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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秋風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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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嘯一聲,一枝帶着火星的號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爆開一團光雨。

  廣場周圍忽然響起隆隆雷聲,四面八方的向養心殿前逼來,李秀寧和驍果軍衆人都是神色一變,杜伏威嘴角卻掛起一絲得意的冷笑,向闞棱微一頷首,闞棱會意,立時轉身躍上殿前臺階,運足內力,揚刀大喝一聲:“江淮!”

  聲音滾滾傳開,只聽四周圍立時響起山崩海嘯般的和聲,無形有質的音潮,竟震得漫空雨水零亂,驍果軍陣不由自主的往中間一縮,便聽密集如雷的腳步聲,四外雨霧裏俱出現重重疊疊的人影,排成整齊隊列,繞過養心殿緩緩走出,槍林如雨,刀光閃亮,龐大的壓力瞬間瀰漫全場,連楊浩也爲之暗暗心驚:“原來這傢伙早有準備!”

  “江淮!”闞棱又是一聲大喝,所有人頓時停下腳步,靜靜站在雨中,各排長槍整齊劃一的往前一橫,發出刷的一聲,已將驍果軍四面圍住。

  “杜總管,你真要一意孤行嗎?”李秀寧目光微微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一片森寒殺機代替,利劍般隔空向杜伏威刺去。

  “怎麼,老夫沒那個實力嗎?”杜伏威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一捋鬚髯道:“此次老夫帶了八萬大軍,原準備跟李子通硬拚一仗,誰料晚來一步,倒是撿了個便宜,未損一兵一卒的進了江都。小丫頭,若你還想仗着那點驍果軍,尋釁生事,別怪老夫不顧江湖身份,以大欺小把你留下來,讓李淵親自來領人,那時可就不好看呢!”

  李秀寧神色一緊,默然半晌,才道:“既然杜總管出面,秀寧甘拜下風,此事暫且作罷,不過秀寧可要提醒杜總管一句,秦王浩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深藏,總管還需小心提防,以免袖蛇伴虎,反傷己身!”

  楊浩兀自茫然,卻被李秀寧這句話猛然驚醒,暗道聲:“好陰險的小丫頭!”一看場中雙方劍拔弩張的形勢,急忙走上前道:“杜老哥盛情高義,小弟無德無能,實在不敢接受,能保此殘軀,已是萬幸,千萬不要爲我再起風波了!”

  說着又轉向驍果軍衆人,團團一拱手道:“孟才、錢傑,還有諸位,楊浩與你們有約在先,要助你們回關中與家人團聚,誰料半路風波,只得自食前言,幸好長安還沒忘了你們,由李閥的四小姐親自來傳旨,也算了了楊浩一樁心事,此去山高水長,恐無後會之期,諸位保重!”

  “殿下!”麥孟才與錢傑跟楊浩攻打臨江宮,此刻接了長安聖旨,心情最爲慚愧,聞言不覺哽咽難語,其餘人也都不自在的扭頭,不敢與楊浩對視。

  “老弟,你果然是重情重義之人!”杜伏威也走上前來,重重一掌拍在楊浩肩頭:“這幫人忘恩負義在先,你還能如此以德報怨,我杜伏威沒有看錯你!”說罷又冷笑一聲,側目向李秀寧道:“丫頭,我是給秦王殿下面子,限你三日之內,帶這幫人離開我江淮地界,否則別怪老夫辣手無情!”

  李秀寧冷哼一聲,目光森然的看了楊浩一眼,扭頭便走,馬三寶等人連忙跟上,驍果軍也開始轉變隊形,麥孟才和錢傑又向楊浩躬身一拜,轉身走進陣中。

  闞棱揚聲傳令,前面的江淮軍立刻潮水般讓開去路,命令聲一路接一路傳出宮外,竟不知有多少人馬。

  楊浩暗擦了一把冷汗,滿腔酒意隨汗水泄出,立時醒了八分,扭頭看去,只見那柄用來自刎的長劍仍孤零零的躺在臺階上,不過短短時間,竟已在生死線上滾了一遭,心情之複雜,實在難以言述。

  無聲一嘆,心知這個亂世漩渦,自己算是再沒機會跳出去了。

  “豈曰無衣兮,與子同袍,王予興師兮,修我戈矛!”一聲長吟之中,楊浩黯然轉身,緩步向臺階上行去。

  杜伏威微微一楞,正要開口喚他,便聽身後驍果軍中傳來一片低沉的和聲:“豈曰無衣兮,與子同席,王於興師兮,修我矛戟!”

  “豈曰無衣兮,與子同裳,王於興師兮,修我甲兵!”

  “修我甲兵兮,與子偕行!”雨霧籠罩的軍陣之中,麥孟才與錢傑已是淚流滿面,不敢回頭。

  李秀寧聽在耳中,下意識駐足回身,只見楊浩寂寥背影,正舞袖長嘯,一步步往養心殿中行去,不由李秀寧眉尖一蹙,美目中透出一絲深深的寒意。

  ※※※

  杜伏威安排好軍隊,走進養心殿內,卻不見楊浩的身影,於是轉身往殿後尋找,剛好幾名給使迎面行來,向他躬身一禮,便往後園的聽雨臺引去。

  上了萬壽山,只見一座八角涼亭之外,沈光率領給使站在雨中守護,楊浩獨自一人坐在亭內,正在自斟自飲,旁若無人,杜伏威邁步行了進去,撩衣在楊浩對面石椅上落坐,笑道:“老弟怎麼還悶悶不樂,只不過死了一個昏君而已,又不是你親爹,別說你是不是冤枉,就算你真殺了他,楊廣這人殺兄弒父,暴虐百姓,在公你是爲民除害,在私你是清理門戶,誰能把你怎樣?”

  楊浩長嘆一聲,給他斟了杯酒道:“你老哥坐擁二十萬江淮大軍,無人敢惹,當然說得輕巧,小弟寡人一個,還拖家帶口,現在成了天下公敵,想想宇文化及的下場,我又哪裏樂得起來?”

  杜伏威接杯在手,淡然道:“哦,所以你就被一個小丫頭,逼得要自殺這麼委屈,當日大江相遇,你手無縛雞之力,尤能對我這個江淮總管侃侃而談,不是老哥我怪你,現在你身手大進,怎麼膽子卻變小了!”

  楊浩搖頭苦笑道:“武功是越練越高,麻煩就越惹越大,又喝了點酒,只想發泄一下,現在想來也後悔莫及!”

  “拿自己小命發泄?”杜伏威眼睛一瞪:“你還真是有一套啊,若不是我趕的及時,你那一劍當真刺得下去嗎?”

  楊浩失笑道:“那也未必,說不定我怕痛,一時手軟,割了一半就放棄了!”

  杜伏威聽得一楞,隨即放聲大笑,揮袖將桌上酒杯拂下,提過酒罈來:“好,你心裏不痛快,老哥就陪你發泄,杯子太小沒意思,我跟你乾一罈!”說着仰壇酒口,鯨吞一氣,放下來遞給楊浩,楊浩微一遲疑,也伸手接住,仰壇咕嘟嘟的將剩下的一半酒水一口飲盡,才酒水淋漓的放下壇來。

  “痛快!”楊浩一抹嘴,長出一口氣道:“杜老哥,說句心裏話,我一直以爲你是個不成大器的賊寇,心裏實在沒有瞧得起你過,可今天小弟走到絕路,你竟冒天下之大不韙,挺身相救,你我不過一面之交,衝你這份義氣,從今天開始,我楊浩真心實意叫你一聲老哥,一輩子的兄長!”

  杜伏威又是一楞,接着長聲一嘆道:”不錯,我杜伏威號稱江淮霸主,實際上的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賊寇,殺人越貨,無所不爲,你們這些皇室宗親,世家子弟,看不起我,也是自然的!”

  “仗義每多屠狗輩,十澤之內有奇才!”楊浩長身而起,按着桌面道:“老哥你也不用妄自菲薄,這三千裏江淮,水運便利,四通八達,又兼地阜人豐,實爲龍盤虎踞之地,出他個帝王將相也不是難事,你若有心,楊浩就傾盡所學,幫你入主中原,讓你也嚐嚐當皇帝的滋味,看誰還敢瞧不起你!”

  “你保我當皇帝?“杜伏威啞然失笑道:“老弟,你喝多了,是我保你當皇帝!”

  “我不想當皇帝!”楊浩舉起桌上的酒杯,將剩下的一口酒倒入口中:“姓楊的當皇帝,沒有一個好下場,我只想找個地方,有妻有子,家財萬貫,快活一生,則餘願足矣!”

  “哈哈!”杜伏威撫掌大笑道:“說出來老弟你別笑話,你別看我打打殺殺,其實我心裏想法也跟你一樣,家財萬貫,衣食無憂,不過妻妾我就不要,我要遍搜天下道家方術,練丹服藥,以求得道成仙!”

  楊浩腿一軟,差點沒摔倒在地,回頭楞楞的看着杜伏威不語,杜伏威卻是一本正經的道:“若不是人在江湖,瑣事纏身,我早就素衣黃冠,雲遊天下去了!”

  又是長生不老?楊浩想起歷史上杜伏威就是服丹暴斃,頓時有些擔心的道:“老哥,大道無形,不在丹藥,服多了反而傷身,修道是一回事,煉丹就不必了吧!”

  “這你就不懂了!”杜伏威道:“人生草木之軀,與時同朽,唯丹藥乃金石之物,亙古不滅,多服丹藥,取金石之堅以補草木之弱,才得達到金身不壞的地步,此中妙用無窮,等過幾天,老哥拿常服的幾種丹藥給你試試,你便知道這其中的好處了!”

  千萬別拿來!楊浩趕緊改口道:“小弟的內功獨特,忽寒忽熱,不適藥性,此事稍後再說吧,我再叫他們拿些酒來,咱哥倆好好痛飲一番!”

  杜伏威道了一聲:“可惜!”又抬手阻止道:“江都城剛剛接手,老哥我還有很多事情,還有殿下的登基大典,千頭萬緒,都要一一安排,馬虎不得,現在不喝了,等我忙完這些事,再跟殿下一醉方休!”

  “登基大典?”楊浩微微一楞道:“老哥……”

  話沒說完,杜伏威已長笑起身道:“不用說了,就這樣決定,當日大江之上跟你分手,我就後悔沒有留住你,後來又知道你的秦王身份,就更加佩服你的氣度見識,現在兜了一轉,我們還是聚到一起,兄弟倆一起攜手打天下,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保駕大將軍,咱們轟轟烈烈的幹他一場,然後同享榮華富貴!”

  楊浩眉頭一皺,還要再開口,杜伏威已轉身走出亭外,傳來一陣哈哈大笑,顯得心情愉快至極。

  望着杜伏威的身影走遠,楊浩神情古怪的坐回座位,默然不語。

  沈光帶着一身雨水走進亭內,拱手道:“殿下,你真要跟杜伏威聯手嗎?”

  楊浩沉吟道:“你也是爲官多年,有什麼看法?”

  “這個!”沈光面露難色,頓了一頓才道:“江淮軍的名聲一向不好,杜伏威此人又我行我素,桀驁難馴,末將認爲不妥!”

  楊浩緩緩起身,走到亭邊,負手看着滿山雨霧道:“你說得不錯,可惜我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不擁兵自保,就是死路一條,只能跟着杜伏威走下去了,沈光啊,我前途吉兇未卜,你現在離開我,還來得及!”

  “末將誓死追隨殿下!”沈光單膝下跪,語氣堅定的道。

  楊浩幽幽一嘆,不再開口,靜了一會兒,只見山道上跑來一名打傘的宮女,腳步匆匆的奔到亭前,卻被給使們橫矛攔住,那宮女連忙下跑到:“啓稟殿下,蕭長史讓婢子傳話,說是王妃娘娘她們醒了!”

  “真的?”楊浩眼中陡然爆出喜色,大步奔出亭外,沈光叫聲“殿下!”連忙奪過那宮女的雨傘,急步追了上去。

  ※※※

  傅君綽等人被楊浩安置後宮西南角的鳳儀殿,原本是皇後孃孃的寢宮,自當晚大亂之後,蕭後已不知去向,正好移作病房之用,蕭環傷勢較輕,被楊浩用長生氣加以治療後,已行動無礙,帶着幾名宮女留在殿中看護,來向楊浩報信的宮女正是其中之一。

  風儀殿外,還有沈光安排的一隊給使守衛,見楊浩與沈光匆匆而來,連忙下跪行禮,楊浩抬手讓他們起身,剛要進殿,便聽裏面傳來蕭環的聲音:“嘖嘖,這纔多大一點,就學會幫姐姐爭男人了,當我琬晶妹子好欺負怎麼着!”

  楊浩聽得一楞,放慢腳步,還沒反應過來,傅君嬙的聲音又怒衝衝的響起:“不要臉的野女人,那傢伙明明是我大姐的,你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還一口一個王妃,真不知羞恥!”

  楊浩聽得心中一寒,霍然止步,沈光已揚聲叫了出來:“殿下駕到!”

  殿中的聲音頓時一靜,楊浩當場倒吸一口冷氣,扭頭定定的看着沈光,沈光被他看得一頭霧水,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殿下?”

  “你真行!”楊浩緩緩挑起一個大拇指,冷哼一聲,便拂袖往殿內走進,沈光嚇了一跳,連忙跟在後面。

  楊浩一進殿來,幾道冰冷的視線立時交錯投至,整個大殿的溫度頓時降下,只見傅君綽三姐妹站在左首,單琬晶與蕭環站在右首,中間相隔十餘步,界線分明的對峙,其餘宮女都是不知所措的跪在一邊,戰戰兢兢的不敢抬頭。

  楊浩喉頭微動,不動聲色的走上前問道:“你們做什麼?”

  其餘人還沒說話,傅君嬙已怒衝衝的跳了出來,衝到楊浩面前,一指單琬晶道:“我還要問你做什麼,這個女人是誰?”

  “本王的愛妃!”楊浩淡淡回答,單琬晶聽得眼中一亮,又故作不屑的扭開頭去。

  “那我大姐呢?”傅君嬙越發氣惱,小臉漲得通紅。

  “朕的皇後!”楊浩依舊淡淡回答,傅君綽從楊浩一進殿,便眼眶通紅的一直盯着他,只是被傅君瑜拉住,又以手捂嘴,才忍住沒有哭出聲,單琬晶卻是目光一寒,輕輕哼了一聲。

  “啊?”傅君嬙又驚又怒道:“你這人臉皮怎麼這麼厚,哦,原來你當了王爺,就開始喜新厭舊,沾花惹草了!”

  “本王原本就是王爺!”楊浩施施然一捋鬢髮,道:“王爺三妻四妾,有什麼大不了的,本王在東平,還有兩名愛妾沒有帶來呢!”

  “你……”傅君嬙氣得話語一窒,剛要再開口罵他,楊浩卻仰起頭,若有所思道:“聽說某個人很怕鬼,被人一嚇,就自己打屁股,那人是誰呢?”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其餘人都聽得莫明其妙,傅君嬙卻當場被隔空點穴,呆呆的張着小嘴,目中已露出駭然欲絕之色。

  楊浩冷冷一笑,上前一步俯身,湊在傅君嬙耳邊,輕聲道:“不想丟人現眼,就乖乖聽話,別在這兒給我搗亂!”傅君嬙嚇得全身一顫,忽然尖叫一聲,一轉身就縮回傅君綽身後,再不敢看楊浩一眼。

  其餘人都是一陣驚詫,還沒反應過來,楊浩又咳了一聲,吸引來衆人注意,淡然道:“現在沒有問題了吧,不相乾的人不要說話!”

  蕭環正要開口,被他厲聲一喝,嚇得又把話縮了回去,單琬晶仍是扭着頭,一言不發。傅君瑜則用力拉住大姐,目光冰冷的看着楊浩。

  整座殿內安靜的幾可聞針。楊浩忽然覺得一陣疲憊,又道:“唉,算了算了,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也不勉強你們,等你們傷好之後,我會着人送你們離宮的!”說完又搖頭苦笑一聲,一轉身,便大步出殿外。

  衆人都是茫然而立,全想不到他竟這樣說走就走。沈光向外跟了幾步,忽然腳步一頓,忍不住又轉過身來,冷然道:“恕末將多嘴一句,殿下先前險些自殺,諸位不要太過分了!”

  傅君綽和單琬晶俱是一呆,隨即單琬晶一言不發的奔出殿去,傅君綽怒喝一聲:“放開我!”掙脫傅君瑜,也急步追去。

  傅君瑜猝不及防,連退兩步,愕然看着兩女身影一前一後,追入殿外的茫茫雨中。

  ※※※

  楊浩獨自一人走在外面,冰涼雨絲撲面而下,帶來陣陣清涼,心頭煩悶卻是不見半點消卻。

  前邊鬧,後邊也鬧,國不成國,家不成家,人生啊,原來到哪都是一樣無奈,楊浩不禁又想起前世的公務員生涯,雖然沒有現在這麼精採,卻也有一種淡淡的幸福。當時乍嘗不覺,現在離鄉背井,流落武俠世界,反而越發懷念。

  正若有所思之際,忽然一個人影半空中飛落在地,單膝下跪道:“三爺!”

  楊浩思緒一頓,愕然止步,險些一掌打去。那人已掀起鬥笠,露出一張熟悉的容貌:“三爺,是我啊!”

  “宣永?”楊浩當場楞住。

  (PS:小改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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