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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都在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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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金平原大區,雙王城。

李維收到了法蘭克那邊送來的顧問團名單。

這份名單是通過外交渠道正式轉交的,隨名單附了一份貝拉的親筆信,措辭客氣,大意是法蘭克擬向伊比利亞派遣農業技術顧問團一事已在盧泰西亞通過,具體人選如下,請奧斯特方面知悉。

李維把名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團長是法蘭克農業部副部長熱羅姆,這個名字李維有印象,說是搞土壤改良出身,在法蘭克南部推過幾年新耕作法,效果不錯。

兩個農技專家,一個水利工程師,一個鐵路工程師,兩個銀行代表。

配置很標準,農業顧問團該有的人都有了。

他正要翻頁,目光停在名單最後一行。

“文化參贊,讓·巴蒂斯特·勒穆瓦納”。

文化參贊這個頭銜本身不稀奇,法蘭克派顧問團出國,掛個文化參贊的名頭隨行,方便跟當地文人政客打交道,這是外交慣例。

但李維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眼熟。

他在記憶裏翻了一下,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他拿起桌角的電話,讓發報問問外交部,對勒穆瓦納這個人有沒有印象。

回覆一時半會兒肯定也來不了,於是李維又把名單看了一遍。

鐵路工程師叫莫羅,銀行代表是裏昂信貸銀行的兩個中層職員,水利工程師是個在阿爾及利亞修過灌溉渠的老手。

名單上所有人的履歷都有據可查,只有這位文化參贊,頭銜太模糊了。

法蘭克派顧問團去伊比利亞,本意是利用農業技術和低息貸款在伊比利亞地方上建立影響力。

奧斯特對此樂見其成,伊比利亞倒向法蘭克總比倒向阿爾比恩好。

但一個正兒八經的農業顧問團裏混進個背景不清的文化參贊,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對勁。

大概是下午的時候,帝都外交部的完整回覆纔過來。

他們讓法蘭克事務處辦了這件事,那邊的效率也很高,把檔案調出來了。

讓·巴蒂斯特·勒穆瓦納,法蘭克外交部正式在編人員,職級不高,但履歷很有意思。

他不在盧泰西亞的辦公樓裏待着,長期外派。

檔案顯示他上一個派駐地點是黎波裏塔尼亞,法蘭克和奧斯特正在共同開發的深層石油的地方。

他的職務是境海事務特別協調員,負責當地部落關係協調。

豐饒大陸的部落關係協調員,搖身一變,成了派駐伊比利亞的文化參贊。

這個人去伊比利亞幹什麼,答案呼之慾出。

法蘭克往伊比利亞派了農業顧問、水利工程師、銀行代表,這些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是給伊比利亞王室和列強看的。

但真正要在伊比利亞紮根,光靠教人種地和修鐵路是不夠的。

伊比利亞南部正在鬧佃農抗議,加泰羅尼亞在鬧自治,原葡萄牙地區在傳復辟傳單。

這些人在幹什麼,想要什麼,誰能領頭,誰和誰不對付,這些都需要有人去摸清楚。

而這些,正是勒穆瓦納在黎波裏塔尼亞幹過的活。

李維拿起筆,在便籤上寫了幾行字。

“瞭解勒穆瓦納在伊比利亞的具體活動範圍,跟蹤顧問團進駐後首批接觸的地方勢力名單。查此人過去在黎波裏塔尼亞的具體工作方式和效果。”

他把便籤夾進文件夾裏,叫來祕書官,讓他把這份文件轉給帝都。

祕書官接過文件夾敬禮退了出去。

弄完後,李維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

貝拉這步棋走得比他之前預想的更精細。

農業顧問團是面子,低息貸款是誘餌,文化參贊纔是真正派下去幹活的人。

法蘭克的進度,需要持續關注。

同十八日,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皮埃爾正在處理面前堆着的市政廳轉來的審批文件。

他現在是法蘭克國家復興基金下屬城市建設部門的負責人,每天的工作是審覈各地的基建項目申請。

盧泰西亞郊區的工人社區翻新、裏昂紡織區的排水系統改造、馬賽港口的倉庫擴建,大大小小的項目申請堆在桌上,每一份都要看,每一項都要批。

皮埃爾經常覺得自己不是在搞建設,而是在跟永遠批不完的文件打仗。

但他不討厭這份工作,比起以前只能在報紙上寫文章罵王國政府,現在至少能親眼看到自己批的項目從圖紙變成磚頭。

敲門聲響了兩下,祕書探頭進來,說剛到的信,然後放下信就出去了。

他隨手拿起信封,一看寄件人名字,愣了一下。

來自南部邊境某個小鎮,而寄件人是勒內。

勒內消失了快三個星期。

皮埃爾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內正蹲在盧泰西亞南郊一個紡織工坊裏幫工人修理織機

那會兒勒內沒說什麼,就跟皮埃爾隨口提了一句:“南部又出事了,伊比利亞那邊。”

皮埃爾當時沒太在意。

伊比利亞南部佃農鬧事不是新鮮事,每隔幾年就要鬧一回,每次都差不多。

但勒內還是走了,皮埃爾後來聽內同住的工友說,勒內走之前在屋裏留下了張紙條,就寫了幾個字:“我去伊比利亞了。”

他趕緊拆開信封。

信紙不厚,折了兩折,展開來總共三頁。

沒有抬頭。

“皮埃爾,我在伊比利亞南部一個叫邁雷納的地方給你寫這封信。你可能不知道邁雷納在哪兒,我在來之前也不知道。從馬德里坐了兩天火車,又換馬車走了半天纔到。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橄欖樹和乾裂的土。

皮埃爾看到這裏,腦子裏浮現出內坐在某個破舊驛站裏寫信的樣子。

那個驛站大概連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勒內多半是把信紙墊在膝蓋上寫的。

“南部的情況比我想的要嚴重。我在盧泰西亞看報紙,報紙上說細農要求減租。可我到了這裏才發現,情況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佃農要求的是分地。

“他們說的分地不是政治口號,就是很樸素的......地是我們在種,憑什麼收成要交給住在馬德里的人?而且倫底紐姆的事情你也知道,阿爾比恩地主把地圈起來養羊,佃農拿着請願書去抗議,結果死了二十多個人。

“我那天跟一個老神父在橄欖園邊上坐了一下午。他問我,報紙上說只要大家聯合起來,上面就會讓步,蘭開郡的人不也是罷工了就有了效果嗎?阿爾比恩本土的工人拿到手了,那希伯尼亞呢?希伯尼亞連罷工都沒罷工,他

們就是不肯搬走,然後地主僱人開了槍。倫底紐姆說會調查,會賠錢,可死掉的人能活過來嗎?

“皮埃爾,我回答不了他。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希伯尼亞的事還沒完,死的人就是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告訴他,這世上有些地方,連聯合起來要口飯喫都會挨槍子。”

皮埃爾看到這裏,眼角莫名酸了一下。

他能想象勒內當時的表情,勒內是個有激情的人,但這個人一向不太會安慰人,而且以前有點急。

而勒內現在面對的問題,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皮埃爾繼續往下讀。

“憲政框架內已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這是我在這裏待了三個星期之後得出的結論。

“伊比利亞南部沒有工會,也沒有像樣的工人組織,這裏的人大多數不識字,識字的那些也不敢站出來。

“蘭開郡有罷工傳統,有幾十年的組織經驗,所以一場罷工能把利物浦到曼徹斯特的鐵路都逼停。

“伊比利亞佃農什麼都沒有,唯一的辦法就是佔領土地。

“也不是佔領一天兩天,打算長期佔在那裏,喫住都在地裏,不把土地所有權從地主手裏奪過來就不撤。

“我越來越覺得需要新的鬥爭形式。

“可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還沒想明白,但肯定不是請願書那一套。

“來的路上我還去了原葡萄牙地區,那裏也在貼傳單,傳單上的話很舊,都是恢復舊王權那些老一套的東西。

“街上貼傳單的人被憲兵追着跑,跑得快就躲進巷子裏,跑不快就被抓。但傳單還是在貼,舊王權就是個由頭,平民借它來罵現在過得不好。真正能把他們凝聚起來的不是復辟,是肚子餓。

“你可能會問我,爲什麼不在法蘭克待着?法蘭克現在不是挺好的嗎?貝拉公主在改,工廠的工時慢慢在降,工資也在漲。我走的時候三區的紡織工坊剛裝了新機器,以前手搖的換成蒸汽機了,效率翻了一倍,作坊主還給加

班的工人發了加班費。

“對,法蘭克是挺好的,但我們得看得更遠。

“我們自己喫過苦頭也長了教訓,可伊比利亞沒有這些。

“這裏的地主還是老樣子,憲警光圍着不動,就是不幹實事。

“佃農如果不自己站起來,光靠請願書能等來什麼?等法蘭克的顧問團?等奧斯特的糧食?等阿爾比恩哪天良心發現?

“我不確定這麼做對不對,但我覺得必須這麼試一試。

“至少在這裏,有人需要一個人幫他們寫信,有人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們怎麼跟上面的人提要求。

“這些事不是搞什麼密謀,就是幫他們算算,看看他們手裏的糧食到底夠喫多久,該怎麼跟上面談條件。”

皮埃爾讀到最後幾行,勒內的字跡變得比前面潦草,像是寫到後面情緒上來,筆越投越重。

“有人說過,改造世界不是一天的事,也不是一句口號的事。

“我現在在做的事聽起來很真,但我找不到更好的事的來做。

“也許最後什麼都做不成,也許很快會被鎮壓,也許幾個星期後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但至少試過之後,我才知道這條路通不通。

“皮埃爾,我們不聯繫了。你還在盧泰西亞做你該做的事,修下水道也好,改圖紙也好,把那些舊房子拆了蓋新的。我們在做同一件事,只是隔了一道山。

“如果將來有人問你,我們爲什麼這麼做。你就告訴他,因爲我們試過請願書,也試過罷工,等過內閣,也等過議會,現在想試試別的。

“勒內。

“對了,幫我告訴工坊的人,那臺新織機不用怕壞。我走之前把備用零件全擱在倉庫左邊最裏頭的木架上了,擱在從下往上數第三層,找不着就去問鍋爐房的大叔。他要再拿錯尺寸就拿扳手敲他腦門。”

皮埃爾把信紙放在桌上,抬頭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陣。

辦公室外面有人敲門,他沒應。

敲門的人等了一會兒就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皮埃爾重新拿起那張信紙,把最後幾句話又看了一遍。

勒內走的時候就留了幾個字,現在寫了幾千字回來,但最後叮囑的還是工坊裏那臺蒸汽織機的備用零件放在哪個架子上。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需要他,他會去,機器壞了他會修,他覺得自己該去伊比利亞了,就誰也不告訴,自己買了火車票就走了。

皮埃爾終於意識到,以前整天在他旁邊喊口號要鬧事的勒內早就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信上沒留地址,沒寫回信該寄到哪兒。

“我們不聯繫了......”

皮埃爾讀了又讀。

並非決裂和恩斷義絕,就是很平靜地說以後不聯繫了。

他在做他認爲正確的事,他也覺得皮埃爾在做正確的事,兩條路方向一樣,只是隔着一道比利牛斯山。

皮埃爾從抽屜裏摸出火柴,擦燃一根,舉在手裏停了兩秒。

然後,他把火柴吹滅了。

不能燒!

這封信裏有些東西他還沒想透。

他拉開抽屜最下面一層,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去,推上抽屜,轉動鑰匙鎖上。

然後他重新拿起鉛筆,埋下頭去畫那些舊城區改造的管道排布圖。

九月二十日沒什麼公務,李維陪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在城外待了大半天,傍晚纔回公署。

祕書官已經把今天的電報和簡報整齊地碼在辦公桌上了。

李維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翻了翻最上面那份。

是合衆國聯合通訊社從馬德里發回的報道,內容簡短,馬德里大學城有學生散發傳單,呼籲建立共和,參與學生約二百人,沒有和憲警發生衝突。

李維把電報放下。

共和………………

伊比利亞人開始喊這個詞了。

他把桌上還沒歸檔的幾份電報找出來,依次攤開。

最早那份,南部佃農抗議,幾百人堵莊園,要求減租。

然後是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的最後通牒,三十天內不給回覆就採取進一步措施。

原葡萄牙地區的復辟傳單,舊王權的老調重彈但確實有人在貼。

法蘭克的顧問團名單,副部長帶隊,隨行還有個從黎波裏塔尼亞調來的境海事務特別協調員。

現在又冒出個共和之友社區。

他把今天的電報也歸進這裏,在封面便籤上寫上“伊比利亞&法蘭克的動作需要跟蹤”,然後將整個文件夾擱到待處理那一邊。

但坐着想了片刻,又伸手把它拿回來,翻到法蘭克顧問團那一頁,在勒穆瓦納的名字上又看了一遍。

所以,這個人到伊比利亞之後,具體在做什麼?又接觸了哪些人?

南部佃農的組織變化,和法蘭克顧問團進駐的時間幾乎重合,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可光靠駐馬德里使館送回來的公開報道,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使館能看到的是馬德里政府讓他們看的東西,也就是官方公告、報紙摘要、社交場合的道聽途說,而勒穆瓦納這種人是不會出現在報紙上的。

他在黎波裏塔尼亞乾的就是協調部落關係的活,法蘭克海外殖民體系裏最基層也最瞭解地方實情的工作。

這樣的人被派到伊比利亞,貝拉不可能只是讓他去當擺設。

李維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便籤上寫了幾行字:

“致外交部,請對伊比利亞當前局勢做一次專門評估。

“重點關注以下三點:

“南部佃農運動的最新規模和訴求變化,加泰羅尼亞和巴斯克地區分離主義勢力的動向,以及原葡萄牙地區離心傾向的具體表現。

“另,請了解法蘭克顧問團抵達伊比利亞後的具體活動情況。”

便籤末尾加了一句,回覆他不需要太正式的格式,先把已知信息儘快彙總。

他把便籤交給祕書官,讓他當晚就發往帝都。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外交部的評估報告送上來了。

報告開篇就給出了基本判斷,伊比利亞聯合王國當前面臨的不是某一次孤立的佃農抗議,而是中央政府在多個方向同時承受壓力。

南部佃農運動消耗了馬德里的大量精力和地方警力,加泰羅尼亞人藉此機會抬高要價,原葡萄牙地區的離心勢力則冷眼旁觀等待時機。

這三股力量本身出發點各不相同,彼此之間也沒有協調,但它們正在形成一種彼此利用的局面,讓馬德里在幾個主要方向上都陷入被動。

“這不就是我之前推的嘛......”

李維失望地搖了搖頭。

但翻到報告的附頁,他目光停在一段被單獨標出的文字上。

“根據當地線人間接觀察,目前有多國人員正在伊比利亞南部佃農佔領區協助組織生產。

“這些人的國籍組成複雜,目前所知至少包括以下來源:

“以農業顧問身份合法進入的法蘭克技術人員及當地工程人員,在法蘭克境內曾參與過相關活動的奧斯特籍人士,自發參與的一些阿爾比恩人,以零散身份進入的撒丁人,以及伊比利亞本地底層神父。

“這些人正在佃農佔領區協助組織物資分配和建立簡易的生產管理。

“信息來源爲當地線人間接觀察,準確性有待進一步覈實,但多方信息交叉印證,基本可信。”

李維把這一段反覆看了好幾遍。

法蘭克人出現在名單裏並不意外。

自從貝拉向伊比利亞派出農業顧問團,勒穆瓦納這個人的履歷被李維查出來之後,法蘭克會往佃農區滲透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而且名單中法蘭克人員的身份也並不單一,以農業顧問身份合法進入,這些人利用官方的掩護,在伊比利亞王室眼皮底下進入佃農佔領區。

奧斯特人和阿爾比恩人的出現則讓李維有些意外。

奧斯特人出現在那裏,那就是直接擺明這件事恐怕不是貝拉在主導,奧斯特也有自己的民間力量在往伊比利亞滲透。

阿爾比恩人出現在那裏更是耐人尋味了...………

阿爾比恩政府和伊比利亞王室之間有着傳統的友好關係,但顯然並不是所有阿爾比恩人都願意遵守自己政府的立場。

撒丁人的出現則讓李維想到了聖儀大公教廷。

雖然是零散身份進入,但撒丁王國這幾年一直在試圖擴大自己在教會事務之外的影響力。

最讓李維感到微妙的,是名單的最後一項………………

伊比利亞本地底層神父。

情報官在括號裏沒有加任何修飾詞,只是簡單寫了伊比利亞本地底層神父。

但李維知道,伊比利亞本土教會雖然高層多與保守派結盟,但底層神父因長期接觸民間疾苦,常有庇護農民和工人的舉動,與教會高層分屬兩種立場。

這些底層神父出現在佃農佔領區,說明伊比利亞社會內部最傳統的道德權威正在向佃農傾斜。

李維看完整份報告,將它放在桌上,腦子裏把幾個問題重新排了一遍。

南部佃農的事態能從幾百人擴展到幾千人,能把訴求從減租升級到分地和廢除債務,能在部分地區嘗試成立土地分配委員會,這背後一定有人在幫忙組織。

佃農大多是文盲,長期被束縛在地主的土地上,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們怎麼選代表、寫談判條件、管理自己的物資。

現在他知道是什麼人在幹了。

法蘭克人、奧斯特人、阿爾比恩人、撒丁人,還有伊比利亞本地的底層神父…………………

國籍不同,來路不同,動機可能....……也不同?

有人是受了母國某種思想的驅動,有人是自發的志願行動,有人只是因爲看不下去。

但他們聚在一起幹的事是一樣的,把佃農組織起來!

李維拿起筆,在報告末尾寫了兩行批註。

第一行是“存檔,持續跟蹤伊比利亞局勢發展”。

第二行是“轉駐馬德里使館:法蘭克顧問團具體活動範圍及效果,尤其是與文化參贊勒穆瓦納相關的線索,有其他國家的活動也可一併關注”。

伊比利亞這攤事,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九月二十三日,李維收到了一份從帝都樞密院轉來的密電。

電報是克勞塞維茨親自簽發的,不長。

“阿爾比恩外交部今日上午向法蘭克駐阿爾比恩大使遞交正式照會。照會中表示,阿爾比恩王國對任何單方面改變伊比利亞政治現狀的行爲表示嚴重關切。”

李維看到“單方面”的時候,腦子裏立刻閃過一個念頭……………

艾略特要出手了。

這篇照會雖然沒有直接點名法蘭克的農業顧問團,但誰都知道法蘭克現在在伊比利亞幹什麼。

顧問團已經到了馬德里,低息貸款的首筆資金下個月到賬,鐵路工程師在勘察伊比利亞北部的軌距標準。

這些事情阿爾比恩不可能不知道。

“嚴重關切”這個詞在外交辭令裏不算最重的,比“強烈抗議”低一檔,比“深表遺憾”高一檔。

但這個詞的分量不在於用詞本身,在於照會是誰發的,發給誰的。

阿爾比恩給法蘭克發照會,本身就是個信號:“你們在伊比利亞的動作,倫底紐姆已經盯上了。”

李維繼續往下看。

克勞塞維茨在電報後半段簡要分析了阿爾比恩的照會策略。

阿爾比恩沒有公開這份照會的內容,沒有把它給報界,也沒有在照會里直接提奧斯特的名字。

這是一個試探性的動作,目的是摸清法蘭克和奧斯特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真實底線。

如果法蘭克態度強硬,阿爾比恩可以退一步,反正照會沒公開,退起來不丟面子。

可如果法蘭克態度猶豫,阿爾比恩就可以進一步施壓,比如在伊比利亞王室面前暗示法蘭克的顧問團另有圖謀。

克勞塞維茨在電報末尾附了他的判斷和建議。

他認爲奧斯特目前不應介入這場照會風波,法蘭克與阿爾比恩之間的外交摩擦仍處於可控範圍,奧斯特若過早表態,不論支持哪一方都將縮小自身迴旋餘地。

所以應當靜觀其變,等待雙方下一步動作明朗後再做定奪。

李維看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克勞塞維茨的建議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阿爾比恩這次照會只是試探,艾略特在投石問路。

如果奧斯特現在急着跳出來替法蘭克站臺,等於告訴艾略特法蘭克在伊比利亞的行動背後是奧斯特在撐腰,這反而會讓艾略特更快地調整策略。

但如果奧斯特不說話呢?

阿爾比恩摸不清底細,就沒法直接施壓。

他拿起筆,在克勞塞維茨的電報下面批字:“同意。暫不介入。繼續關注阿爾比恩後續動作及伊比利亞王室反應。”

然後把批好的電報紙交給祕書官,讓他立刻發回帝都。

祕書官出去之後,李維想着艾略特這次出手的時機。

照會是在法蘭克顧問團抵達馬德里之後,低息貸款發放之前發出的。

顧問團剛到,腳跟還沒站穩。

貸款還沒到賬,伊比利亞人還沒嚐到甜頭。

這時候敲一記警鐘,等於在告訴伊比利亞王室別急着跟法蘭克走太近,阿爾比恩在看着呢。

但艾略特會不會走得更遠,李維暫時還看不準。

伊比利亞這盤棋上現在有三股力量在較勁。

法蘭克要滲透,阿爾比恩要守住傳統地盤,奧斯特暫時不動但要確保法蘭克不翻車。

這種三方博弈的平衡點極難掌握,但至少目前所有人都還不想打,畢竟阿爾比恩沒有公開照會,法蘭克也沒有公開回應。

李維又拿起電報重新看了一遍克勞塞維茨的分析。

克勞塞維茨說阿爾比恩這次的照會措辭雖然客氣,但骨子裏是在劃紅線。

“任何單方面改變伊比利亞政治現狀的行爲......”

這句話涵蓋面其實非常寬,可以解釋爲軍事幹預,也可以解釋爲經濟滲透,關鍵看阿爾比恩怎麼定義“政治現狀”這個詞。

如果阿爾比恩把法蘭克的顧問團也算作改變現狀的行爲,那紅線就從軍事層面延伸到了經濟層面。

那就說明艾略特對伊比利亞的戰略定位發生了變化。

以前阿爾比恩只在軍事上防着別人,現在連經濟層面的滲透也要管。

但如果阿爾比恩只是拿這個說辭來敲打伊比利亞王室,這個照會就沒那麼嚴重,更多是一種外交姿態,目的是讓伊比利亞王室在做決定時多猶豫幾天。

而伊比利亞王室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所以不管艾略特的真實意圖是什麼,奧斯特現在不該表態。

表態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奧斯特在伊比利亞有直接利益,而一旦公開宣告利益的邊界,就必須隨時準備用實力去保護它。

奧斯特現在不需要在伊比利亞多線攤牌。

大羅斯那邊的切爾諾維亞內戰還在打,土斯曼南部的駐軍輪換剛啓動,《勞工法案》的後續細則還在各地推進,沒必要爲了伊比利亞提前暴露底牌。

李維把思緒收回來,在電報封套上寫上:“已閱。存。”

九月二十四日。

早上剛進辦公室,李維就看到了來自馬德里的最新電報。

樞密院發來的電報裏彙總了過去四十八小時內伊比利亞局勢的幾項關鍵變化,克勞塞維茨已經批閱過,讓人抄送了一份給金平原。

第一條消息來自馬德里王宮。

女王伊莎貝爾二世昨天在王宮發表公開講話,措辭極爲強硬。

女王對近日南部省份發生的非法佔領和分離主義言論做出了正式定性,嚴厲譴責南部佃農的行爲已經超越合法請願的範疇,是一羣受共和邪說蠱惑的暴徒在公然挑戰王國的秩序。

女王連用了兩個分量很重的詞,一個是【共和邪說】,另一個是【分裂主義謬論】。

前者針對的是南部佃農提出的分地口號,後者直指加泰羅尼亞的自治權請願和原葡萄牙地區的復辟傳單。

女王要求議會在本週內通過《治安強化法案》,授權政府向南部騷亂省份加派駐軍,同時賦予地方當局逮捕和拘留的緊急處置權限。

講話末尾女王警告,如果議會不能在法案上形成一致意見,她將考慮繞過議會,直接啓動憲法中的緊急狀態條款。

李維看完這條消息,心裏大概對伊莎貝爾二世有了更清晰的判斷。這位女王的反應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就是那種很典型的越沒底越要把話往滿了說,以爲嗓門大就能把民怨壓下去。

但馬德里的共和派報紙顯然不打算給女王留面子。

發給他的電報裏附了馬德里一家主要共和派報紙當天頭版社論的摘譯,標題就很刺眼......

《費倫敗將的色厲內荏》

社論開篇先提了一筆費倫羣島戰役,說伊比利亞在費倫一槍不開,一聲不吭,滾蛋的時候連個公開講話都沒做過,現在對着自己國家的農民倒是威風凜凜,還要加派軍隊,分明就是要把海外上丟掉的體面,回來找自家人討。

最後一段更毒,說女王的強硬只存在於嘴裏。

畢爾巴鄂的鐵礦雖好,可鍊鋼需要的焦煤自己卻幾乎產不出來,光有鐵沒有煤,劍就淬不成。

這話在伊比利亞的殺傷力不小,因爲它是事實。

伊比利亞本土煤礦年產量不到阿爾比恩的一個零頭,而且多是低熱值褐煤,不適合高爐鍊鋼,每年約半數冶金用煤需要從阿爾比恩進口。

一旦阿爾比恩收緊煤炭出口,伊比利亞的鍊鋼爐就得歇火,鍊鋼爐一歇火,軍工廠就得停工。

共和派報紙這是在提醒所有人,女王的腰桿子沒有她嘴上那麼硬!

李維把電報放下,在心裏對伊比利亞目前的局勢重新做了個評估。

女王想用強硬手段壓住場面,但她面臨的問題不只在南方的佃農身上。

加泰羅尼亞的工廠主還在等三十天的回覆期限,葡萄牙那邊傳單還在貼,共和派的報紙還在天天罵,而王室能調動的資源並不充裕。

伊比利亞常備軍不到十萬人,分散在全國各地,南方的幾個產糧區距離馬德里不近,鐵路支線密度又低,軍隊從首都往南部調,光在路上的時間就得耽擱好幾天。

而且加泰羅尼亞那邊也在盯着馬德里的動靜,如果大軍南下,巴塞羅那會不會趁機搞事誰也不敢保證。

李維拿起筆:“關注伊比利亞議會表決時間。關注共和派報紙後續評論。關注阿爾比恩對女王講話的反應。”

二十四日傍晚,伊比利亞南部,邁雷納佔領區。

勒內在被改作臨時指揮部的破舊磨坊裏給分散在南部各地的幾個團體寫了一封公開信。

磨坊沒有燈,藉着從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抹晚霞餘光,他把信紙鋪在倒扣的木桶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這些天,並不止他一個法蘭克人在南部。

有個叫雅克的,是法蘭克南方農民協會原來的書記員,三年前在盧泰西亞認識勒內,這次是和勒內一起越過比利牛斯山的。

雅克這幾天一直在幫幾個佔領區清點糧食庫存,把各家各戶還能撐幾天的賬算得明明白白。

然後本地人裏,有個馬塞利諾,曾經在瓜達爾基維爾河流域跟着法蘭克工程師修過灌溉渠。

他是收到法蘭克顧問團裏一個老熟人的口信才找過來的。

那個老熟人叫莫羅,是法蘭克顧問團裏的鐵路工程師,和他一起參加過水利項目,兩人當年在工地上蹲一個坑裏啃過於麪包。

莫羅這次隨顧問團來到伊比利亞,身份是派來的技術人員,不便直接參與南部的事,但他在馬德里聽說內到了邁雷納,就託人捎了句話給馬塞利諾:“南邊有人在做正經事,你去看看。”

還有從阿爾比恩來的艾爾伍德,利物浦人,說在這裏做的事和在利物浦做的事沒什麼兩樣。

同時,也有很關鍵的人物。

本地神父,維森特,五十多歲,花白頭髮,他的教堂在奧蘇納以北一個不到兩百戶的小村子裏,以前佈道講的是忍耐、順從,寄望來世。

但這些年他親眼看着教區裏的佃農冬天交不上租子被趕出家門,老人孩子擠在破牛棚裏凍得發抖,他講不下去了。

維森特神父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認識南部好幾個教區的底層神父,有些跟他年紀相仿,在窮鄉僻壤待了大半輩子,跟教會上層那些出入馬德里社交圈的主教從來不是一路人。

這次南部一鬧起來,他們雖不敢公開站隊,但有人在私下給佃農送過藥品,有人把教堂的地窖騰出來給無家可歸的人住。

幾天前,維森特神父親自沿河谷跑了一趟,幫勒內和奧蘇納那邊的人搭了線,回來的路上還順道去了一趟烏特雷拉替勒內確認了那邊佔領區的情況。

至於法蘭克顧問團那邊,情況更微妙。

勒內通過馬塞利諾和莫羅的私人交情,拿到了幾份顧問團內部傳閱的南部農業調查報告。

這些報告是顧問團抵達伊比利亞後做的例行調研,內容很枯燥,全是關於土壤酸鹼度、灌溉渠分佈和農作物品種的數據,但內從中找到了幾份南部大地主莊園的詳細平面圖,也不是什麼軍事地圖,就是普通的莊園佈局示意

圖,標註了糧倉位置、水源走向和外圍道路。

莫羅在轉交這些報告時托馬塞利諾帶了一句話:“這些東西對你可能有用......不管你在那邊幹什麼,別到處張揚就是了。”

勒內明白莫羅的意思。

莫羅是法蘭克派來的工程師,拿着法蘭克政府的薪水,揹着顧問團的官方身份。

他能幫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極限,再多走一步就可能丟飯碗甚至被遣返。

除了莫羅,還有幾個以農業技術專家身份進入伊比利亞的法蘭克人也在暗地裏提供幫助。

有兩個在赫雷斯地區做土壤採樣的年輕技術員利用職務之便在莊園外圍轉悠,幫勒內瞭解了當地憲警的部署情況,哪些路口有固定哨,哪些巡邏隊只走過場,哪些地方到了晚上基本沒人管……………

還有一個在巴爾德莫羅搞水利勘察的工程師,發現了幾個被地主廢棄的舊穀倉,通過馬塞利諾把位置告訴了勒內,說那些地方適合藏人。

這些人不會來邁雷納開會,也不會在公開信上署名,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幫勒內把散落在南部各地的星火連在一起。

還有,更讓勒內驚喜的是從奧斯特來的利奧波德。

利奧波德原在山庭大區做老師,因爲組織工友要求改善井下通風條件被礦主開除,之後輾轉了幾個地方,最後在報紙上看到伊比利亞佃農鬧事的消息就搭火車過來了。

他做事認真,這幾天一直在幫佔領區編民兵名冊,把各家各戶能用的獵槍和火銃登記造冊,連誰家藏了半桶火藥都摸得一清二楚。

勒內有一次問他爲什麼從奧斯特跑來這裏,利奧波德想了想,說反正在哪幫都一樣。

下午的時候磨坊裏又來了個新人。

這人自我介紹叫路易吉·薩爾託裏,從撒丁王國來的。

薩爾託裏說自己原是都靈一間印刷廠的排字工,因爲幫教會印刷廠的工人跟主教談判被開除,後來扛過貨,做過抄寫員。

他兩個月前離開撒丁,沿着境海邊一路輾轉,到了巴塞羅那,聽碼頭上的人說南方在鬧分地,就搭了一輛運橄欖的驢車找到了邁雷納。

勒內打量着這個風塵僕僕的男人,問他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薩爾託裏說,在巴塞羅那的碼頭旅館裏碰到一個從赫雷斯過來的商販,聊天時那人提到邁雷納有一羣人在做不一樣的事,他想都沒想就來了。

薩爾託裏說自己不是什麼理論家,只是排了半輩子字,印過太多別人寫的漂亮文章,後來覺得光印不幹不是個事。

勒內問他能幹什麼,薩爾託裏指了指角落裏那臺老油印機,說這東西他閉着眼睛都能修。

當天晚上,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人聚在磨坊裏,幫着勒內一起推敲公開信的措辭。

艾爾伍德建議把“不要相信調解”寫得更直白一些,他說在利物浦學到的教訓就是騎警從來不跟你講道理。

利奧波德建議把民兵編組的方式寫得具體一點,不要太含糊,不然各佔領區執行起來會亂。

薩爾託裏沒說什麼,只是在旁邊用鉛筆把勒內的草稿重新謄了一遍,把幾個容易產生歧義的詞改成了更通俗的說法。

勒內根據這些意見反覆修改,最後定稿時的公開信提出了五點主張。

首先,佃農減租轉爲土地重新分配,不再是要求地主讓步,而是直接要求土地歸耕種者所有。

第二點,佔領區需要建立自己的管理機構來處理日常事務和分配物資。

第三點,把民兵組建起來,把獵槍和火銃集中登記,統一調配和防守。

第四點,不與中央政府在分地問題上做任何妥協。

第五點,從赫雷斯外圍到奧蘇納山裏的伐木營地,再到烏特雷拉和巴爾德莫羅,南部所有佔領區必須建立起聯絡,互相通氣,共同進退。

勒內給這封公開信署上了【南部聯合會】的名字。

這個名字是利奧波德提議的,說這個詞在山庭大區的礦工互助組織裏用過,既不是政黨也不是政府,就是一羣人湊在一起互相幫忙的意思,說出去不嚇人,但懂的人一聽就知道分量。

勒內覺得這個名字好,既不張揚又能讓佃農聽懂,比那些花裏胡哨的理論名詞強得多。

信印好之後被幾個年輕人分頭帶着,分別送往烏特雷拉、奧蘇納和巴爾德莫羅方向的幾個佔領區。

當天下午,赫雷斯外圍最早接到油印紙的佔領區把它貼在莊園入口的石牆上。

有人不識字就問紙上寫的什麼,識字的人唸到【南部聯合會】的時候,有人說了句:“這名字聽着不賴!”。

九月二十四日,夜,盧泰西亞,太陽王宮廷。

貝拉還沒睡。

她剛看完外交部送來的最新報告,就坐在梳妝檯前,對着鏡子發了會兒呆。

報告上寫着,伊比利亞南部佃農佔領區出現多國人員,有法蘭克人、奧斯特人、阿爾比恩人、撒丁人,還有些身份不明的。

她把報告放在桌上,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法蘭克派顧問團去伊比利亞是她批準的。

農業副部長熱羅姆,兩個農技專家,水利工程師,鐵路工程師,銀行代表,都是正經人。

只有勒穆瓦納是她親自點名的,這個人之前在黎波裏塔尼亞於過部落關係協調,貝拉把他調來伊比利亞,是想讓他摸清楚南部佃農的底細,看看哪些人能爭取,哪些人不能碰。

但她沒想到南部會是這副光景。

報告上說,不止法蘭克人在幫佃農搞組織,還有從奧斯特跑過去的教師,阿爾比恩來的利物浦人,撒丁來的,以及伊比利亞本地的底層神父……………

這些人國籍不同,來路不同,居然自己湊到一塊兒去了。

貝拉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

她是想過要跟艾略特鬥法,農業顧問團是面子,低息貸款是甜頭,鐵路翻新是長遠棋子,這三步棋都是明面上打給伊比利亞王室和列強看的。

等伊比利亞人習慣了法蘭克的技術和資金,法蘭克就能在伊比利亞半島上多一個可靠的合作夥伴。

至於勒穆瓦納這條暗線,她原本的打算是讓他慢慢摸,不急。

現在倒好,一羣人在南邊搞串聯!

“那位老公爵不會覺得一切都是我在背後搞鬼吧?”

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艾略特前幾天剛給法蘭克發了照會,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硬。

貝拉當時收到照會的時候還沒太當回事,畢竟照會沒有公開,措辭也只停留在關切級別。

艾略特這是在試探,她也按兵不動,沒有回應,也沒有撤回顧問團。

可現在再想這份照會,貝拉就覺得味道不太對了。

如果艾略特以爲跑去伊比利亞的那些法蘭克人全都是她派出去的,那這誤會就大了!

“勒穆瓦納是我派的沒錯………………”

貝拉對着鏡子撇了撇嘴了,又開始自言自語。

“可那個利物浦的人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給他發工資......還有那個奧斯特教師,我從哪兒給他弄來的差旅費?”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冤。

“更離譜的是,連撒丁王國的人都跑出來了,這傢伙的船票該不會還是自己掏錢買的吧?”

她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兩圈。

多國人員串聯這件事,列強不可能沒收到消息。

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經營了那麼多年,南部地主圈子裏不知道有多少阿爾比恩銀行的眼線,艾略特手裏的情報只會比她更詳細。

他能分清哪些是法蘭克官方派的人,哪些是自願跑去的嗎?

恐怕分不清!

就算分得清,他大概也不在乎。

在外交上,你派了一個人,正好出了事情又沒攔住,你就要負責。

至於那個人是你的官員還是你的國民,這區別在艾略特眼裏大概不大。

更何況顧問團確實在南部有活動,這事兒洗不掉。

貝拉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艾略特在樞密院裏收到伊比利亞的最新消息,看了一遍,然後對着那幾個名字笑了一聲:“小姑娘手挺長啊,奧斯特人、阿爾比恩人、撒丁人,連教會都捲進來了,她倒是會攢局!”

這倒也沒什麼,反正她本來就是想跟老公爵鬥鬥法來着。

但問題是,現在這個局根本不是她攢的!

奧斯特跑到伊比利亞的人,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阿爾比恩也一樣,那個利物浦人要是站在艾略特面前,艾略特多半能被他氣個半死!

自己國家的人跑到伊比利亞去幫他農分地,這算怎麼回事?

撒丁就更不用說了,她連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這鍋太大了,我真的背不下......”

貝拉沒好氣地對着空氣抱怨了一句。

但她心裏清楚,就算嘴上說背不下,這鍋最後還是得她背。

因爲不管多國人員的動機是什麼,伊比利亞南部的事態正在朝着某一個方向加速。

而她派去的顧問團,特別是勒穆瓦納,在別人眼裏肯定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艾略特也不會管過程,他只看結果。

結果就是,法蘭克人確實在南部,而且南部正在組織起來。

這就夠了。

貝拉重新坐回梳妝檯前,把那份報告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速度太快了,快得讓她有點措手不及…………………

她確實想讓伊比利亞發生變化,一個內部分裂、財政困窘的伊比利亞對法蘭克來說是機會,但一個突然爆發的多國志願運動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者可以慢慢拉攏,後者卻很容易失控!

“都在幹嘛呢……”

她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問勒穆瓦納,還是在問那些自發跑去伊比利亞的人。

一個伊比利亞,現在是要塞進去多少人?

官方的,非官方,好幾股力量都在那裏攪。

現在這架勢,看起來有當初盧泰西亞危機的苗頭,而且給貝拉的感覺,會比那會兒鬧得更厲害。

“這明明是個好時機呀?”

然而偏偏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可不管怎麼說,棋已經走出去了。

她派的人已經到了伊比利亞,南部的事態正在發酵,各國的視線也慢慢彙集到了這片土地上。

現在不是撤回顧問團的時候,而且撤回也來不及了。

南部那些人不管她有沒有派他們去,他們也已經在那裏紮下了根,正在把散落的星火連成一片。

她不可能把他們一個個叫回來,也做不到......

既然如此,她只能繼續往前走。

照會的事可以再拖一拖,顧問團先繼續於自己的事,該修鐵路修鐵路,該挖灌溉渠挖灌溉渠。

至於艾略特……………

他要誤會就讓他誤會去好了,反正她確實想過要跟他鬥法,現在不過是被迫提前迎戰,沒什麼好怕的。

貝拉又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站起來去關窗戶。

外面起風了,涼意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秋天的味道。

她關好窗戶,拉上簾子,隨手把那份報告丟進書桌抽屜,和之前那幾份關於南部佃農的簡報摞在一起。

“隨他去吧。”

貝拉自言自語了一聲,然後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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