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爾達村莊。
顧瞳放下神典,望向窗外陰雲密佈的天空。
這件事本質上就是她出了一個計劃書,然後派牧師去拉‘投資’,只不過一切都披上了神聖的外衣:之前祈求到‘神蹟’的村莊,阿米爾牧師聽見了主宰的啓示。
空手套白狼嘛,不管計劃書上寫的能不能實現,先撈一波再說,撈不到就換個投資人,總有大冤種入坑。
也不算坑。
商人嘛。
但全權交給牧師,這個鄉村教堂的“淳樸”人,又不太穩,只能靠着她的統籌能力來下指示了,包括怎樣和領主交涉、如何爭取更多的利益。
不然想做點什麼,光是應付貴族和教會探尋的目光,都夠受的。
“唉……”
她從桌前起身,坐到牀上,翹起外袍遮掩下的白皙小腳。
靜靜坐了一會兒,又坐不住,顧瞳戴上兜帽出門,朝着村莊的東邊走去。
那次站在遠處山上俯視古爾達村莊面貌時,她看見村裏的溪流是從東而來。
東面的荒野還算平整,可以開墾爲耕地,雜亂的灌木和藤蔓在這裏肆意生長着,順着溪流的繼續朝東的方向,是一大片密林,茂密、寬廣。
顧瞳站在密林邊緣,辨認一下方向,抬腳邁進了林間。
她對森林並不陌生,作爲魔女在樹屋裏煮蘑菇湯時,每天就是在蠻荒叢林裏過着研究魔藥、找蘑菇、撿樹枝的生活。
從外面看起來寬廣的樹林,縱深其實並沒多少,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耳邊傳來水流聲,顧瞳加快了腳步,眼前驟然一闊,遠處是一條奔騰的河面。
村裏的兩條小溪就是從這條河分流出去的。
她看了看河的下遊方向,又看看上遊,這時一點溼意打在手背上,很快,身後的林間發出密密麻麻的雨打樹葉聲。
陰了兩天終是下雨了。
……
安德勒斯堡。
外面的雨聲來得很急,伴着噼裏啪啦的聲響,阿米爾仍舊在和男爵閣下交談着。
主要就是關於村莊的一系列權利。
阿米爾所要求的比男爵閣下預想的還要多。
“這不可能,你的要求甚至已經超出了一個騎士領。”男爵閣下搖頭,“阿米爾牧師,主宰的啓示……假如真如你所說,你總要交給教會,到時耕地上的產出也會有教會的一份,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覺得這不多,只是一個村莊而已,不過您說的對,主宰的啓示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但它在您的領地上踐行,意味着您可以第一時間聆聽主宰的福音,與這比起來,一個村莊根本不值一提。”阿米爾絲毫沒有急切,“想想吧,男爵閣下,傳播主宰的啓示是需要時間的,在它傳遍您的領地之前,別的地方會等多久?”
時間就是收益,這個道理男爵閣下當然懂,但他不確定這個‘啓示’到底能帶來多少。
他威嚴的目光望着牧師,“阿米爾牧師,你究竟想做什麼?主宰的啓示,加上村莊的功績,我可以幫助你去堂區,你的叔叔就是這樣獲得了一個職位。”
阿米爾默默的坐着,過片刻道:“一個神眷之地,在您的領地上的,主宰眷顧的土地,主宰的啓示從這裏開始踐行。”
“靠這個?”男爵閣下拿起了羊皮紙。
“您怎麼知道,主宰的啓示只有一次呢?”阿米爾問。
男爵閣下怔了一下,城堡會客廳一時寂靜無聲。
“閣下,晚宴準備好了!”
侍從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男爵閣下深深吐了口氣,從鋪着狼皮的椅子上站起來。
他臉上又掛起爽朗的笑容。
在交談中,男爵閣下察覺到了一個細節,阿米爾牧師所有話語都是圍繞村莊權利爲出發點,絲毫沒有半點關於‘啓示’的不確定以及猶豫。
就彷彿牧師篤定了,這一定可以帶來驚人的成果!
甚至連村莊的收益如何安排都考慮到了。
有古爾達村莊之前貧瘠的土地上忽然豐收的‘神蹟’在前,安德勒斯男爵真的有點拿不準。
主宰的指引……
這實在是……實在是……
想了半天,男爵閣下也沒想出合適的詞。
晚宴很豐盛。
宴會這種場合,和平時喫飯不同,它代表着貴族的禮儀,即使是這兩年因爲疫病的緣故,城堡收支不如以前,仍舊維持了體面。
城堡餐廳的長桌上,擺放着下午剛宰殺的羔羊,按理說阿米爾這個等級的牧師,只要兩隻雞就可以接待,但他帶來‘啓示’的消息,於是升了一檔。
喫羔羊也沒有刀叉,直接拿手抓,是的,直接上手,這是最主要的喫法,即使是男爵閣下也是用手抓。
如果顧瞳看見了,對這土地的落後還要更多幾分認知。
安德勒斯男爵閣下坐在餐桌最前方的位置,左右分別是男爵夫人和男爵長子。
阿米爾牧師只爲了完成埃拉瑞婭交代的事,在他想來,這是主宰的仁慈,安德勒斯男爵拒絕的話……去修道院,或報告堂區,都可以,而這份從容所表現出來的模樣,讓他顯得更加自信。
男爵閣下還在思索,其實也沒什麼好思索的,不過是一個偏僻的、差點被放棄的貧瘠村莊,就算給阿米爾完整的佔有權,也不是所有權,他還有權收回土地——假如那個‘啓示’只是一個謊言的話,即使是牧師,也要承受一位男爵的怒火。
安德勒斯男爵並不認爲阿米爾如此愚蠢,只是有一點想不通,那就是……一個牧師的前途並不在土地上,換句話說,如果借這個機會獲得領主的幫助,進入堂區任職,好處要大得多。
想不通啊……
直到入夜。
精美的燭臺上亮着油燈。
安德勒斯男爵想到領地的現狀,就有些煩悶。
但那個來自沒有被疫病侵擾的、發生了神蹟的古爾達村莊教堂的牧師,很好的緩解了他的糟糕心情。
“也許過幾年……或者……”領主忽然問:“阿米爾牧師在村莊有私生子嗎?”
最熟悉阿米爾牧師的克勞狄被領主召喚過來,聽見這句話頓時沉思。
那個被神眷顧的牧師柔和的眼神浮現在眼前。
“這個沒有聽說過。”克勞狄稍微猶豫一下,回道:“如果有的話……可能無法聆聽主宰的啓示。”
領主心下也是這麼認爲的,但這很沒道理,最終只能認爲牧師在爲自己家族的子侄鋪路,到時候來求一紙騎士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