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黑白電影的開場。
古鎮、房頂、沾血的刀、冷掉的屍體......刀是白的,血是黑的,萬物壓抑了色彩,等待一場暴雨的沖刷。
唯一的例外,是童雙露的眼睛。
那雙原本灰白空洞的眼眸,已泛起了瀲灩的水光霞色。
她靜立在屋頂,彷彿能聽到《性靈經》在靈魂深處舒展的細微輕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彷彿只要揮動手臂,就能掙脫束縛,飛去截然不同的蒼穹。
黑白相間的少女,光彩瀲灩的雙眸,她與那位孔雀佛母,似是如出一轍。
但是,她也感覺到了來自天外的,孔雀的恐懼。
孔雀畏懼着她的召喚。
一旦觸碰魔種,孔雀僅有的半副身軀,也會迅速墮落,徹底淪爲走火入魔的怪物。
許久,童雙露回過神來。
圓兒的血已經冷了。
她環顧四周。
目光所及,瓦片恢復青黛,天空透出淺藍,彷彿潮落潮漲,萬物又找回了它們的顏色。
最後,她將目光投向了一直守在她身旁的男人。
大紅的婚服,蒼白的臉。
蘇真也正緊張地看着她。當看到少女眼中久違的靈秀光彩時,心中巨石落地,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問道:
“童姑娘,重見天日的感覺怎麼樣?”
童雙露卻露出了茫然之色。
她伸長手臂,向前方空無一物處摸索,慌張道:“陳......你去哪裏了?你別嚇我!”
蘇真的笑容瞬間僵硬。
他一步上前,猛地抓住童雙露四處摸索的手腕,急促地問:“你看不到我?”
不僅看不到,童雙露似乎都聽不見他說話,她迷惘地四顧,道:
“陳......你去哪兒了,你不要嚇我!”
她的聲音已有哭腔。
蘇真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想。
幹祕娘娘曾經說過,修成性靈經後,人會擁有穿梭兩界的能力,譬如進入金幽國、鬼谷......難道,在經文完整的一剎那,童雙露無意中踏入了某個隱藏在白雲城的異界?
可若是如此,他爲何還能看到清晰地觸碰到她?
“童姑娘!看着我!”
蘇真捧住了她的臉頰,強迫她看向自己,兩人視線交匯。
他緊盯她的眼睛,一字字問:“你......當真看不見我?”
“我當然能看見你。”
童雙露怯怯開口,緊接着又道:“可我卻看不見陳妄,他是我夫君,你瞧見他去哪兒了嗎?”
“我不就是陳妄,我不就是你夫君?”蘇真徹底懵了。
“不,你不是!”童雙露道。
“那我是誰?”蘇真問。
“你是蘇真!”
童雙露脣角挑起,慢悠悠地說:“你是蘇真,是邵曉曉的未婚夫!”
蘇真啞然。
童雙露冷哼一聲,道:“你這騙子,原來連陳妄這名字都是假的!去存真,去存真......我早該猜到的!”
蘇真這才明白,童雙露的記憶,在性靈經完整之時徹底恢復了,魔王與欲染奪舍她身體時的畫面也回到了她的意識裏。
她得知了蘇真與邵曉曉的真名。
“原來你在嚇我。”蘇真懸着的心又緩緩放下。
“你可以騙我,我卻不能嚇你?”童雙露語氣嬌蠻:“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小氣鬼?”
“你叫‘陳妄叫的順口,我也聽的順耳,便沒想着要改。”蘇真道。
“還敢騙我。”
童雙露雙臂抱胸,道:“我看呀,你其實是在給邵曉曉隱瞞,你們一定說好了要一起將真相告訴我,她還沒說,你當然也不會說。”
蘇真看着她的俏顏,聽着她的嗔怪,心底最後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
他笑了笑,坦誠道:“童姑娘真是冰雪聰明。”
“你們這兩個大騙子,專挑我這一個好姑娘騙。”小妖女嗔怪道。
她清亮的眼眸裏,蘇真的輪廓勾勒得越來越清晰。
少年清瘦挺拔,金冠束髮,新郎喜服鮮紅奪目。他似乎更成熟了些,臉頰的棱角愈發分明,唯獨那雙眼睛始終溫柔似水,安靜地凝視着她。
經歷了四個月的失明,童雙露患得患失,眼前的景象彷彿水波中脆弱的倒影,輕輕一觸就會逃散......唯獨蘇真是堅實的,他站在她面前,鎮住了這個縹緲的世界。
她本還想藉機斥責兩句,卻是鼻尖一酸,有了流淚的衝動。
她不肯落淚,便勾起脣角,用嬌媚甜?的嗓音說:
“陳妄......我又能看見你了呢。”
蘇真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兩人緊緊地擁在一起。
可惜現在實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圓兒的屍體還躺在屋頂上,院子裏的孩子們還在等“蓮母”回去,他們必須妥善處理好這些事。
蘇真收斂心緒,走到圓兒的屍身旁。
圓兒已經死去,但這具身體還在微微顫動,胸口更是不自然地起伏着。
那顆金丹還活着,它企圖喚醒它的宿主,但註定徒勞無功。
蘇真並指如刀,剖開了圓兒的胸口,從纏連的筋肉中挖出了這顆金丹。金丹離體,屍體最後的掙扎徹底平息。
他將金丹託在掌心。
丹丸表面,魔氣與仙氣依然在糾纏,像是兩條互相撕咬的蛇,它已不知染了多少鮮血,卻永遠無法結束這場爭鬥。
童雙露的目光也落在這顆丹丸上。
她回想起那場傾盆的暴雨,那時,她與席飲煙一起,越過泥濘與追殺,拼死將這不祥之物送入太乙宮中......兜兜轉轉,它又回到了她的面前。
“該怎麼處置這個東西?”童雙露問。
蘇真也拿不定主意。
突然。
一道古樸的劍光自他們頭頂掠過。
方夜燭出現在他們身邊,他看了眼圓兒的屍體,道:“看來這裏已不需要我了。”
“多虧前輩對付喜賀仙,否則我們也沒有餘力追殺這位鬼獸教主。”蘇真道。
方夜燭不置可否。
他盯着這顆丹丸,深邃的眼睛裏光芒閃動,道:“沒想到席烏首真的將這顆丹煉出來了。”
蘇真驚訝道:“你認得席烏首?”
“他是我的一位故交。”
方夜燭低垂雙眸,似是陷入了回憶,片刻後說:“這枚丹還是我託他幫我煉的。”
“什麼?”
蘇真大喫一驚,問:“這是怎麼回事?”
方夜燭凝視丹丸,緩緩說起了自己的故事:“三百年前,我修爲抵達瓶頸,決心冒險修煉一部從未有人練成過的祕術,仙魔祕咒。”
“仙魔祕咒?”
蘇真與童雙露俱是震驚。
童雙露曾經給蘇真講過仙魔祕咒的故事。
這是一本極爲兇險的功法。
修煉者須自廢武功,斬斷經脈,毀掉絳宮,徹底變成白紙一般的廢人,再以此功把自己煉成人種,埋入大地之中。一百年後,人種於大地之下破殼而出。
從地裏長出來的,既有可能是身懷道骨的仙人,也有可能是走火入魔的惡靈,功法練成之前,成仙成魔,誰也說不準。
這種功法從未有人練成過。
三百年前,伏藏宮的大師兄司燭,決心修煉此功。
“原來你就是司燭!”童雙露道。
“正是。”
方夜燭頷首,道:“當年我修煉仙魔祕咒,出關之後,我自己也無法篤定,我究竟是魔是仙,那時,我恰好遇到了一個很高明的丹師,便託他將此祕咒融合丹道,煉一枚仙魔丹作爲參照......那位丹師便是席烏首。”
童雙露喃喃道:“當初我見到這顆魔丹時,就猜它是不是與仙魔祕咒有關,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姑娘好眼力。”
方夜燭神色悠悠,長嘆道:“席烏首也真是煉丹的天才,我當初只是與他探討了這個想法,沒想到他真的能把這枚丹藥煉出來。”
童雙露道:“可是,別人都說,你修煉禁術失敗,身死道消,爲何......”
蘇真同樣困惑。
在師稻青的講述裏,夜更是目睹過鹿齋緣的飛昇,並從中領悟了劍法,他究竟是什麼人,爲何活了這麼久,又爲何在三百年前成爲了伏藏宮的弟子?
方夜燭道:“這個故事有些長,若是平時,我可以講給二位聽,但今天不行。”
蘇真問:“爲什麼?”
“因爲今天是二位大喜之日。
方夜燭微微一笑,平靜道:“這裏的事交給我來處置就好,滿堂賓客還在喜廟,等候二位過去結親。”
兩百年前,伏藏宮。
這一天的伏藏宮熱鬧非常,自清晨起,所有不值當的弟子,長老都聚在了峯頂,幾位閉關數載的大能也提前出關,一併來到了司燭的閉關之地。
伏藏宮最具傳奇色彩的大師兄司燭修仙魔祕咒,閉關於此。
百年之期已到,今天是他出關之日。
無數雙眼睛熱切而緊張地盯着那座看上去簡陋至極的土築矮丘,它像一座墳,早已長滿荒草。
墳裏的人是死是活,是魔是仙,沒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沉浸在焦灼的等待之中。
與此同時。
伏藏宮蜿蜒登頂的石階之上,兩個輪值的弟子守着山門。
他們不得擅離職守,只能伸長脖子,努力去窺探山頂的人影與靈光,彷彿只要看到一眼,就能沾上不得了的仙氣。
石階下方,蹣跚走來兩人。
一老一少,皆粗布麻衣,風塵僕僕。
老者年過六旬,背已微駝,他身邊跟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男孩面黃肌瘦,他緊跟老者身後,怯生生地打量着這座仙山。
“站住!你們是來做什麼?”守衛攔住了他們。
老者說明了來意。
原來他們是伏藏宮附近黑石溝的村民,村民鬧了妖災,殺人、喫牲口、毀藥田,鬧得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村裏沒有辦法,就湊了點錢,讓他這個村長帶上山來,看看能不能請一位仙師,下山除了那作惡多端的妖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守衛不悅道:“斬妖除魔本就是神宮分內之事,你們這樣苦兮兮地上山,豈不是置神宮於不義之地?”
“這......”
老者愣了愣,隨後喜道:“仙師的意思是,不用銀錢也能斬妖?”
守衛掂了掂他的錢袋子,冷笑道:“錢?你這點錢,買頭仙山上的老驢都夠嗆!好了,你們先回去吧。”
老者道:“可是......哪位仙師跟我們下山,去村子裏捉妖?”
守衛皺眉:“你這老東西是聽不懂話嗎?斬妖除魔是神宮分內之事,神宮仙師見到妖氣,自然會出手,何須旁人催促?而且依我看,你們村子根本沒有妖邪,分明是有人裝神弄鬼!”
老者張口結舌,還想再求一求,守衛已不耐煩地揮手,像驅趕蒼蠅。
老者長嘆一口氣,他與孫子互相攙扶,一步三回頭,沿着來時山路,不甘地走下山去。
守衛的話語縈繞心頭,老人心神恍惚,走到一處拐彎時,腳被一株藤蘿絆了,身體失衡,驚呼着摔下了山崖。
“爺爺??”
男孩撲到山崖邊,向下望時,爺爺不知蹤影,只有白霧在陡峭的巖壁間飄蕩。
他在崖邊,張大了嘴巴,沒有哭,沒有喊,腦袋一片空白。
伏藏宮的山巔之上,護法大陣開啓,絢麗法術宛若一條條電蛇,飛射騰空,在蒼穹上交纏舞動。仙人們一個接着一個地出劍,爲大師兄結成護法大陣。
屋瓦殿樓火彩絢爛,與浩蕩劍氣交相輝映,仿若仙境。
男孩也轉過頭去,怔怔地看着。
不知過了多久。
光芒漸熄。
山巔之上,衆位長老看着土丘中腐朽的屍骨,沉默不語。
“連大師兄也失敗了嗎......”
“伏藏宮爲了培養司燭,耗費了多大的心力,他一意孤行修煉禁術,實在是不負責任至極!”
“唉,將土掩上吧。”
男孩當然不知道山頂發生了什麼,他只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平靜溫和:
“小孩,你在這裏做什麼?”
男孩喫驚轉頭,發現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年輕人。
他一身簡樸的青灰色長袍,面容年輕,卻異常沉靜。與守衛的咄咄逼人不同,他似乎天生擁有讓人親近的氣質。
男孩將村裏鬧妖、上山求仙、失足跌崖之事一一說明。他聲音沙啞,說的也顛三倒四。
年輕人認真聽完,他望着崖下的山霧,問:“你爺爺是從這裏摔下去的?”
男孩點頭。
“那你爲什麼不哭?”年輕人問。
“我......”
男孩雙眼空洞,他喃喃道:“這裏可是仙山,怎麼會有人在仙山摔死呢,對吧?”
他相信,爺爺一定已經被神仙救了,正在山腳下等他下去呢。
年輕人沉默不言。
他盯着男孩的眼睛。
他看到男孩雙眼裏強撐着的信心正在一點點崩潰,看到了從中裂開的恐懼和絕望。
山風嗚咽。
過了一會兒。
“哇??!!”
男孩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他哭的渾身抽搐,涕淚橫流,靈魂像是也墜下了山崖,和爺爺一同跌到了地獄中去。
年輕人輕嘆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這雙手穩而有力,可惜已不能將他爺爺救回。
哭聲稍歇時,年輕人蹲下身子,平視着男孩紅腫的雙眼,問:“你們的村子在哪裏?我陪你去吧。”
男孩愣住。
他茫然地摸了摸衣裳,好不容易找出了三枚銅錢:“我只剩這些了。”
請人除妖是要花錢的,這是爺爺告訴他的。
年輕人接過三枚銅錢,輕輕摩挲,道:“足夠了。”
這一天。
伏藏宮大師兄司燭閉關失敗,化作腐骨,從此再無人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也是這一天。
青衣修士帶着三文錢,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