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對此有什麼看法?”
尊貴的農事官老爺、克勞狄?拉米雷斯閣下,有些將信將疑地向村莊管事和書記員問,還有更後面一些的警役。
這件事,確實需要向領主彙報……光是農夫家那茁壯的麥田,他們就不敢隱瞞。
“那隻是一個普通的農夫,貧困且愚蠢,我想,是因爲他的虔誠,讓主宰的目光注視過來……我是說,也許就像牧師說的那樣,那個虔誠的農夫,獲得了主宰的眷顧。”書記員小心翼翼的說。
“我也覺得牧師無法做到搞假神蹟……如果是他搞的鬼,何必在古爾達村莊做一個牧師,整天面對那些愚蠢的農夫和農奴呢?”威利管事也低聲說。
克勞狄閣下思索着,想起田野裏那茁壯的麥田,他的心不由加速跳動。
這倒是有道理……
但……
沉吟許久,農事官克勞狄站起身來,道:“走吧,很久沒見到這位虔誠的牧師了。”
……
阿米爾也接到了消息,村莊裏迎來了來自城堡的‘老爺’,其實不用猜,也知道是農事官來了。
畢竟田裏沒有小事。
要是等到收割季的時候,農事官前來才知道傑恩家的‘恩典’,看到那一片片豐收的麥田,可想而知……威利管事他們絕對會倒大黴。
阿米爾整了整衣衫,潔白的神袍貼合的穿在身上,手上抱着厚厚的神典,他站在祭壇前,思索着‘聖言’的教誨,該如何獲得主宰更多的目光。
門外石板鋪成的臺階響起腳步聲,阿米爾轉過身,就看見衣着華貴的農事官帶着老威利他們來到了教堂。
“日安,克勞狄閣下,好久不見。”
一聲問候。
“阿米爾牧師,我聽說了,您的虔誠感動了主宰,使愚昧的村民獲得了主宰的眷顧,也看到了那神蹟一般的麥田……真是讓人驚歎。聽說那個農夫還受傷了,但是喝了阿米爾牧師賜予的聖水之後,很快就下地幹活了。”
“是主宰賜予聖水。”阿米爾抬起頭,他大概知道農事官前來的目的。
“哦,對,是主宰賜予聖水……主宰萬能。”
克勞狄抬起手按了按肩膀,阿米爾牧師已轉過身,帶他從側門離開,去安靜的側堂。
教堂裏仍舊一塵不染,每日都有細心打掃。
側堂裏有一個木製的矮桌,這是收割季或者稅收的時節,他們常聚在一起交談的時候,包括領主公地與教會公地的事務、農具的分配、荒地的開墾、種子的運送……堂區執事也會坐在這裏,計算稅額的短缺與欠繳。
“克勞狄閣下,您有什麼問題,就儘管問吧。”
阿米爾仍舊帶着溫和的淺笑,潔白的牧師神袍讓他看上去非常神聖。
雖然牧師算是村莊的上層‘老爺’,但在遠道而來的克勞狄眼裏,村莊的生活算得上清貧,而這種清貧讓牧師多了一些說不清的質樸與虔誠,這正是鄉下牧師與堂區神甫不一樣的地方。
“我見過許多“恩典”,也聽說過許多,但……這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主宰萬能。”
克勞狄斟酌着用詞,目光灼灼地望着阿米爾,“只是這些人很愚昧。”他隨手指了指威利管事和書記員,“說個事都說不清楚。所以我想聽您說一下,關於這個恩典……這實在太驚人了,尤其是發生在男爵閣下的領地上,男爵閣下一定會非常高興。”
阿米爾牧師點了點頭:“當然,我聽見了主宰的啓示,傑恩他們一家契合了神典的教誨,虔誠的祈禱,於是主宰向他們投出了目光。”
“神典的教誨?”克勞狄微皺眉,下意識的問。
“佈道時所讚頌的、鼓勵的,他都踐行了。”
“只是這樣?我是說,虔誠的人很多,勤勞的人也很多,既然這個農夫獲得了主宰的眷顧,那麼是否,其他人也可以……”克勞狄試探着問。
這纔是關鍵。
一個農夫豐收根本算不上什麼,假如每日禱告八十次能讓其他人也和那個農夫一樣,克勞狄絕對會強制所有農夫少勞作一個小時,專門去教堂裏禱告……
狠狠禱!
拿鞭子抽着禱!
到時候誰沒有豐收,誰就是不虔誠……
“不可探尋主的目光。”阿米爾眼睛微眯,輕輕吐出聖言。
房間一時安靜,克勞狄凝視着阿米爾,阿米爾牧師也平平的望着他。
克勞狄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得到了信息??不要將那褻瀆的想法說出來。
他內心一凜,頓覺自己的冒失。田野間看到的那一幕讓他失態了。沒辦法不失態,如果可能的話……意味着領地的產出會增加三分之一!
他們的虔誠與算計並非截然分開,而是融爲一體,可以一邊爲修建教堂慷慨解囊,以表達虔誠並獲得救贖的希望,另一邊又爲了世俗利益而與教會權衡拉扯。
“若您渴求神恩,那您尋求的不是恩典,而是一場交易,而主宰……從不應允交易。”
“愚昧者愚昧,困苦者困苦,存利慾之心行虔信之事,結不出恩典的果實。”阿米爾聲音舒緩,“克勞狄閣下,您問的是遍地豐收,若所有人虔心踐行主宰的教誨,也許會有那麼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忍受飢餓,也沒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他們擺脫飢餓、貧窮、寒冷、與病痛的困擾。”
克勞狄眉頭微皺,這是佈道日時牧師經常念給農夫的話。
氣氛有些沉悶。
老威利垂着頭,盯着木桌上的紋路,放在桌下的雙手忍不住握緊。
那是應許之地……
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忍受飢餓,也沒有人在病痛中痛苦的死去……
牧師可笑的複述神典的內容。
只有真正離主宰最近的人,才能做到這件事。
…
“主宰已經注視到古爾達村莊,這是一件好事,村民們更虔誠了,奉獻也更多,也許這只是一個開始。”阿米爾出聲,緩和了氣氛。
“是的,主宰在上……您是說,古爾達村莊還會獲得更多眷顧嗎?”克勞狄放輕了聲音。
“主宰萬能。”阿米爾輕聲低吟,“神恩無處不在。”
克勞狄就不愛和鄉下牧師打交道!
滿腦子神典、聖言!
和那些低賤的農夫農奴待久了就這個毛病!
但又不得不承認,阿米爾牧師很虔誠,是真的在侍奉主宰。
“既然主宰眷顧着您和這個村莊的村民,那……我們該怎樣回應這份神恩?”克勞狄忍不住問,他觀察着牧師。
他仍抱着一絲絲幻想。
看牧師會不會藉機提出一些要求。
“不需要任何回報。”阿米爾暗歎一聲,世間盡是愚昧之人,所以神恩如此之少。
這不是交易。
神愛世人,是因爲愛,就如世人愛?,不求回報。
克勞狄沉默了,他用手掌按了按兩側肩膀,陽光從側面的窗子照射進來,落在阿米爾牧師半邊神袍上,彷彿披了一層金輝。
“您有沒有聽到一些消息?”克勞狄深深看了阿米爾一眼,轉開話題,“隔壁莫拉爾村莊因爲之前那場疫病,一直有些……”
說到這裏,他內心一動,是啊……古爾達村莊也沒有受到疫病的侵害……不,當初也受到了,只是沒有那麼嚴重,那時阿米爾就說過,是主宰庇佑??
克勞狄看向阿米爾的目光更不同了。
“是的,莫拉爾村莊的牧師曾經來信,想要借一些農具。”阿米爾應道。
“實際上,領主打算將村莊的牲畜還有一些農具先借給他們……”克勞狄斟酌着透露出這個消息。
這個神眷來得太巧了。
巧到在來的路上,他還在思索是不是阿米爾牧師提前得到了什麼消息,才搞這一出,爲的就是不讓領主將屬於古爾達村莊的財產暫時交給莫拉爾村莊。
但看過田野的情況後,他又推翻了這一猜測。
克勞狄說出的話語不亞於驚雷,不僅阿米爾的眉頭皺起來,就連盯着桌面的老威利也抬起頭,愕然望向他,書記員蒂姆的身體顫了一下,同樣看過來。
將古爾達村莊屬於領主的牲畜與農具借給別的村莊……
“不可以!”阿米爾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