句話很乖巧:“姐姐,你好漂亮。”
陸綺不語。
她盯着小女孩的眼睛,稚嫩的眼睛並不清澈,反倒像一個漩渦,丹殿的繁華與冷清都糾纏在裏面。
小女孩面容乖巧,卻是口無遮攔:“姐姐曾是何等的風雲人物啊,如今卻要像條狗一樣被拴在這裏……你真的甘心嗎?”
陸綺瞳孔中的燭火跳了跳,她渾身發抖,問:“你是誰!”
小女孩露出失望之色:“姐姐不記得我了嗎?”
陸綺問:“我們見過?”
小女孩道:“當然啦,蓮花宴上我也在的,姐姐傲立雲端的仙姿何其絕世,我怎麼也不會忘掉,姐姐卻不記得我,好讓人傷心。”
陸綺記得蓮花宴上的每一個人,裏面一定沒有這個女孩。
這分明是戲弄。
陸綺抿緊蒼白的脣:“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賀九命在做什麼。”
小女孩捧起陸綺垂落的鴉發,細細把玩,說:“世人都以爲你這位未婚夫已經出關,可我知道他還躲在死人峽裏,修煉你獻上的《活屍錄》呢。”
陸綺瞳孔驟縮。
這是青鹿宮最高機密!
“姐姐想不想當寡婦呀?”
小女孩嘴角彎起詭異的弧度,用嚇人的語氣說:“只要姐姐點頭同意,我可以讓賀九命走不出死人峽哦。”
“賀九命是你的仇人?”陸綺問。
“我與他本無冤無仇,但他偷了我的東西。”小女孩說。
“偷了你的東西?”陸綺更困惑
小女孩從袖中摸索出一個玉匣,那裏盛着一塊晶瑩剔透的肉塊,異香瀰漫的瞬間,陸綺失聲道:“太歲?!”
陸綺第一次見到這塊肉,卻立刻猜到它的身份!
在陸綺驚駭的注視下,小女孩伸出粉嫩小舌,緩緩舔過太歲的表面,肉塊在她舌尖顫動不停,彷彿擁有生命。
“啊嗚??”
小女孩忽然張口將整塊太歲吞入,貝齒合攏的剎那,這火焚不爛,刀斫不傷的神異太歲汁液迸濺,香氣流溢。
陸綺只覺毛骨悚然。
百年之前,賀九命偶得太歲,可它天生劇毒,觸之即死,時至今日青鹿宮都沒能尋到煉製它的辦法。
可這個小女孩就這樣將它吞入腹中,安然無恙。
細嚼慢嚥之間,小女孩纖細的身軀裏陡然響起一陣令人發毛的咯吱聲,她的骨骼在衣袍內舒展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育,轉眼已長成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模樣。
陸綺盯着她,萌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唉……”
她意猶未盡地舔着粉嫩的脣角,稚嫩容顏更添妖異之色:“孃親只能把我生下來,要想長大,還要靠我自己呢。”
“你……有娘?”陸綺問。
“每個孩子都有孃親,我當然也有。”小女孩嘟着小嘴,說:“而且,我的孃親你一定認得。”
“她是誰?”陸綺問。
少女歪頭一笑,說:“我娘叫師稻青哦,她是世界上最溫柔最漂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