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在客棧上空盤旋,翅膀帶起一陣風。
江茉眉頭一皺。
不對。
這不是她那隻。
羽毛色澤偏暗,眼神也兇戾得多,落在檐角上,歪着頭打量她,透着一股陌生的桀驁。
念頭剛落,遠處天際驟然掠來一道更矯健的白影。
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
是沈正澤給她傳信的那隻海東青!
海東青一眼瞧見冒牌貨,當即怒了,尖嘯一聲直衝上去。
兩隻猛禽瞬間在天上纏鬥起來。
翅膀拍擊,利爪互抓,尖聲厲嘯。
漫天白色、灰黑色的羽毛簌簌往下掉,像下雪一樣。
沈九臉色一沉,“郡主退後,有古怪。”
她當即招手,低聲吩咐護衛:“取弓箭來。”
護衛很快遞上長弓與箭。
沈九搭箭拉弓,眼神銳利如鷹,瞄準那隻來歷不明的冒牌貨。
鬆手。
“咻——”
箭風凌厲。
一聲哀鳴。
那隻陌生鷹直直從天上墜下來,摔在院當中,翅膀滲出血,動彈不得。
海東青得勝般盤旋一圈,緩緩落在江茉伸出的手臂上。
沉甸甸的,很穩。
鷹爪上綁着熟悉的細小竹管。
江茉抬手取下,輕輕旋開。
裏面只有一張窄窄紙條。
是沈正澤的字跡。
上面只有一個字。
撤。
江茉指尖一頓。
一個“撤”字,沒有多餘解釋,卻分量極重。
她在海城生意已經談妥,海帶、各類海貨訂單都定下了,本打算再留兩日看看情況,順便多收些乾貨。
可……
沈正澤從不亂下令。
這個字,必然是出了大事。
江茉沒有猶豫太久。
“沈九。”
“屬下在。”
“召集所有人,立刻收拾行李,馬上離開海城。”
沈九沒想到,“現在?”
“立刻,馬上。”江茉語氣不容置疑,“順便派人去知會遊無道一聲,就說我們先行一步,後續海貨按照契書來,有事傳信再議,順便讓他注意近日動靜,若非必要減少活動,遠離海邊。”
衆人全都懵了。
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
鳶尾剛吩咐人把一口大缸抬進來,準備養螃蟹和海鮮,聽見這話,臉都垮了。
“姑娘,那咱們撿的那麼多海鮮呢?還有大螃蟹……”
江茉看了一眼筐裏張牙舞爪的螃蟹,淡淡道:“全都帶上,路上慢慢烤。”
鳶尾答應的飛快,“好!”
-
鳶尾敲開方循的房門。
“方掌櫃,郡主吩咐,立刻收拾東西,馬上撤離。”
方循喫驚,“撤離?”
“不是說好再留幾天,看看海貨晾曬情況嗎?怎麼突然走?”
鳶尾搖頭:“不知道,郡主只說立刻走。”
方循心裏咯噔一下,放下杯子快步往外走,直接找到江茉。
“江姑娘,到底出什麼事了?”
江茉把那張字條遞給他。
方循接過一看,只一個“撤”字。
他臉色瞬間變了,不再多問,“我馬上去收拾,一刻不耽誤。”
一行人匆匆忙忙打包行李,護衛扛箱子,丫鬟包裹細軟,連剛抬來的大缸都被搬上馬車,裏面螃蟹吐着泡泡,海鮮堆得滿滿當當。
沒半個時辰,隊伍已經整裝完畢,悄無聲息離開海城。
一路不敢多停留,快馬加鞭,兩日便到了隔壁縉州。
剛下馬車進客棧,就聽見鄰桌幾人議論紛紛。
“你們聽說沒?去海城的路封了!”
“封路?爲啥呀?”
“鬧海匪了!兇得很,官府都從縉城調兵過去了!”
方循立刻使了個眼色,上前掏出一小塊碎銀,笑着遞過去。
“幾位老哥,細說聽聽?我們剛從那邊過來,怎麼突然鬧海匪?”
那人接過銀子,聲音壓低了些:“可不是突然,聽說前幾日就不對勁,好多漁民出海沒回來,後來海匪直接上岸進城,殺了好幾個百姓,官府嚇得直接封路,不讓人進了。”
方循心頭一跳,後背直冒冷汗。
若不是江茉讓走,他們此刻還在海城,指不定撞上什麼。
江茉聽完,平靜開口:“罷了,海匪作亂,我們也管不了,先回京城。”
衆人無異議。
一路再不停留,直奔江州。
十餘日顛簸,抵達江州。
馬車剛停在桃源居門口,鳶尾就跳下來。
“終於回來了!我都兩個月沒見着桃源居了!”
江茉下車,伸了個懶腰,一身風塵僕僕。
張掌櫃得了消息,快步迎出來,臉上堆着笑。
“姑娘可算回來了!”
江茉心中一暖。
剛進門,張掌櫃就指揮夥計搬來一堆賬冊,堆在桌上。
江茉:“……”
“姑娘,您先看看這幾個月的賬目,酒樓生意好得很,就是後廚用料有點緊……”
她趕路十來天,渾身痠痛,懶洋洋往椅子上一靠:“不看,累。”
張掌櫃不肯放棄,繼續唸叨:“還有胡氏琉璃坊那邊,玻璃訂單快做好了,燕王府、秦王府那兩批,這幾日就要租船進京,胡老闆還特意問您什麼時候回來。”
“調料坊那邊也籌備得差不多,寧夫人派人來問了好幾回,想請您去鋪子剪綵。”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江茉聽得頭大。
“我先回房歇着。”
她起身就往後院走。
鳶尾擋在張掌櫃面前:“張掌櫃,姑娘一路累壞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江茉關上房門,終於清靜下來。
窗外撲棱棱一陣響。
一隻雪白的小鴿子落在窗沿上,咕咕叫了兩聲。
是她之前養的那隻小白鴿。
江茉剛要伸手,就見小白鴿身後,跟着一串毛茸茸的小白團子。
一隻、兩隻、三隻……
肥嘟嘟,毛蓬鬆,走路搖搖晃晃,可愛得要命。
小白鴿當爹當娘了,還一窩生了這麼多。
江茉頓時把一路的疲憊、煩人的賬冊全都拋到腦後。
她輕笑一聲,伸手碰了碰小鴿子柔軟的絨毛。
“倒是你們,過得舒心。”
絨毛軟乎乎的,帶着溫熱的體溫。
窗臺上很快被幾隻奶乎乎的小鴿子佔滿,它們擠擠挨挨,小腦袋蹭來蹭去,發出軟糯的“咕咕”聲。
正逗着鴿子,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鳶尾進來,手裏端着一碗溫熱的蓮子羹。
“姑娘,先喝點羹潤潤嗓子。”
江茉接過蓮子羹,抿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滑入喉嚨。
她睡了一覺,昏天暗地,終於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江茉用了一日看完賬冊,見了寧夫人,見了陸以瑤,和秦靜嫺幾個關係好的姑娘一起喫了飯。
第二日又接着帶人往京城去了。
她和孟舟定好的桃源居分店開業的日子要到了。
江茉許了個願,希望那邊一切都已備好,不用她再過多操心。
-
京城,郡主府。
王管事正端着個空托盤往外走,一扭頭,腳步猛地停住。
“郡、郡主,您回來了?”
江茉挑眉,目光掃過他身後緊閉的房門,開門見山:“孟舟呢?”
王管事眼神閃爍,手裏的托盤捏得發白:“孟、孟舟他……”
“說。”江茉語氣淡淡,帶着股不容拒絕的勁兒。
王管事支支吾吾,眼神飄向屋檐,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話。
江茉心裏咯噔一下。
這回避的態度,有鬼。
“孟舟到底在哪?”
王管事被問得沒轍,脖子一縮,終於鬆了口:“他昨晚喝醉了,到現在還沒起呢。”
“喝醉?”江茉挑眉,“爲何事醉?”
王管事撓了撓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就是府裏新釀的梅子酒,他嚐了幾壇,沒忍住……”
江茉無語。
她又問:“那劉雲升呢?”
王管事趕緊接話:“也醉了,倆人頭天晚上湊一塊兒,喝了個天昏地暗。”
江茉深吸一口氣。
行吧,合着這倆是把郡主府當成酒肆了。
“行,”她揮揮手,“讓他們醒了,立刻來見我。”
王管事如蒙大赦,點頭:“哎!好嘞!我這就去喊!”
轉身,王管事一路小跑到孟舟的臥房,一把推開房門。
孟舟四仰八叉躺在牀上,被子踢到一邊,呼嚕打得震天響,嘴角還掛着點口水。
王管事也不客氣,伸手就掀了被子。
嗖的一聲,涼風灌進去。
孟舟猛地一哆嗦,迷迷糊糊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王管事一把拽起來。
“醒醒!醒醒!郡主回來了!”
孟舟腦子還懵着,揉着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誰啊?大清早的……”
看清是王管事,他纔打了個酒嗝,含糊道:“讓我再睡會兒,頭要炸了。”
“睡什麼睡!”王管事沒好氣,“郡主都在府裏等你了,趕緊起來梳洗!”
孟舟這才徹底清醒,眼睛猛地睜大,酒也醒了。
“郡主回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爬下牀,差點絆倒牀腳,慌得連鞋都穿反了。
“我這就起!”
江茉在花廳坐了沒多久,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孟舟一頭撞進來,頭髮梳得潦草,衣襟還沒繫好,笑得一臉討好。
“小師傅!您可算回來了!”
江茉抬眼,上下打量他一圈。
孟舟穿着一身嶄新的錦袍,比在江州時看着更體面,臉也養圓潤了些,氣色不錯。
她放下手裏的茶盞,似笑非笑:“喲,孟老闆,幾日不見,日子過得不錯啊?”
“不敢不敢。”孟舟撓着頭,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全靠您照顧。”
江茉挑眉,端起茶抿了一口。
“哦?我怎麼聽說,你把府裏的酒都喝空了?”
孟舟臉上的笑僵住,嘿嘿乾笑兩聲:“那、那不是嚐嚐新釀的味道嘛。”
“味道怎麼樣?”江茉慢悠悠問。
孟舟:“那肯定沒有您的酒好喝!就是後勁有點大,沒忍住……”
江茉看他一眼,調侃道:“看來你在郡主府,是徹底把自己當甩手掌櫃了?”
“哪能啊!”孟舟趕緊擺手,“我這不是等您回來嘛!酒樓裏的事我都記着呢,賬本也理好了,就等您親自過目!”
江茉被他逗笑,合上賬冊。
“好了,不逗你了。醒了就趕緊收拾收拾,下午跟我去看看酒樓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