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許元哥哥~”
這兩聲叫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李明達拉着高璇的手,可憐巴巴地湊到許元跟前。
“聽說外頭的夜市有吐火的藝人,還有會算命的波斯貓,我們就去逛半個時辰,好不好嘛?”
許元放下酒杯,無奈地笑了笑。
這丫頭,說是隨軍喫苦,可到底正是貪玩的年紀。
“去吧去吧,別跑太遠,讓親衛跟着。”
“耶!夫君最好啦!”
李明達歡呼一聲,拉起高璇就要往外衝,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還端坐在位置上的洛夕。
洛夕懷裏抱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睡得香甜。
那是許元的女兒,昭昭。
這一路上風沙大,洛夕把孩子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寸步不離。
“洛夕姐姐,一起去嘛!”
李明達跑回來拽洛夕的袖子。
洛夕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昭昭,眼中閃過一絲意動,但很快又搖了搖頭,溫婉一笑。
“你們去吧,昭昭剛睡着,外頭吵,別把她驚醒了。我就在這陪着王爺。”
這就是洛夕。
懂事得讓人心疼。
自從有了昭昭,她彷彿就把自己那個曾經也是嬌俏少女的靈魂給封存了起來,滿心滿眼只有夫君和孩子。
許元看着她那副恬靜卻帶着一絲疲憊的模樣,心裏猛地被揪了一下。
這一年多來,自打懷上昭昭到如今隨軍出徵,洛夕確實太辛苦了。
行軍路上顛簸,她怕孩子受罪,整宿整宿地抱着哄,眼底那抹青黑,雖然用脂粉蓋了,卻瞞不過許元的眼睛。
“洛夕。”
許元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洛夕面前。
洛夕一愣,剛要起身行禮,懷裏就是一輕。
許元已經伸手,動作極其熟練且輕柔地將昭昭接了過來。
小傢伙在父親懷裏蹭了蹭,咂吧咂吧嘴,睡得正香,一點沒醒。
“王爺,您這是……”
洛夕有些慌亂。
“去玩。”
許元單手託着女兒,另一隻手輕輕推了推洛夕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
“這一路上你哪怕有一刻是爲了自己活的?今晚這伊邏盧城的夜色不錯,別辜負了。”
“可是昭昭她……”
“我是她爹。”
許元打斷了她的話,眼神柔和卻堅定。
“怎麼,怕我這個當爹的連個孩子都抱不住?這一年多你也累夠了,今晚給自己放個假。”
“去吧去吧!洛夕姐姐,夫君都發話啦!”
李明達和高璇一左一右,不由分說地架起洛夕的胳膊。
洛夕還要推辭,卻見許元正低頭逗弄着熟睡的女兒,壓根不看她,只是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趕緊走,別在這礙眼,回來記得給我帶串烤肉。”
洛夕看着那個高大男人的側臉,眼眶微微一紅。
她咬了咬嘴脣,終於不再堅持,朝着許元盈盈一福,任由李明達她們拉着,歡笑着跑出了府門。
原本喧鬧的廳堂,隨着女眷們的離去,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張盧這會兒酒勁上頭,正跟幾個部下拉扯着劃拳,也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許元抱着昭昭,避開了喧囂的人羣,緩步走出了城守府。
這一夜,月明星稀。
伊邏盧城的城牆極高,是用黃土和糯米汁夯築而成,堅硬如鐵。
許元抱着孩子登上城頭時,凜冽的夜風呼嘯而過。
他下意識地解開披風,將懷裏的小傢伙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
城內,燈火通明。
那是盛世的繁華,是煙火氣,是歡聲笑語。
隱約能聽到遠處夜市傳來的叫賣聲,胡琴聲,還有女子清脆的笑聲——想必是明達她們玩得正開心。
而城外。
則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黑暗深處,彷彿潛伏着無數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許元目光深邃,望向西方。
那裏是大食人的方向。
“八十萬啊……”
許元輕輕呢喃了一句,低頭看了看懷裏睡得不知世事的女兒。
這世道,要想護住這份安寧,要想讓懷裏的孩子能在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世界裏長大,有些血,就必須得流。
有些惡人,就必須得殺絕。
“昭昭啊。”
許元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細嫩的臉頰。
“你爹我這輩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手上沾滿了血。”
“但這雙殺人的手,抱起你來,也是穩當的。”
“你就在這好好睡。”
“等你醒了,這天,也就亮了。”
……
次日,晨曦微露。
伊邏盧城的安寧被一陣急促而低沉的號角聲打破。
那是軍號。
城外的校場上,早已是旌旗蔽日,塵土飛揚。
十萬安西軍,加上許元帶來的五萬鎮倭軍,以及從大唐各地折衝府徵調來的數萬精銳,此時正如同一片鋼鐵洪流,匯聚在這片廣袤的戈壁灘上。
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高臺之上,許元一身玄色戰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戴頭盔,那一頭黑髮隨意束在腦後,顯得格外狂放。
在他身側,周元、張羽、曹文昭、張盧等一衆將領按刀而立,個個神情嚴肅。
“亂!”
許元看着臺下那涇渭分明的幾個方陣,嘴裏只吐出一個字。
雖然看起來都站得筆直,但在行家眼裏,這就是亂。
安西軍常年駐守邊疆,沾染了西域的野性,站姿隨意,透着股悍勇。
鎮倭軍是許元一手帶出來的,令行禁止,哪怕只是站着,也像是一塊整齊切割的豆腐塊,透着股森嚴。
而那些折衝府的精銳,雖然裝備精良,個個也是好手,但此時夾在兩軍中間,明顯有些無所適從。
他們習慣了傳統的鼓令,對於許元這套新的軍令體系,還是一頭霧水。
“張盧!”
“末將在!”
張盧那鐵塔般的身軀一步跨出,震得木臺都在顫。
“把這十萬安西軍的建制,給我打散了!”
許元目光如電,手指狠狠指向臺下。
“以鎮倭軍的老兵爲骨架,十人爲一火,百人爲一隊,把折衝府的那些兵,全都給我塞進去!”
“是!”
張盧領命,卻又有些遲疑地撓了撓頭。
“大帥,那些折衝府來的少爺兵,雖然也是精銳,但平日裏練的都是些軍陣套路,咱安西軍可是野路子,這混在一起,怕是一時半會兒尿不到一個壺裏啊。”
“尿不到一個壺裏,那就給老子憋着!”
許元冷笑一聲,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將領。
“我也知道他們是精銳,是各地的尖子。”
“但在我許元的軍營裏,沒有以前的輝煌,只有現在的服從!”
“周元!”
“末將在!”
周元應聲而出,面容冷峻。
“你負責總調度。”
許元從腰間解下一枚特殊的銅哨,扔給周元。
“從今天起,不聽鼓聲,只聽哨音!”
“長短急緩,怎麼吹,怎麼動,鎮倭軍都熟。”
“讓鎮倭軍的弟兄們帶着他們練!”
“告訴那些折衝府的兵,別跟老子擺什麼精銳的架子。”
“十天!”
許元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森然。
“我只給你們十天時間。”
“十天後,我要看到這二十萬人,聽到一聲哨響,邁出去的腿必須是同一條!”
“誰要是順拐了,或者慢了半拍。”
“伍長鞭十,隊正鞭二十,校尉降級!”
“聽明白了嗎!”
“得令!”
衆將齊聲怒吼,聲震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