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萬能。”
顧瞳按了按肩膀。
王八犢子這都能反應過來啊。
阿米爾看見‘魔女’做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聖禮禱告手勢。
他心中驚疑,充滿了不確定。
明明是如此聖潔的身影,卻與老師留下的零星記錄幾乎一致。
“魔女嗎?原來你們真的這樣稱呼我。”
她的目光仍舊溫和,似乎不在意這個稱呼的冒犯。
“不是嗎?”阿米爾藏在神袍下的手顫抖着。
魔女?
還是聖徒?
回想剛剛她所說的一切,與神典上的教誨吻合沒有差異。
烈日讓阿米爾有點恍惚,如在夢中。
見到聖徒的衝擊,與變成傳說中的魔女,每一件都是他生命中從未預見過的,恐怕沒有幾個人能緩過神來。
“魔女啊……這個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主宰的褻瀆,你們怎麼會編出來這個東西?”顧瞳問道。
阿米爾茫然了,魔女的存在是對主宰的褻瀆……有什麼問題嗎?
“主宰萬能,假如真的有‘魔女’,主宰不降下判罰,也不讓聖徒去淨化她——而是讓你……讓你們去面對,你不覺得可笑嗎?”
阿米爾聽見她輕輕的話語好似嘆息一般:“你們連讓人們擺脫飢餓都做不好,一百年前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什麼樣子。”
阿米爾怔住了。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刺穿了他的心,在重複‘你們讓主宰失望’。
他望着眼前的‘魔女’,無論是剛看見,還是在他用稱呼冒犯後,她都沒有太大變化,而是仍舊那副面對信徒的模樣。
沒有他想象中的審判,也沒有被拆穿後的勃然大怒。
就像她面對的不是牧師,而是她的孩子。眉眼溫和,溫柔的嗓音帶着撫平人心的力量。
這是阿米爾一直以來想象的,主宰的模樣,包容,憐憫,不會因爲農夫的愚昧與不虔誠而降下判罰,而是引導他們,使虔誠者獲得救贖,指引不誠者迴歸正途。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這種反差與認知產生了強烈的衝突。
“所以你們編出來個魔女,那就不是你們的錯了,看啊,災難都是魔女帶來的。”
她踩着地上的影子,毫不在意的說着:“你們能騙得了農夫,能騙得過主宰嗎?難道你向主宰禱告,傑恩家遭受的苦難,他喫不飽飯,養不活自己的孩子,這都是‘魔女’造成的,而你非常虔誠的在教堂祈禱,是這樣嗎?牧師?”
“不,不是這樣的……”阿米爾啞聲道。
他從平和的語調裏聽出了責備,那溫和的目光也變成了失望。
這真的是魔女嗎……
“不是嗎?”她轉頭看着牧師。
陽光開始變得傾斜,看起來不再那麼刺眼。
阿米爾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他回答不出來,這場對峙,沒有火焰,沒有詛咒,那一句句溫和的話語卻變成了拷問。
“那就奪走他們的口糧,再指責他們不虔誠?”
埃拉瑞婭的聲音如同審判。
阿米爾的身體晃動了一下,望着埃拉瑞婭那聖潔的面容。
這一直是基層牧師的痛點,每年稅收時總要領主先收,輪到教會時農夫們就剩一些過冬的口糧,多收點,就散了人心,少收點,什一稅沒了指望,上面不滿,無論哪個選擇都難受。
以往還能說這是給主宰的奉獻——可主宰真的需要他們奉獻嗎?
‘是喫飽的農夫虔誠,還是養不活家人的農夫虔誠?’
‘我們離開後,你們把這搞的一團糟。’
‘主宰遣使聖徒走向四方,目的是什麼?’
‘你們讓主宰失望。’
一句句話語讓阿米爾乾裂的脣發不出聲音。
阿米爾忽然記起了麥稈節那天晚上,威利管事說的話:她在等你懺悔。
他忽然明白,‘懺悔’指的是什麼事了。
——你們讓主宰失望。
不僅沒有做好自己的職責,還將這一切推給‘魔女’,說是魔女帶來的災難。
‘魔女’真的存在嗎?
阿米爾茫然了。
“我……我不知道。”他思緒混亂,見到聖徒的狂喜,意識到魔女的驚慌,分不清的迷茫,他用乾裂的脣發出聲音:“您……不是魔女?”
“你可以把我當成魔女。”
阿米爾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憐憫,他看懂了,那是失去主宰眷顧,再也沒有得到救贖的機會。
愚昧者愚昧,困苦者困苦。
“魔女會讓農夫獲得豐收,會讓垂死的人康復?還是說沐浴過天國流淌着牛奶的河水,會和骯髒的魔女一樣?”顧瞳撫了撫袖子,“在你們編的故事裏,地獄也有流淌牛奶和蜜的河水?”
阿米爾看見微風吹動她的髮梢。
這在村莊裏幾乎是不可能看到的,所有人的頭髮都是又油又髒,一塊一塊,或一團一團,要麼戴個破氈帽,要麼戴着兜帽,即使是牧師,也只能保持相對潔淨。
她白皙的膚色更是隻有剛出生幾個月的嬰兒才能擁有的。
“不,那裏只有罪人的哀嚎……”牧師痛苦道。
主宰萬能,怎麼會放任一個魔女,讓他們這些連讓農夫虔誠都做不好的牧師去面對。
來自地獄的使者,怎麼可能有如此聖潔的模樣?
更何況田野間的豐收,與農夫一夜康復。
那是隻有主宰掌握的威能。
“告訴我,你該怎樣稱呼我?”顧瞳側了側頭,對牧師問。
她感覺自己這時候像個討封的黃皮子,要讓牧師承認她是聖徒而不是魔女。
“……埃拉瑞婭。”牧師艱難道,“那……爲什麼,黑髮黑瞳的魔女,是地獄的使者,是帶來災禍的人……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事流傳?”
“因爲我們離開太久了,有些人忘了踐行主宰的教導。他們貪圖於從農夫那裏搶來的口糧過着安穩的生活,背棄了信仰,忘記了自身職責,他們是教會的蛀蟲。”埃拉瑞婭用平緩的語調道,“他們用‘魔女’欺騙你這樣虔誠的人,也欺騙自己,時間久了,就以爲那是真的了。”
這一切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阿米爾寧願這是場噩夢,他已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聖徒’還是‘魔女’。
那個屬於他的聖殿,在心中轟然倒塌,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瓦礫。
他不再是虔誠的朝聖者,而是罪人。
“我該怎樣獲得救贖?”阿米爾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埃拉瑞婭望着他茫然的目光,向前走了兩步,用溫和的聲音道:
“在主宰審判前,我帶着救贖而來,那些被矇騙的人——祂說,赦免他們,因爲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赦免他們,因爲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我仁慈的主啊。”
阿米爾痛哭流涕,跪倒在地。
風從山林間吹來,這句話擊潰了牧師的內心,他虔誠追尋的一生裏,不止一次思索那位至高存在的模樣,在晨禱時、在翻閱神典時、在佈道日、在那無眠的夜晚,在豐收的田地間。
無論怎樣去想象,去向農夫勾勒、描述祂的仁慈,都在這句簡單至極的話語面前驟然褪色。
這絕不是帶來災禍的‘魔女’所能描繪的話語,他真實的感受到了主宰恢弘的寬容,那並非只向虔誠者敞開的仁慈,而是連迷途者、矇昧者乃至以神聖之名做錯事的罪者也一同接納。
跋涉半生,終見真容。
這一刻如此真實。
荊棘刺破了他的手掌,劃出細小的傷口,使地面沾上了血色。
‘聖徒從荒野中走來,她身無長物,赤腳走過荊棘,每步都綻放血與露水混合的花’……眼前是沐浴過天國流淌牛奶與蜜的河水,受到過救贖的聖徒,不再因荊棘而受傷。
‘她’回來了。
老威利離開了穀場,站在村莊西面,從下午一直等到夕陽斜落,纔在那一片黃昏的餘暉中看到了一前一後兩個身影,他心中猛的鬆了一口氣,頓時放心了。
他真擔心看見埃拉瑞婭獨自一人回來,然後說牧師被狼叼走了……
沒有留在村莊,而是在村莊西邊遠處,其中肯定有牧師‘被狼叼走’的準備。
橙紅的光傾瀉在教堂的尖頂上。
阿米爾走在前面,引領着戴着兜帽的埃拉瑞婭,回到了教堂。
夕陽西下。
顧瞳走上石質的臺階,從正門走進這座恢弘的建築。在進門前,她從兜帽下抬頭看了一眼教堂的門。
後來據‘新聖書’記載:新曆219年,埃拉瑞婭第一次踏入古爾達教堂,那時這裏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