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萬青年才俊,打的就只剩下了1.1萬人?犧牲率高達95%!就這,還在打!直到把小鬼子徹底趕出華夏?!”
這絕對是老朱等人想都不敢想的!
犧牲率高達95%啊,還是軍官的犧牲率高達95%!...
鳳陽城外,黃土漫天,風裏裹着粗糲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西門浪跳下馬車時,靴底剛沾地,便聽見一聲炸雷似的嚎叫:“小浪!你小子真敢回來?!”
話音未落,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已從城門洞裏衝了出來,虎背熊腰,鬚髮如戟,左頰一道斜斜的刀疤自眉骨直劈至下頜,卻絲毫不損其豪氣,反添三分悍烈。正是湯和。
他一把攥住西門浪胳膊,五指如鐵鉗,力道大得西門浪肩胛骨都咯咯作響。不等西門浪開口,湯和已咧嘴大笑,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好!好!沒給咱淮西漢子丟臉!告御狀告到奉天殿上去了?還把陛下懟得啞口無言?哈!痛快!比當年老子一刀劈開元軍旗杆還痛快!”
西門浪掙了掙,沒掙開,只得苦笑道:“湯伯父,您這手勁兒……再攥下去,我這條胳膊怕是要跟您當年砍斷的那面‘順天’大纛一樣,齊根兒斷了。”
湯和這才哈哈一笑,鬆開手,卻順勢攬住他肩膀,另一隻手狠狠拍他後背三下,震得西門浪喉頭一甜,差點咳出聲來。他轉頭朝城內揚聲道:“快!備酒!上咱鳳陽老窖!三十年陳的!再把城東劉記燒雞、西門張記醬驢肉、南關王家酥糖全給我端上來!今兒不醉不散!”
話音剛落,城門內應聲如潮,十幾個青壯漢子抬着三口黑漆大甕奔出,甕蓋掀開,濃烈酒香混着麥曲焦香撲面而來,燻得人眼眶發熱。
老朱在後頭看着,嘴角抽了抽,低聲嘟囔:“這老湯,又拿朕私庫撥的銀子充闊氣……”
馬皇後卻含笑搖頭:“重八,你忘了?當年你還在郭子興帳下當親兵,湯和就常偷摸塞你半個饃,分你半碗稀粥。如今他待小浪,不過還是當年那份心罷了。”
老朱默然片刻,終是嘆口氣,擺擺手:“隨他去吧。就當……補一補這些年欠下的情分。”
進了城,西門浪才真正看清鳳陽的模樣。
青磚城牆倒是修得高峻,可牆縫裏鑽出的野草足有半尺高,幾處垛口坍塌未補,露出裏面夯土與碎石;街面石板被車轍碾出道道深溝,兩側屋舍多是黃泥糊牆、茅草覆頂,偶有幾間青瓦房,檐角翹起,雕花卻斑駁褪色,顯是近年倉促翻修過。最扎眼的是路旁一座新立的牌坊,朱漆未乾,匾額上“恩榮”二字描金刺目——可底下石基歪斜,右柱還裂了道縫,幾個匠人蹲在旁邊,正用溼泥糊縫,見聖駕來了,慌忙磕頭,泥手在額頭上抹出幾道灰印。
西門浪腳步慢了下來。
湯和察言觀色,拍拍他肩:“咋?嫌寒酸?”
“不。”西門浪搖頭,目光掃過街角一羣赤腳孩童,正蹲在陰涼處扒拉沙土玩,肚皮鼓脹,肋骨根根分明,“我是沒想到……鳳陽竟窮成這樣。”
湯和臉色沉了沉,沒接話,只招手喚來個瘦高衙役:“帶小公子去縣學看看。”
那衙役應聲領路,西門浪隨行。穿過兩條窄巷,眼前豁然開朗——一座佔地頗廣的院落,粉牆黛瓦,門楣高懸“鳳陽縣學”四字匾額,硃紅大門卻虛掩着,門縫裏漏出幾聲斷續書聲,如遊絲般細弱。
推門進去,庭中雜草叢生,半人高的狗尾草在風裏搖晃。正堂廊柱歪斜,梁木蛀空,露出蟲蛀的蜂窩狀孔洞;堂內三十幾張書案,倒有二十張缺腿少角,用磚塊、石塊、甚至破陶罐墊着;學生不過十七八人,衣衫補丁疊補丁,最大的那個十六七歲,手背凍瘡潰爛流膿,仍攥着半截禿筆,在蒙塵的硯臺上舔墨書寫。
西門浪駐足良久,忽問:“先生呢?”
衙役低頭:“前月病死了。縣裏……撥不出束脩,新先生不肯來。”
湯和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站在西門浪身後,聲音低得像悶雷:“三年了。死了三個教諭,兩個訓導。上個月最後一個訓導,咳血咳得痰裏帶碎肉,硬撐着教完《論語》‘學而’篇,嚥氣時手裏還攥着半截粉筆。”
西門浪喉結滾動,沒說話。他慢慢走到那凍瘡少年案前,少年慌忙起身,膝蓋撞翻了陶罐,渾濁的墨汁潑了一地。
“別怕。”西門浪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輕輕替他擦去手背上污跡,又從懷中摸出一錠十兩紋銀,擱在少年顫抖的掌心,“買藥,買棉襖,剩下的……買紙筆,買書。”
少年嘴脣哆嗦,突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咚咚作響。
西門浪伸手扶他,少年卻死死攥住他手腕,抬起臉,眼裏全是血絲和淚水:“公子……先生說,讀書能當官。當了官,就能讓鳳陽不餓死人……您告訴陛下,鳳陽人不是懶,不是笨……是書太貴,路太遠,命太短啊!”
這句話像把鈍刀,狠狠剜進西門浪心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馬皇後那句“朝廷需要江南上繳的賦稅”,想起老朱洪武四年強徵百萬民夫營建中都時,戶部呈上的密報裏寫着:“鳳陽丁口減半,田畝拋荒七成,流民日增,飢殍載道”。可奏疏末尾,硃批卻是龍飛鳳舞四個大字——“照舊徵發”。
照舊。
照舊是什麼意思?
是照舊把鳳陽當成取之不盡的肉豬,割完一輪又一輪;是照舊把鳳陽人當成不會疼、不會死、不會哭的石頭;是照舊把鳳陽的膏血,一勺一勺,熬成中都宮殿檐角的琉璃,澆進皇陵地宮的玄武巖縫裏!
西門浪站起身,轉身就走。
湯和攔住他:“去哪?”
“去找陛下。”西門浪聲音冷得像井水,“我要他親眼看看,他恩賜的免稅,是怎麼餵飽了鳳陽的蝨子,卻餓死了鳳陽的讀書種!”
湯和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解下腰間銅牌,“啪”地按進他手心:“拿這個。縣衙、府庫、糧倉、驛所,凡鳳陽境內,憑此牌,門門洞開。”
西門浪一怔。
湯和咧嘴一笑,刀疤隨着肌肉扯動:“咱老湯雖粗,可知道啥叫火候。陛下這次來,不爲別的,就爲看一眼他心裏的‘龍興之地’。可有些東西,光靠眼睛看,是看不出血來的。”
西門浪攥緊銅牌,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大步流星出了縣學,徑直穿過三條街,來到鳳陽府衙。知府早率衆跪在儀門外,戰戰兢兢捧着賬冊。西門浪看也不看,只將銅牌往知府懷裏一塞:“打開府庫。”
知府面如死灰:“公……公子,庫中……庫中空的……”
“空的?”西門浪冷笑,“那把空庫門打開。”
知府抖着手,親自推開府庫厚重木門——門軸呻吟,灰塵簌簌落下。庫內果然空蕩,唯有角落堆着幾隻朽爛麻袋,袋口敞着,露出裏面黴變發黑的陳米,米粒上爬滿白蛆,蠕動如雪。
西門浪彎腰抓起一把,蛆蟲順着指縫往下掉。他直起身,當着所有人的面,將這把腐米盡數撒向知府胸前官袍:“這就是你們的‘空’?這就是陛下免稅恩典養出來的‘富庶’?”
知府癱軟在地,褲襠溼透。
西門浪又去了常平倉、義倉、軍儲倉……所到之處,倉廩皆空,唯餘蛛網塵埃,或藏幾袋黴爛陳糧。他甚至闖入鳳陽衛指揮使司,調出近十年軍屯賬冊——賬面上,鳳陽衛屯田八千頃,年收糧三萬石;可實地查勘,八千頃良田中,五千頃早已鹽鹼板結,寸草不生;剩下三千頃,半數被衛所軍官強佔爲私莊,佃農交租高達八成,餘糧不足果腹。
午時,西門浪站在鳳陽衛校場中央,腳下踩着一塊刻着“永樂”年號的殘碑——那是元末紅巾軍攻破鳳陽時,從某座元代祠堂拆來的。他環視四周:校場荒草沒膝,演武臺塌了半邊,兵器架鏽蝕斷裂,唯有幾桿褪色軍旗在風裏無力飄蕩。
他忽然高聲問:“鳳陽衛,現在還有多少兵?”
一名千戶顫巍巍出列:“回……回公子,實有……實有六百三十七人。”
“哦?”西門浪眯起眼,“那賬冊上寫的,不是‘額設五千’麼?”
千戶汗如雨下:“逃……逃的逃,餓……餓死的餓死,病……病歿的病歿……”
西門浪點點頭,忽然從靴筒裏抽出一把短匕,寒光一閃,竟削下自己左手小指一截指尖!鮮血瞬間湧出,他蘸血在殘碑斷口上,一筆一劃,寫下四個淋漓大字——
**“鳳陽無兵”**
血珠順着碑石裂縫蜿蜒而下,像一條絕望的蚯蚓。
他轉身,迎着正午毒辣的日頭,一步步走向城中心的明倫堂——那裏,老朱正坐在臨時搭起的涼棚下,與湯和、馬皇後喫着粗麪烙餅,就着醃蘿蔔條。
西門浪渾身是土,指上血跡未乾,衣襟沾着倉廩的黴斑、校場的塵土、縣學的墨漬。他停在涼棚三步之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那本被血浸透半頁的鳳陽衛軍籍冊,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錘:
“陛下!鳳陽無兵!鳳陽無糧!鳳陽無學!鳳陽無吏!鳳陽無醫!鳳陽無活路!”
“您要的龍興之地,如今只剩一副骷髏架子,裏頭填的不是龍氣,是餓殍的屍臭!您要的衣錦還鄉,如今鄉親們穿的不是錦緞,是樹皮草根糊的破絮!您要的恩榮牌坊,底下壓着的不是功德,是三千六百具去年冬天凍斃的童屍!”
涼棚內,老朱手中烙餅“啪嗒”掉在地上。
馬皇後猛地捂住嘴,眼淚無聲滑落。
湯和霍然起身,手按刀柄,虎目圓睜,卻終究沒有拔刀——他看見西門浪染血的手指,看見他眼底燒着的不是怒火,是焚盡一切的灰燼。
老朱緩緩站起,步履沉重走到西門浪面前。他沒去接那本血冊,只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過西門浪被風沙刮破的臉頰,動作竟有些顫抖。
“小浪……”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告訴咱……咱當年從濠州出來討飯,討到鳳陽地界,餓得啃觀音土,吐出來的都是血塊……那時候,咱發過誓,等將來有了力氣,一定讓鳳陽人頓頓喫上白麪饃……”
西門浪仰起臉,血淚混在一起:“可您後來有了力氣,卻把力氣全用在了蓋房子上。蓋自己的陵墓,蓋自己的宮殿,蓋那些永遠沒人住的空城……鳳陽人要的不是墳,是活命的竈膛!”
老朱僵在原地。
許久,他慢慢彎下腰,不是去扶西門浪,而是從地上拾起那半塊烙餅。他掰開,將其中一半遞給西門浪,另一半,自己一口咬下,用力咀嚼,腮幫子繃得鐵青。
“咱……喫。”他含混着說,“咱跟你一起喫。”
西門浪沒接。他靜靜看着老朱把那半塊粗麪餅嚥下去,看着他喉結艱難滾動,看着他眼角皺紋裏滲出渾濁的老淚。
然後,西門浪終於垂下眼,將那本血冊輕輕放在老朱腳邊。
“陛下,您今天喫的這半塊餅,是鳳陽今年春播後,第一茬新麥磨的粉。全縣只收了二百七十石,全送進了您的行在。可就在昨天,縣學那個凍瘡少年,爲了省下一口飯給病中的妹妹,三天沒喫東西,抄《孟子》抄到暈倒在院子裏。”
老朱咀嚼的動作停了。
西門浪抬起頭,目光如刀:“所以,臣斗膽,請陛下今日之後,鳳陽境內,永不免稅。”
“什麼?”老朱愕然。
“不免稅。”西門浪一字一頓,“但鳳陽所有賦稅,一文不入國庫,盡數留縣——專設‘鳳陽振興銀’,由陛下欽派戶部員外郎坐鎮監督,錢只能花在三處:修學堂,建醫館,墾荒地。且每年秋收後,鳳陽百姓可公推十名耆老,赴京面陳銀錢去向,若有一文挪作他用,臣請陛下,斬監司、罷巡撫、屠貪吏!”
老朱怔住了。
馬皇後卻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灼灼光彩:“重八!這纔是真正的‘恩榮’啊!不是施捨,是託付!不是憐憫,是信任!”
湯和“哐啷”一聲拔出佩刀,將刀尖深深插進青磚縫裏,刀身嗡嗡震顫:“陛下!若信不過湯和,臣願辭去魏國公爵位,回鳳陽當個縣丞!管學堂!管醫館!管開荒!管不好,提頭來見!”
風突然靜了。
連蟬鳴都停了。
老朱緩緩彎腰,拾起那本血冊,手指撫過“鳳陽無兵”四個血字,又慢慢展開,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他接過湯和遞來的硃筆,蘸飽濃墨,在血字旁邊,鄭重寫下八個遒勁大字——
**“以民爲本,鳳陽先興!”**
墨跡未乾,老朱將硃筆折爲兩段,擲於地上。
“傳旨!”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即日起,鳳陽府升格爲‘中興直隸州’,直隸皇帝!設‘鳳陽督撫’,秩正二品,專理一州政事!原鳳陽知府,即刻革職查辦!所有虧空倉糧,着戶部、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三月之內,贓銀追繳,貪官伏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西門浪染血的手指,掃過湯和插在地上的刀,掃過馬皇後含淚的雙眼,最後落在遠處荒蕪的校場上——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叼着半截朽爛的箭桿,匆匆消失在斷牆之後。
“還有……”老朱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中都營建,自即日起,永久終止。所有未完工工程,一律封存。皇陵……亦不得再增一磚一瓦。”
西門浪瞳孔驟縮。
他萬萬沒想到,老朱竟真的連皇陵都肯停!
老朱卻沒看他,只是望着鳳陽城外起伏的丘陵,聲音輕得像嘆息:“咱……不想讓鳳陽的骨頭,再給咱的陵墓墊地基了。”
風又起了。
捲起黃沙,撲在衆人臉上,鹹澀如淚。
西門浪慢慢站起身,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輕輕拂去老朱官袍肩頭的一粒浮塵。
他知道,這一粒塵,比整個中都的琉璃瓦,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