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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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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砸下。

地面之上陡然出現了無數裂痕,萬千光芒從其中爆發,伴隨着無邊佛國的梵唱,數百米內所有的感染之物都被點燃,最終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徹底燃燒殆盡。

首座喘息着,抬起眼睛,看向周...

淨恩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柄寒鐵匕首,猝不及防地捅進沸騰油鍋——整座亭臺霎時一靜,連炭火在金鼎下噼啪爆裂的微響都清晰可聞。那些正吞嚥着肉丸、眼神渙散如醉鬼的江湖人,喉結猛地一滯,湯汁順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暗紅油斑;幾個剛撕下雞腿的漢子手懸在半空,指縫間還嵌着焦黃脆皮,卻忘了送入口中。

陳碩臉上的笑紋沒散,可眼尾那道細紋卻驟然繃直,如同被無形絲線勒緊的弓弦。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向淨恩——不是俯視,亦非平視,而是微微偏斜,彷彿在端詳一件突然生出異色的瓷器。

“哦?”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尾音上揚,竟帶出三分興味,“小和尚,你這話……是從哪本經裏抄來的?”

淨恩未答。他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指尖懸於胸前三寸,掌心朝內,拇指與食指虛捻成環,其餘三指自然舒展——那姿勢既非佛門拈花印,亦非密宗金剛杵勢,倒像是個初學寫字的孩童,笨拙地捏着一支禿筆。

可就在他指尖微顫的剎那,周遊耳中忽有嗡鳴炸開!

不是聲音,是魂魄深處被撥動的震顫——就像有人用青銅鐘槌,狠狠撞在了他天靈蓋內側那根早已沉寂千年的骨笛之上。

【叮——】

系統提示毫無徵兆地彈出:

“偵測到高階‘照見’類神通波動。”

“來源:淨恩(僞裝身份)”

“真實境界:不可測(疑似突破‘無相’之限)”

“警告:宿主當前神魂強度,不足以承受該波動二次衝擊。”

周遊後頸汗毛倒豎,下意識攥緊點蒼戒,天龍血脈自發凝成一層薄薄金膜覆於體表。他餘光掃去,只見旺姆堪布已閉目合十,嘴脣無聲開合,密宗真言如細沙般簌簌從齒縫間漏出;而燕飛蝶——不,是假扮通天劍閣主的燕飛蝶,袖中五指早已掐出殘影,指甲邊緣泛起青灰死氣,顯然正以祕法強行鎮壓體內翻湧的氣血。

唯有陳碩,依舊穩坐如山。

他忽然抬手,不是拍案,而是輕輕一拂。

嘩啦——

身前長案上那隻盛着肉丸的金鼎,鼎蓋自行掀開,湯麪平靜如鏡,倒映出陳碩含笑的眉眼。可就在這倒影之中,淨恩的身影竟詭異地出現在他身側,雙手合十,脣角微揚,與真人姿態分毫不差——唯獨那雙眼睛,倒影裏的瞳仁深處,浮起兩粒幽藍星火,正緩緩旋轉。

“幻?”陳碩笑了,手指點向鏡面,“還是……真?”

鏡中淨恩同步開口,聲線卻比真人更冷三分:“宮主可知,當年萬丈宮立派祖師,渡劫失敗時,最後一道雷劫劈落之處,不在丹田,而在識海?”

陳碩指尖一頓。

鏡中星火驟然暴漲,竟刺破金鼎表面,化作兩縷幽藍焰苗,徑直撲向陳碩雙目!可就在焰苗觸及其睫毛的瞬息,陳碩眉心忽有金光迸射——並非法力外放,倒似皮膚之下自有熔巖奔湧,硬生生將那藍焰灼成灰燼,簌簌飄落於案幾之上,凝成兩枚細小冰晶。

“原來如此。”淨恩真人終於開口,嗓音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你早知自己識海有缺,所以不敢照鏡,不敢觀心,更不敢……直視他人眼中自己的倒影。”

話音未落,滿堂賓客中,已有七人猛然捂住太陽穴,指縫間滲出血絲——那是方纔盯着金鼎倒影太久的倒黴鬼。一人更是當場暴起,嘶吼着揮刀斬向自己左眼,刀鋒離眼球僅剩半寸時,卻被金甲衛齊齊架住手臂,玄鐵臂甲與鋼刀相撞,迸出刺耳銳響。

陳碩卻看也未看那幾人,只盯着淨恩,笑意漸淡,終至全無:“小和尚,你究竟是誰?”

淨恩垂眸,指尖那圈虛環悄然消散。他抬起左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僧袍最上面一顆盤扣。衣襟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蜿蜒舊疤——那疤痕呈深紫近黑,形如蜷曲藤蔓,末端尖刺直抵心口,彷彿某種活物正欲破皮而出。

“此痕,名‘青絡’。”他聲音輕得像嘆息,“三十年前,珉州大旱,赤地千裏。萬丈宮開倉放糧,每鬥米中混入三粒‘青絡子’。服者初覺神清氣爽,三日後四肢僵硬如木,七日之後,筋脈逆轉,臟腑移位,卻偏偏不死……只餘一口濁氣吊着,在饑民堆裏爬行啃噬同類血肉。”

滿座皆驚,有人失手打翻金鼎,滾燙肉湯潑灑在錦緞席面上,騰起白煙。

“你胡說!”一名灰袍老者霍然起身,袖中甩出三枚銅錢,“當年放糧總管正是老夫!青絡子乃妖邪禁藥,我等寧可餓死,怎敢——”

話未說完,他脖頸忽有青筋暴起,如蚯蚓般急速遊走至下頜。老者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雙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甲深深摳進皮肉。下一秒,他竟張開嘴,對着鄰座青年噴出一股濃稠黑血——那血落地即燃,燒出幽綠火焰,火中隱約浮現無數扭曲人臉,齊聲哀嚎!

“啊——!!!”

青年慘叫着後退,撞翻身後屏風。碎裂聲中,他衣領被扯開,鎖骨處赫然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紫黑藤蔓疤痕!

“青絡子認主。”淨恩平靜道,“種下之時,便已刻入魂契。三十年來,它隨宿主呼吸生長,吸食執念爲養分。而今……”他目光掃過全場,“滿座百餘人,身上帶疤者,共八十三人。”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連炭火都似畏懼般熄了兩簇。

陳碩忽然撫掌,笑聲清越如擊玉:“妙!當真妙極!原來小和尚不是來參禪的,是來收債的。”他頓了頓,指尖漫不經心劃過案幾邊緣,刮下些金屑,“可你既知青絡之毒,爲何不早揭穿?偏要等到今日?”

淨恩抬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因爲債主,從來不是貧僧。”

他忽然側身,望向周遊方向。

周遊心頭巨震——這目光太熟悉了!分明就是昨夜在棲霞寺廢墟中,那具被釘在青銅棺蓋上的乾屍,臨終前最後凝望他的眼神!

“葉施主。”淨恩喚道,聲音裏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你腰間那塊黑玉佩,可是昨夜所得?”

周遊下意識按住腰側——那裏確實貼着一塊溫潤黑玉,是他從乾屍懷中取走的戰利品。系統此前只標註【材質:玄冥墨玉】【用途:未知】,再無更多信息。

可此刻,那黑玉竟開始發燙,燙得皮肉隱隱作痛!

【警告!檢測到‘歸墟引’共鳴反應!】

【宿主魂石餘額自動扣除5000點!】

【正在解析……解析失敗。】

【最終判定:該物品爲‘青絡子’母株所結‘心核’,持有者即爲當代‘守藤人’。】

“守藤人?”周遊脫口而出。

“不錯。”淨恩頷首,目光轉向陳碩,一字一句如鐵釘鑿入青磚,“陳宮主,你盜走青藤本體,卻不知此藤乃天地初開時,第一縷混沌所化‘守心之藤’。它不護人命,只守人心——凡心存妄念者,藤蔓自纏其魂;凡執迷不悟者,藤蔓便助其成真。”

他抬手指向那鼎中肉丸:“你們喫的不是人肉,是‘妄念’本身。林珊強自願獻祭,將畢生執念凝爲‘餌’,誘你們吞下自身心魔所化之形。喫得多者,心魔越盛;喫得少者,尚存一線清明——可如今,滿堂九成之人,已無人能分清,自己究竟是人,還是……正被烹煮的食材。”

陳碩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聲,竟真的伸手,從鼎中撈起一枚肉丸,湊近鼻端輕嗅。

“香。”他道,“真香。”

隨即,他張口,將那枚肉丸整個吞下。

喉結滾動。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竟浮起絲絲縷縷青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遊走。

“守心之藤?”他舌尖抵着上顎,聲音變得異常綿長,“可若這顆心……本就不存在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忽然模糊——不是遁術,不是幻影,而是像被水洇開的墨跡,輪廓邊緣不斷溶解、重組。短短三息之內,他已化作七道身影:

左側持金戟者,眉宇凌厲如劍;

右側撫琴者,指尖血珠滴落琴絃;

身後負手者,袈裟翻飛如雲;

案幾旁飲酒者,鬍鬚虯結似野獸;

甚至頭頂梁木之上,還倒懸着一個赤足童子,手持一盞幽綠燈籠……

七道身影,七種氣息,七種截然不同的道韻,卻同時開口,聲浪疊成洪鐘:

“吾即大道,大道即吾——”

“爾等所求之寶,不過吾掌中一粒微塵!”

“參悟否?!”

轟隆!

整座亭臺穹頂驟然炸裂!無數琉璃瓦片如暴雨傾瀉,可未等觸及地面,便在半空凝滯——每一片瓦礫之下,都映出一張扭曲人臉,或獰笑,或悲泣,或茫然,或狂喜……正是在場衆人此刻的真實心相!

周遊腦中警鈴狂響,系統界面瘋狂刷屏:

【檢測到‘無相劫境’展開!】

【宿主當前境界:瀕危!】

【建議立即啓動‘點蒼戒·匿形’功能!消耗魂石8000點!】

他咬牙欲點確認,指尖卻驀地僵住。

因爲就在瓦礫懸浮的縫隙之間,他看見了——

陳碩真正的臉。

那張臉懸浮於所有幻影中央,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心一道豎痕裂開寸許,露出其下蠕動的、泛着青光的藤蔓組織。那藤蔓正沿着他面部經絡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晶瑩剔透的……木質紋理。

原來所謂萬丈宮主,早已不是血肉之軀。

而是青藤寄生百年,以人魂爲壤,以權欲爲肥,最終催生出的……一具行走的傀儡。

“守心?”陳碩真身忽然開口,聲音卻分作男女老幼七重疊音,“心若腐爛,何須來守?”

他抬起手,那手掌竟在衆人注視下,緩緩化爲一根青翠藤蔓,頂端綻放出一朵純白小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上,都浮現出不同人的面孔:周遊、淨恩、旺姆堪布、燕飛蝶……甚至包括早已死去的林珊強。

花蕊中央,靜靜躺着一枚晶瑩剔透的種子。

“這纔是真正的‘原初之因’。”陳碩微笑,“它不推衍過去,只播種未來——你們所有人,都將在此花凋謝之前,成爲新藤的養料。”

藤蔓倏然暴長,如閃電般刺向周遊眉心!

千鈞一髮之際,淨恩一步踏出,僧袍鼓盪如帆。他並未結印,只是攤開雙手,掌心向上——那動作樸素得如同農夫捧起一把泥土。

可就在他掌心朝天的剎那,整座坍塌的亭臺廢墟中,所有散落的琉璃瓦片、斷裂的樑柱、潑灑的肉湯……甚至包括那些懸浮半空的扭曲人臉,全都停止了震動。

時間,凝固了。

唯有淨恩掌心,一點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極淡,卻讓周遊想起昨夜棲霞寺廢墟中,乾屍手中緊握的、那截早已枯死的青藤殘枝——當時他以爲那是腐朽,如今才懂,那是休眠。

“守藤人不守心。”淨恩的聲音穿透凝固的時空,直接響在周遊識海深處,“只守……藤死之時,最後一粒未散的念頭。”

他抬頭,望向陳碩眉心那道裂痕:“博遠,你還記得林珊強七歲那年,偷摘後山青藤果子,被你罰跪祠堂三天的事嗎?”

陳碩渾身劇震,七道幻影同時發出痛苦嘶吼。

“他跪着哭,說藤果酸得掉牙,可爲什麼每年都要供奉給祖師牌位?”淨恩繼續道,聲音漸低,卻字字如錐,“你說,因爲青藤結果,需以童子淚澆灌——可你忘了告訴他,真正需要澆灌的……從來不是藤,而是你心中那口,早已乾涸百年的枯井。”

話音落處,淨恩雙掌猛然合十!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並非來自陳碩,而是源自周遊腰間那塊黑玉佩!

玉佩應聲而碎,無數墨色粉末升騰而起,在半空聚成一株纖細青藤虛影。藤影搖曳,輕輕觸碰陳碩眉心裂痕。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

只有陳碩臉上那層木質紋理,如遇春陽的薄冰,無聲消融。

露出其下,一張少年清俊的臉龐——正是林珊強的模樣。

他睜開眼,望着淨恩,嘴脣翕動,聲音稚嫩如初:“師父……您終於來了。”

淨恩眼中終於落下淚來,卻未墜地,而是化作兩滴幽藍星火,融入青藤虛影。藤影頓時暴漲,纏繞住陳碩七道幻影,將其緩緩拖向那朵白花。

“不——!!!”七重聲音匯成絕望咆哮。

可白花已然開始凋零。花瓣片片飄落,每一片接觸幻影,便使其縮小一分,最終化爲最純粹的青色光點,被藤影盡數吸入。

當最後一片花瓣飄落,陳碩七道身影徹底消散。

原地只剩一人。

少年林珊強,赤足立於廢墟中央,髮梢猶帶露水,指尖縈繞淡淡青氣。他低頭看着自己手掌,又抬頭望向淨恩,忽然笑了:“原來……心井未枯。”

淨恩亦笑,卻笑中帶血:“傻孩子,心井何曾乾涸?只是你叔父……把井口,砌死了。”

少年轉身,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衆人,最終落在周遊臉上。他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得不染纖塵,彷彿剛纔吞噬七道心魔的並非他,而是一陣掠過山崗的清風。

“白雲城主。”他喚道,聲音清亮如泉,“你腰間那塊黑玉雖碎,可守藤人之職,尚未卸任。”

周遊張了張嘴,喉頭乾澀:“所以……”

“所以。”少年抬手,指向遠處雲海翻湧的羣山,“青藤既醒,舊約當續。下一任守藤人,需於七日內,尋遍珉州七十二峯,採齊‘七曜藤露’——否則,今日諸位吞下的妄念,將在月圓之夜,盡數化爲實體,重返人間。”

他頓了頓,笑容忽添三分狡黠:“對了,葉城主。你昨夜取走的那截枯枝……其實,是上任守藤人留給你的情書。”

周遊:“???”

少年已轉身,赤足踏空而去,青衫翻飛間,聲音隨風飄來:“別擔心,信紙背面,寫着煉製解藥的方子——用你戒指裏那塊百鍊金,熔了當藥引。”

話音杳然。

廢墟之上,唯餘滿地狼藉,與一地尚未消化的、半融化的肉丸。

旺姆堪布抹了把臉上的油汗,喃喃道:“老衲……好像餓了。”

燕飛蝶緩緩鬆開掐訣的手指,指尖殘留的青灰死氣,正被一縷新生青氣悄然驅散。

而周遊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裏黑玉已碎,可皮膚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隨着心跳,一下,一下,溫柔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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