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帶人回來過兩次,所以場地的人我爹我娘他們也都認識,大家也沒啥陌生感。
加上小旺勤快,雙胞胎姐妹也會哄人,把我爹我娘哄的那叫一個開心。
大哥大嫂他們也都在家,然後大家湊到一起,一邊看着電視,一邊準備着過除夕夜。
本來開開心心的,二哥突然就回來了。看到家裏一堆人,他就站在門口,也不說話,還有點不知所措。
“老二啊……”見到我二哥,我也說不出什麼感覺。這都三十歲左右的人了,蓬頭垢面的。
這會都是深冬了......
那滴精血離手的剎那,山風驟停。
整座山腰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連鳥鳴都戛然而止。遠處幾隻盤旋的烏鴉撲棱棱墜落半空,又驚惶振翅逃竄——翅膀扇動聲刺耳得像撕布。
邪佛石廟裏,黑光不是閃,是炸。
一道粗如水桶的墨色光柱從廟頂直衝雲霄,撞上低垂的鉛灰色雲層,竟在雲中劈開一道蛛網狀裂痕。裂痕邊緣泛着金邊,像是佛經裏描寫的“業火焚天”前兆。
“呃啊——!!!”
龔磊喉嚨裏迸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凍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糊了一手。他額頭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狂跳,眼白瞬間爬滿血絲,瞳孔卻縮成針尖大小,直勾勾盯着自己右手——那隻剛摸過夕瑤衣袖的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皺成灰白紙皮,指節發出細碎咔響。
“我的手……我的手在枯!”他尖叫,聲音劈叉。
逆蒼生倒吸一口冷氣:“精血反噬?老弟你……你把他命根子釘進邪佛命門了?”
我沒答,只盯着廟宇方向。
廟裏那尊邪佛石像沒動,但頭頂幻化的金佛已扭曲變形,金身崩裂,露出底下蠕動的黑霧。黑霧中浮出一張模糊人臉——正是龔磊幼時模樣,穿開襠褲,蹲在泥地裏捏屎玩,嘴角掛着涎水傻笑。那影像一閃即逝,隨即被無數重疊畫面覆蓋:十歲偷看女同學裙底、十六歲用假成績單換父親豪車鑰匙、二十二歲把競爭對手塞進水泥罐沉江……每一幀都裹着濃稠黑氣,像活物般纏繞金佛殘軀。
“原來如此。”我低聲說。
夕瑤站在我身側半步,指尖微抬,三枚青玉符悄然懸於掌心,符面幽光流轉,隨時可斬因果。她沒看龔磊,目光始終鎖在邪佛廟檐下垂掛的銅鈴——那鈴本該鏽蝕斑斑,此刻卻泛着新鑄般的赤紅,鈴舌無風自動,叮咚、叮咚、叮咚……每一聲都震得人耳膜發癢,心口發悶。
“它在翻他命格。”夕瑤忽然開口,嗓音清冷如冰泉擊石,“龔家祖墳三十年前遷過一次,動了龍脊斷脈,埋的是陰棺反局。這龔磊……是活祭品。”
我眉梢一挑:“活祭?給誰?”
“給邪佛。”她指尖輕點,一枚玉符倏然升空,在龔磊頭頂三尺凝成漩渦,“他爹龔振邦,十年前在長白山獵熊,誤闖古剎廢墟,撿到半塊佛骨舍利。回去後瘋癲七日,親手把幼子龔磊按進佛龕香爐,燒掉他一縷胎髮,用硃砂混着童子尿寫下‘奉養’二字貼在兒子後頸。從此龔磊每夜子時夢遊,必朝東北方叩首三百次。”
黎雅臉色煞白:“我……我聽父親提過,龔家老爺子瘋後總唸叨‘佛要喫人,不喫活人喫死人’,原以爲是胡話。”
“不是胡話。”夕瑤冷笑,“是實錄。邪佛缺供奉,龔振邦拿親兒子當活香爐,十年供奉下來,龔磊精血早和邪佛命脈絞成一股。你剛纔逼出的那滴血……”她頓了頓,望向廟中,“是引信。”
話音未落,廟內黑光猛然內縮,化作一條墨蛇鑽入龔磊後頸。他整個人猛地弓起,脊椎發出竹節爆裂般的脆響,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張嘴噴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騰起幽藍火苗,火中浮現出一座縮小版石廟虛影,廟門大開,門內黑霧翻湧,隱約有無數人影匍匐跪拜。
“啊——!!!”龔磊慘叫,右手枯萎速度驟增,眨眼間整條胳膊乾癟如柴枝,皮膚龜裂處滲出粘稠黑漿,漿液落地又化作細小佛像,密密麻麻爬向人羣。
“散開!”逆蒼生厲喝,袖袍一卷掀翻三名持棍壯漢,順手抄起地上半截鐵鍬劈向地面。鐵鍬嵌入凍土三寸,嗡鳴震顫,一圈淡金色漣漪自鍬尖盪開,所過之處黑漿凝固,佛像碎裂如陶片。
可晚了。
龔磊左腳靴子突然炸開,露出的腳踝上赫然浮現出暗金色梵文,文字如活蟲般遊走,瞬間蔓延至小腿。他渾身開始抽搐,每一次抽搐,就有新的梵文浮現在裸露皮膚上——脖頸、臉頰、眼皮……最後連眼球表面都爬滿細密金線,將瞳孔勒成兩粒猩紅血珠。
“黎小姐……救我……”他轉向黎雅,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齒,“你爸……咳咳……他答應過龔家……聯姻……保我命……”
黎雅後退半步,指尖掐進掌心:“我父親絕不會與邪祟做交易!”
“哈……哈哈哈……”龔磊仰天狂笑,笑聲越來越尖利,最後竟變成寺廟晨鐘般的嗡鳴,“錯了……錯的不是我……是你們……佛要香火……人要活命……哪來的對錯?!”
轟隆!
他腳下的凍土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洞。洞中伸出數十隻青灰色手掌,指甲漆黑彎曲,齊齊抓住他雙腿往下拖。龔磊卻不再掙扎,反而咧嘴笑着,任由自己緩緩沉入黑暗,只餘一雙金紋密佈的眼球死死盯着我,瞳孔深處映出我自己的倒影,而那倒影額角……竟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
“小心!”夕瑤玉符脫手,青光如劍斬向我額角。
我偏頭避開,指尖拂過眉心,觸到一絲微不可察的灼熱。再抬眼時,龔磊已徹底消失,黑洞迅速彌合,地面光潔如初,唯有一灘黑血緩緩滲入泥土,凝成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曼陀羅。
山風重新吹起,帶着腥甜鐵鏽味。
“老弟……”逆蒼生聲音發緊,“你剛纔……是不是也被種了印記?”
我沒回答,只看向邪佛廟。
廟頂那尊金佛殘影已徹底消散,石像表面黑霧盡褪,露出原本灰白石質。可更詭異的是——石像面部輪廓竟在緩慢變化,眉骨更高,鼻樑更挺,脣角微微上揚,赫然是龔磊的模樣!只是眼神空洞,嘴角笑意僵硬如刀刻。
“它收了供奉,就得履約。”夕瑤收起玉符,語氣凝重,“龔振邦獻子,邪佛賜他龔家十年昌盛。如今龔磊毀約在先,邪佛便奪其形,代其命。從今往後……”她指向石像,“這尊佛,就是龔磊的命格載體。他若不死,此佛不滅;此佛若毀,龔磊魂飛魄散。”
逆蒼生抹了把汗:“所以龔磊沒死?他現在……算人還是佛?”
“算餌。”夕瑤目光銳利如刀,“邪佛借他軀殼布了個局。你看那石像左手——”
我順勢望去。
石像左掌攤開,掌心赫然印着半枚血手印,五指纖細修長,分明是女子手掌。血跡未乾,在冬日陽光下泛着詭異紫光。
“黎雅。”夕瑤淡淡道。
黎雅渾身一顫,下意識捂住右手——她方纔爲扶住搖晃的黎峯,曾伸手撐過石像基座。
“不……不可能……”她聲音發抖,“我碰的是底座,不是手掌……”
“底座是佛足,佛足即佛掌。”夕瑤指尖一彈,一縷青氣射向石像掌心血印。紫光驟然暴漲,竟在空中幻化出一幅畫面:黎雅指尖沾着血珠,正緩緩按向石像左手。那動作慢得像被拉長的膠片,每個關節轉動都清晰可見,而她臉上……毫無知覺,雙目茫然,嘴角甚至帶着一絲甜蜜微笑。
“傀儡術?”逆蒼生失聲。
“比傀儡更毒。”夕瑤冷笑,“是‘共命契’。龔磊以自身爲引,把黎雅一縷命魂釘進邪佛掌心。從此她生,佛生;她死,佛死。更妙的是……”她目光掃過我,“只要龔磊還剩一口氣,這契約就認主。而剛纔你逼出的那滴精血……”她頓了頓,聲音如冰錐刺入耳膜,“是龔磊命門鑰匙。邪佛現在,正用它打開黎雅的命宮。”
黎雅踉蹌後退,撞在黎峯身上。昏迷的黎峯忽然睜開眼,瞳孔漆黑如墨,嘴角彎起一個與石像如出一轍的僵硬弧度,輕聲道:“妹妹……別怕……哥帶你……成佛……”
“黎峯!”黎雅尖叫。
我一步跨到黎峯面前,生死之力在指尖凝成銀針,直刺他眉心。可銀針距皮膚半寸時,黎峯額頭浮現金紋,針尖嗡鳴震顫,竟無法再進分毫。
“晚了。”夕瑤搖頭,“共命契已啓,強行破契,黎雅會當場心脈盡斷。現在唯一的活路……”她看向我,一字一頓,“是你去替她。”
“我?”我挑眉。
“龔磊精血在你手裏,你是唯一能篡改契約的人。”她指尖劃過空氣,三道青光交織成陣圖,“你需以自身精血爲墨,生死之力爲筆,在黎雅命宮畫下‘逆命符’。此符一成,龔磊與邪佛的契約轉嫁於你——你活,黎雅活;你死,黎雅死。”
逆蒼生急道:“老弟,這太險!你剛破邪佛,元氣未復……”
“不險。”我忽然笑了,抬手抹過眉心那絲金紋,指尖沾上一點淡金血珠,“它早在我逼出龔磊精血時,就把烙印打在我身上了。不信?”
我攤開左手。
掌心赫然浮現出與石像如出一轍的紫黑血手印,五指微屈,正緩緩收緊。
“它要的從來不是龔磊。”我望着掌心血印,聲音平靜得可怕,“是能鎮壓它的‘真佛’。龔磊太弱,黎雅太柔,只有我……夠硬。”
夕瑤深深看我一眼,忽然躬身:“請賜血。”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掌心血印上。血霧遇印即燃,騰起幽藍火焰,火焰中浮現出無數細小佛影,齊齊朝我叩首。我並指爲筆,以血爲墨,在虛空中疾書——
第一筆,橫貫長空,如刀劈山嶽;
第二筆,豎折帶鉤,似劍斷江河;
第三筆,撇捺開張,若翼展九霄……
每寫一筆,周遭溫度驟降十度,霜花在衆人睫毛上凝結。寫到第七筆時,黎雅悶哼一聲,右臂衣袖炸裂,露出的小臂上浮現出與我掌心同源的血印,正隨我筆勢明滅閃爍。
“最後一筆!”夕瑤青光暴漲,託住我懸停的指尖。
我閉眼,將全部生死之力灌入指尖——不是注入符中,而是逆向迴流,直衝自己心口!
噗!
胸前衣襟炸開,露出心口位置——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氣旋,氣旋中心,隱約可見一尊迷你金佛端坐蓮臺,佛眼微闔,面容竟是我自己的模樣。
“原來如此……”我喃喃道,“田道士當年給我精血,不是實驗,是埋種。”
混沌氣旋驟然擴張,將那尊迷你金佛徹底吞沒。再睜眼時,我指尖金光暴漲,如烈日墜地,狠狠刺向虛空中的符陣中心!
轟——!!!
天地失聲。
所有人眼前只剩一片純粹金光。光中,我看見無數個自己:雪地裏跪拜的老道、礦坑中嘶吼的少年、病牀前垂淚的青年……每一個“我”都伸出右手,掌心血印與我同頻搏動,最終匯成一道貫穿古今的金線,直直刺入黎雅命宮!
金光散去。
黎雅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右臂血印已淡如煙痕。她茫然抬頭,見我站在面前,胸前衣襟焦黑,心口位置赫然多出一枚赤金佛印,印紋蜿蜒,形如盤龍,龍首正銜住一枚紫黑血珠——那正是龔磊精血所化。
“你……”她嘴脣顫抖。
我沒說話,只轉身走向邪佛廟。
石像面容已徹底化爲龔磊模樣,可當我的影子投在石像臉上時,那張臉竟微微抽動,嘴角僵硬上揚,露出一個與我此刻神情一模一樣的冷笑。
我停下腳步,抬手按在石像額心。
“現在,咱們聊聊。”我聲音很輕,卻讓整座山巒爲之震顫,“你說佛要掌控人生死……那如果,掌控你生死的人,是我呢?”
石像眼珠緩緩轉動,瞳孔深處,一點金芒悄然亮起——那光芒,與我心口佛印同源同色。
風捲殘雲,日光刺破雲層,正正照在石像眉心。金光與黑影在它臉上瘋狂交織、吞噬、再生……最終,所有光影凝滯,石像嘴角咧開一道極深的弧度,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好……好得很……老子……等這一天……等了三百年……”
它抬起右手,指向我心口佛印,指尖黑氣繚繞,卻在距皮膚半寸處生生停住,彷彿被無形屏障阻隔。
“來……”石像喉嚨裏滾出低沉笑聲,“讓我……嚐嚐……真佛的血……有多燙……”
我低頭看了眼心口佛印,抬手,竟一把按住石像伸來的手指,五指緊扣。
“不急。”我抬眸,眼中金光暴漲,直刺石像瞳孔,“先還我一樣東西。”
石像笑容一滯。
我另一隻手緩緩探入懷中,取出一枚早已乾涸發黑的舊式膠捲——那是田道士臨終前塞給我的,我一直沒捨得洗。
“你認識這個吧?”我將膠捲抵在石像脣邊,“1987年,長白山雲霧寺後山,你附身在掃地僧身上,偷走佛骨舍利時,他藏在袈裟夾層裏的東西。”
石像瞳孔驟然收縮,黑霧翻湧如沸。
我笑了:“田道士不是死於心衰……他是被你拖進輪迴井的。而我,是他從井底拽出來的‘替死鬼’。”
山風嗚咽,捲起漫天枯葉。每一片葉子背面,都隱隱浮現出細小梵文,在陽光下流轉生輝。
石像沉默良久,忽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廟宇簌簌落灰。它鬆開我的手,緩緩合十,深深俯首,額頭觸地。
“阿彌陀佛……”它聲音滄桑如古鐘,“施主……請上座。”
廟門無聲開啓,露出幽深甬道。甬道盡頭,一盞青銅油燈靜靜燃燒,燈焰純金,穩如磐石。
我邁步向前,心口佛印與燈焰遙相呼應,嗡嗡共鳴。
身後,夕瑤忽然開口:“它認你爲主了?”
我腳步不停,只抬手,將那枚膠捲輕輕拋向空中。
膠捲在半空解體,化作萬千金屑,如星雨灑落。
“不。”我頭也不回,聲音融在風裏,“是它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
山巔雲海翻湧,一輪紅日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潑灑而下,盡數湧入敞開的廟門。光中,我背影漸行漸遠,心口佛印熠熠生輝,宛如第二輪朝陽。
而在無人注意的廟宇角落,一株被踩斷的野草斷口處,悄然滲出一滴殷紅血珠——血珠滾落地面,竟綻開一朵細小金蓮,蓮心蕊中,倒映着整個山巒,以及山巒之上,那尊正在緩緩閉上眼睛的……金佛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