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沒有直接回齊民旅社。
他躲在一個巷子裏,目光盯着旅社,這是一個沒有路燈的小巷子,他整個人仿若融入了黑暗中。
十分鐘後,確認旅社並無異常,周遭也沒有可疑人等窺伺,方既白這才從黑暗中出來,回到旅社。
“六哥,打探到了。”陳阿四看到方既白回來,立刻彙報道。
“說說,什麼情況。”方既白微微頷首。
“日本人在關卡逮捕的市民百姓,主要分爲五種。”
“一個是以青壯年男性爲主,他們應該是懷疑這些人是潰兵、游擊隊。”
“一個是隨身攜帶了法幣、金銀細軟的百姓。”
“另外,學生模樣,看起來像是有學識的人也會被暫時羈押逮捕。”
“還有就是不願意脫帽,不鞠躬,頂嘴的人。”
“最後就是一些長得漂亮的女人。”陳阿四說完,面露殺氣,這些畜生東洋人都該殺。
“這麼說來,油菜是因爲他扮作私塾先生,看起來像是文化人才被抓了。”方既白思忖說道。
“應該是這樣子的。”陳阿四點了點頭。
“人現在關在哪裏?”方既白立刻問道。
“一部分當場被扣押的市民,被打了一頓,交了罰款後驅趕回華界了。”陳阿四說道,“剩下的都被押往北四川路的日軍檢問所了。”
“日軍檢問所......”方既白沉吟道,“進了這個日軍檢問所的人,有順利活着出來的嗎?”
“這個北四川路的日軍檢問所剛剛成立四天。”陳阿四說道,“屬下也打聽了,確實有人被放出來了,這些都是經過日本人的甄別沒有問題的,不過需要有本地的保人作保,繳納罰款才能放出來。”
“阿四。”方既白思索着,沉聲道,“我給你拿一些經費,你去聯繫你在青幫的熟人,一定要想辦法將‘油菜’保出來。”
說着,方既白從身上摸出一小捆捲起來的法幣,略一思索,他又從包袱裏翻出十幾枚銀元交給陳阿四,“要快,要趕在日本人審訊之前將人保出來。”
“屬下明白。”陳阿四也知道情況緊急,接過錢財即刻離開。
陳阿四離開後,方既白眉頭皺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何書桓在過關卡的時候被日本人扣留,這屬於意外突發事件。
他相信以何書桓的謹慎和聰明,是不會暴露自身身份的,但是,如果不能及時救人,那就麻煩了。
而最直接的影響則是他隨身攜帶的錢財因爲此事幾乎消耗殆盡。
方既白搖了搖頭,他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再去中國銀行法租界的麥蘭支行領取經費的,他完全有理由懷疑銀行那邊一定有日本奸細和漢奸暗中盯梢、窺伺。
任何去中國銀行辦理業務的人,雖然不一定每個人都會被日本人逐一調查,但是,在那裏露了面,終究會是一個隱患。
只是,現在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筆錢還是要早些取出來爲好。
只是,如何安全取出經費而不會被日本人盯上,這就需要好生思量一番了。
不一會,方既白來到隔壁的房間。
“六哥。”
“六哥!”
瞎子和三毛看到六哥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燒餅起身。
方既白瞥了一眼,暗暗點頭。
旅社對面馬路邊有一個燒餅攤,三毛和瞎子應是買了燒餅就回來,然後就聽令待在旅社並無外出。
......
翌日。
落雨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蘇州河的濁水裹着浮渣從四川路橋下淌過。
新亞大飯店像一頭擱淺的鐵灰色巨輪,八層主樓沿街角呈流暢的弧形,底層是厚重的剁斧面石材,往上是褐色面磚,豎向線條把樓體拉得愈發冷峻;頂層的塔樓在雨霧裏只剩模糊的輪廓,原本亮堂的“新亞”霓虹燈牌,早已被
黑布蒙死,連英文NEW ASIA的字樣都颳得殘缺不全。
正門設在弧形轉角處,兩扇厚重的橡木大門緊閉。
門口臺階下的人行道上,站着兩名日本憲兵,一身土黃色軍裝,戴着帶檐軍帽,步槍上的刺刀在冷雨裏泛着森冷的寒光,槍托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左邊那名哨兵揹着手,靴跟磕得筆直,眼神兇狠的掃過每一個靠近路口的行人;右邊的則斜挎着武裝帶,腰間掛着軍刀,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兇狠。
門旁立着一塊粗糙的木牌,用毛筆寫着“憲兵隊檢問所,嚴禁靠近”。
一輛軍用卡車“哐當哐當”地從四川北路南側開過來,停在飯店側門。
荷槍實彈的憲兵押着被繩索捆綁了雙手,低着頭的中國人往裏走,有人走的慢了一些,直接就捱了一槍托。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停在了新亞飯店門口。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一名特高課特工下車,撐了雨傘拉開了後排車門。
北村直樹下了車,他一把推開了頭頂的雨傘,任憑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北村直樹這才大踏步踏上臺階。
兩個日本憲兵立刻立正敬禮。
白石秀傑立刻收起雨傘跟上。
“白渡橋關卡扣押的中國人要快速甄別。”北村直樹沉聲道,“有可疑人員不必再往前哨檢問所送了,都押來這裏。
“哈衣。”
“打電話通知滬北分隊的小野,讓他來見我。”
“哈衣。”
大廳裏亂糟糟的,特高課的特工正在對被押解來的可疑人員進行登記。
北村直樹停下了腳步,他徑直走了過去。
“課長。”野村悠一立刻起身。
北村直樹直接一把抓住了一個男青年的手腕,“抓起來。’
這人的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虎口位置,有一塊硬邦邦的老繭,此外顏色偏深黃,皮膚粗糙發硬,這是常年手握槍柄、扣扳機磨出來的。
兩個特高課特工立刻將這人從人叢中拖出來。
“小日本,爺爺和你們拼了。”男青年大吼一聲,一口咬在了摁着自己的特工的手腕上。
砰砰砰!
北村直樹連開數槍,看着男青年倒在血泊中不動了,他將配槍隨手遞給身旁的白石秀傑,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課長,出事了。”佐竹英二迎上來,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說道。
北村直樹抬了抬手,示意佐竹英二閉嘴。
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北村直樹仔細打量了一番,又圍着自己的辦公桌繞了三圈,這才坐到了椅子上。
“說。”
“課長,我們與青浦方面失去了聯繫。”佐竹英二說道。
“嗯?”
“按照規定,木村君至少每隔四天要發電報平安,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本部這邊還未收到木村組長的電報。”佐竹英二說道。
“嗯?”北村直樹的面色陰沉下來,“青浦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特務處別動隊的那幫敵人可還在?”
“根據潛伏在鎮子上的人員傳來的情報,特務處的人已經在幾天前就撤離了。”佐竹英二說道,“附近的帝國勇士正在追擊,雙方曾經發生激戰,中國人死傷不少。”
“木村圭吾一定是出事了。”北村直樹沉着臉說道,“佐竹。”
“在。”
“你立刻帶一隊人去青浦,在鎮子上打探木村的下落。”北村直樹思索着,說道,“如果沒有找到人,就聯繫追擊敵人的帝國軍隊,一路追擊過去,木村是帝國優秀的特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哈衣。”
“最重要的是,查清楚青浦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木村小組是因何出事的。”
“哈衣。”
邦邦邦。
房門被敲響。
“課長,滬北分隊的小野隊長來了。”白石秀傑進來說道。
北村直樹微微皺眉,小野隆之來的這麼快,顯然不是接到這邊的電話趕來的,應該是有事來彙報。
“讓他進來。”
“課長。”小野隆之進來,他看了一眼站在北村直樹身邊的佐竹英二,微微點頭。
“什麼事?”北村直樹直接問道。
“滬北分隊接到中國密探的報告,有人在法租界看到了疑似力行社特務處行動大隊副隊長張簡舟的身影。”小野隆之說道。
“張簡舟?確定是他嗎?”北村直樹面色一肅,立刻問道。
“因爲是天黑,密探沒有看清楚,他只說有些像。”小野隆之說道,“張簡舟此人行事張揚,喜歡排場,與上海灘的三教九流都有來往,所以認識他的人不少,所以,我認爲認錯人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
“哪個位置。”北村直樹問道。
“法租界中央區金神父路附近。”小野隆之說道。
北村直樹立刻起身來到牆壁前,他盯着牆壁上張貼的法租界地圖仔細看。
“把你手下的密探都散出去,尤其是那些投靠帝國的青幫人員,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張簡舟。”北村直樹沉聲道,“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報,帝國佔領上海華界後,力行社特務處上海站的大部分人員,包括他們的站長秦冠月等高
層都祕密潛入了租界。”
他看着小野隆之,“小野,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這意味着,只要我們能成功抓住這個張簡舟,就有希望將逃進租界的上海站一網打盡,包括他們的站長秦冠月在內都逃不掉。”小野隆之說道。
“很好。”北村直樹點了點頭,“我們的敵人猶如喪家之犬逃入租界,現在他們立足未穩,正是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好機會,絕對不能給他們在法租界順利立足、發展的時間和機會。”
“哈衣。”
北四川路,日軍檢問所。
“太君,冤枉啊。”
“太君,小人冤枉啊,我們都是良民啊。”
有被押解來的市民抓着欄杆喊冤枉,有人甚至嚇得下跪喊冤。
“不要下跪,不要跪啊。”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急的跳腳,要將一個下跪的市民拉起來。
“娃娃,你不要害我啊。”那人掙扎着不願起來,生氣說道。
“你們,你們怎麼能對日本人下跪!”年輕人氣急了。
他看向幾個同樣被抓來的同學,“石雲,你們快來勸勸啊。”
“他說的對,肖迪,你不要勸了。”石雲搖了搖頭,說道。
對日本人下跪,他們做不到,但是,他並非不懂事的人,在生死麪前,這些普通老百姓爲了活命,沒有人可以指責他們不對。
何書桓縮在角落,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這幾個學生娃娃,一直站在那裏,站得筆挺,對日本看守橫眉以對。
他本來打算悄悄勸說,讓這些學生娃機靈一點,最起碼不要表現的對日本人的敵視這麼明顯。
但是,何書桓暗中注意到被抓人員中,有一個戴了氈帽的人一直躲在角落,目光在衆人身上遊走,似是在暗中觀察。
他立刻警覺起來,決定還是縮在角落,既不喊冤枉,也不說話,不時地瞥向外面,露出一副擔心和害怕的樣子,還有一絲期盼,似是在等人來救自己出去的樣子。
“年輕人,年輕人。”一個戴了小圓眼鏡的中年人走過去,拉了拉石雲,“不要這樣子,我知道你們都是好樣的,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現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啊。”
“我們不怕。”一個年輕學生說道,“要是手裏有槍,我恨不得現在就殺幾個日本人。”
“唉,你們怎麼不聽勸呢。”中年人氣的跺腳。
也就在這個時候,幾個日本憲兵來到牢房門口,陰冷的目光打量着被關押的人羣。
何書桓眼眸一縮。
他注意到那個戴了氈帽的男子,暗悄悄指了指幾個人,隨後,凶神惡煞的日本憲兵打開牢門進來,將那幾個學生拖出去了,就連剛纔那個好心勸說的中年人也被拖出去了。
何書桓低下頭,和其他人擠在一起,一副害怕不敢反抗的模樣,低着頭的他牙齒緊咬,也遮蔽了自己眼眸中的恨意。
“彭遊戈,誰是彭遊戈。”一個戴了日本軍帽的翻譯模樣的男子跑進來,喊道。
“我,軍爺,我是,我是彭遊戈。”何書桓從人羣中站起來,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
“有人來保你了,出來。”翻譯官輕蔑地看了這個人一眼,指了指,“算你運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