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循您的意志,哈爾帕斯冕下。
知易躬身應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爲誰效力於他而言並無本質區別,關鍵在於對方能給予什麼。
法瑪斯拋出的籌碼豐厚得遠超預期,知易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至於如何將諾亞和這支遺蹟守衛軍團悄無聲息地運往稻妻,以及抵達後如何展開行動,知易心中已勾勒出大致的輪廓,只是許多關鍵環節,比如具體的路線、接應點、初期立足的掩護,還需要更詳盡的情報來填充。
知易已經習慣性地在腦中推演着各種可能。
儘管他精心佈置在石廳的多條退路已被夜蘭和千巖軍悉數封堵,但此刻,知易的背脊卻挺得筆直。
有法瑪斯的承諾和庇護,知易確信即便此刻自己堂而皇之地從正門走出去,璃月港也無人能奈何的了他。
不過到了稻妻或許就不一定了。
那片地區的局勢太過複雜,稻妻的神明爲了執行眼狩令,甚至願意親自對凡人動手。
知易的腦海中思緒萬千,而法瑪斯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只是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
“那麼就祝你好運了。”
少年的聲音平淡依舊,聽不出是期許還是例行公事。
話音落下,法瑪斯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輪廓迅速淡去消散,最終徹底融入石廳的陰影之中,與他先前張揚降臨的姿態判若兩人。
與此同時,旅行者和派蒙衝出石廳,在最初進入時的那處洞口處,追上了正在指揮千巖軍撤離的夜蘭,以及她身邊的商華,文淵兩人。
洞外夜色已深,山風帶着涼意,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人衣衫微動。
夜蘭獨自佇立在夜色籠罩的入口邊緣,身影在洞窟的陰影與微弱的月光間顯得格外清晰,顯然是在等待她們。
商華和文淵看到旅行者出來,對視一眼,默契地向夜蘭微微頷首,隨即打了個手勢,帶着剩餘的千巖軍士兵安靜而迅速地沿着來路撤走,將這片空曠的入口區域留給了旅行者和夜蘭。
腳步聲漸遠,四周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夜蘭這才轉過身,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旅行者臉上,敏銳地捕捉到少女眼睛周圍殘留的微紅痕跡,以及眼角尚未完全乾涸,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的溼意。
旅行者顯然是在石廳裏經歷了什麼,甚至與法瑪斯發生了爭吵。
但此刻,少女努力挺直了背脊,眼神雖然複雜卻已不見淚光,將那份情緒壓了下去。
夜蘭的嘴角向上彎了彎,試圖做出一個帶有安撫性質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實在是太過僵硬,眼神裏沉澱着沉重的疲憊和難以言說的苦澀。
她的目光落在旅行者臉上,聲音裏還帶着點沙啞:
“看來,你們也沒能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旅行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夜蘭身邊,兩人並肩而立,目光一同投向洞外無邊無垠的、被夜色吞沒的山野。
少女微微側過頭,讓山風拂過面頰,似乎想藉此吹散眼底最後一絲酸澀。
沉默在風聲中蔓延,最終還是夜蘭再次開口,她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零散,像是飄在風裏:
“旅行者,你跟着那位冕下旅行瞭如此之久,能不能告訴我,像他那樣的魔神,他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夜蘭的語氣頓了頓,側頭看向身邊的人。
“他們......真的值得信任嗎?”
旅行者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佩劍冰涼的劍柄。
夜蘭的問題讓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與法瑪斯同行的片段,那些看似隨意的指引背後偶爾透出的古老滄桑,那些隻言片語中流露的、跨越漫長時光的過往碎片,以及對方立場中那份始終無法捉摸的迷霧.......
複雜,矛盾,難以定義。
派蒙落在旅行者肩頭,一反常態地保持着安靜,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擔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旅行者緊抿的嘴脣。
夜蘭的問題像一顆沉重的石子,投入旅行者平靜的思緒,激盪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卻始終無法沉澱出一個清晰明確的答案。
見旅行者長久地沉默着,夜蘭轉回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望向漆黑的遠方。
“在我眼裏,魔神終究是魔神,力量,權柄,還有那些我們無法理解,源自遠古的契約與執念,這些纔是構成他們的基石。”
“信任...實在太過奢侈了,他們終究不是人類。”
而聽到夜蘭的話,旅行者終於有了動作,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目光從夜蘭帶着複雜神色的臉上移開,越過層疊的山巒,投向遙遠地平線處,直到見到了璃月港星星點點、溫暖而模糊的燈火。
“我不知道。”
旅行者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山風吹散,帶着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失望。
“走吧,派蒙,我們回璃月港。”
少女沒有回應夜蘭的論斷,也沒有給出自己的答案。
說完旅行者便轉身,帶着一直安靜懸停在她肩頭的派蒙,踏上了返回璃月港的山路。
夜蘭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注視着兩女的身影,在濃重的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而此刻的璃月港,不卜廬內室。
藥香瀰漫的病房裏,天樞星已不再是那副昏迷在牀,氣息奄奄的模樣,他靠坐在牀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也缺乏血色,但那雙眼睛已恢復了神採。
慧心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溫熱的藥湯,吹了吹,送到他的嘴邊。
天叔順從地喝下,苦澀的味道讓他微微蹙眉,但精神顯然好了許多。
除了照料父親的慧心,房間裏還有兩人。
白朮站在牀尾附近,目光溫和地觀察着天叔服藥後的反應。
而房間的窗邊則靜靜立着一位身着奢華內斂的玄色長衣,金棕色長髮束於身後的年輕男子。
正是往生堂那位博聞強識,通曉古今的客卿先生,鍾離。
白朮的視線從慧心手中的藥碗移開,轉向窗邊的身影,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敬意,卻也藏不住探究:
“鍾離先生,這副藥方的配伍實在精妙,能以白降爲君藥,引動藥力,又以百花爲臣佐,巧妙調和峻烈之性,使其溫而不燥,攻而不傷......如此手段,縱使家師復生,也未必能調配得如此精純。”
“單憑此方,鍾離先生在璃月開館坐堂也定是門庭若市,屈居送葬的往生堂,實在是醫道之憾。”
白朮話語誠懇,目光卻細細觀察着鍾離的反應。
鍾離聞言,轉過身來,神情平靜如水,聲音沉穩而謙和,目光投向牀上正緩緩飲藥的天叔,語氣帶着一絲欣慰。
“白朮大夫過譽了,此方並非在下所創,實乃往生堂先輩所遺古方,在下不過有幸承襲保管而已。”
“如今能助天樞星祛除病厄,也算不負先輩們嘔心瀝血鑽研此道的一片苦心了。”
鍾離出現在此處,還是因爲凝光。
在得知天樞星遇刺中毒命懸一線後,凝光一邊下令嚴查兇手,一邊想到了近乎通曉萬事萬物的往生堂客卿。
凝光稍加思索後,便以「鍾離先生博古通今,或於古籍中覓得良方」爲由,將天樞的病情和藏身不卜廬的消息傳遞給了鍾離,並懇請他盡力尋找解法。
鍾離本不欲涉入此事,奈何天樞之女慧心憂心如焚,輾轉求到甘雨面前,甘雨心軟,又親自登門相請。
面對這位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半仙麒麟的懇求,鍾離終究無法袖手旁觀,於是,便有了這借“古法藥方”之名,將自己研製的解毒祕方和配製好的藥劑送往不卜廬之事。
此刻,天叔默默嚥下最後一勺藥湯。
慧心在天叔醒來時,便急不可耐的詢問事情的始末。
作爲當事人的天叔即便沒有見過兇手,也肯定知道些什麼常人所不知的線索。
而出乎意料的是,歷經風浪的璃月天樞星在清醒後只是呆楞了片刻,便開口詢問是否抓到了兇手。
而在得知七星尚未有兇手的情報後,天叔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彷彿看透世事的疲憊,最終只是極輕微地嘆了口氣,隨後便闔上眼瞼,不再言語,彷彿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沉入了心底的深潭。
作爲璃月七星之一,天叔怎麼會猜不到下毒者的身份。
在毒藥發作的剎那,在他失去意識前,兇手的名字就已經出現在天叔的腦海中。
那個最瞭解自己習慣的學生。
知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