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薛將軍這也太慘了些。”
張羽苦笑了一聲,將信紙恭恭敬敬地放回桌案上。
許元終於是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冰冷的碉樓裏迴盪。
他完全能夠想象出,那個平時一身白袍、纖塵不染、威風凜凜的薛仁貴,此刻正捏着鼻子在天竺街頭破口大罵的滑稽模樣。
“天竺的那種環境,確實能把中原的漢子給折磨瘋。”
許元收起笑容,眼神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這打擺子,也就是瘧疾,在那種溼熱骯髒的地方極其容易大規模爆發。”
“立刻傳我的軍令,讓方雲世從長田縣的庫房裏,調集所有能治療瘴氣和瘧疾的藥材。”
“特別是青蒿,有多少調多少,讓長田縣的民夫火速給薛仁貴送過去。”
張羽立刻抱拳領命。
“末將這就去辦,絕不能讓南線的大軍因爲疫病折損了戰鬥力。”
許元負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鵝毛大雪,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一半。
“天時地利人和,現在就差孫老神仙那一環了。”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轉眼間,又是半個月的時光在風雪中悄然溜走。
這一日的午後。
伊邏盧城內的積雪剛剛被清掃出一條勉強能過馬車的通道。
許元正坐在總督府的大堂內,同幾名軍需官覈對着即將運往前線的糧草賬目。
一名醫館的學徒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堂,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整個人因爲極度的激動而劇烈顫抖着。
這學徒正是王平,他連鞋子跑掉了一隻都渾然不覺。
“許大人……許大人……”
王平噗通一聲跪在許元面前,嗓子已經徹底喊啞了,只能發出如同風箱般的嘶嘶聲。
“成了……恩師他……成了。”
許元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頓,一滴飽滿的墨汁滴落在賬本上,暈染開一大片黑斑。
他豁然起身,直接從書案後一躍而出,一把抓住了王平的肩膀。
“你說什麼?孫老把疫苗搞出來了?”
許元的聲音大得驚人,震得大堂裏的軍需官們紛紛捂住了耳朵。
王平拼命地點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滿臉。
“恩師請您立刻前往醫館,說是要親自給您掩飾那神藥的威力。”
許元連那件防風的黑色大氅都顧不上披,直接穿着單薄的常服衝出了大門。
“備馬。”
他的吼聲在總督府上空炸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許元便已經縱馬疾馳到了城南那座全封閉的大型醫館門前。
他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手扔給護衛,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了無菌實驗室。
實驗室裏瀰漫着濃烈的烈酒和石灰混合的氣味。
孫思邈正站在一張鐵桌前,原本仙風道骨的老人,此刻頭髮蓬亂如雜草,眼窩深陷得像個骷髏。
但他的那雙眼睛,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烈日般璀璨的精光。
“許大人,您來了。”
孫思邈看到許元,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狂熱笑容。
許元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緊緊地盯着桌子上擺放的一排琉璃小瓶。
“孫老,效果如何?”
孫思邈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轉身,從後方的籠子裏抓出了一隻渾身長滿膿包、奄奄一息的病猴。
這隻猴子顯然已經感染了極重的麻風病,皮肉潰爛,散發着陣陣惡臭。
隨後,他又從另一個籠子裏,牽出了一隻毛髮光亮、精神抖擻的健康猴子。
“大人請看。”
孫思邈指着那隻健康的猴子,聲音因爲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抖。
“這隻猴子,在半個月前,被老夫注入了用大風子油減毒處理過的麻風活菌,也就是您所說的疫苗。”
“起初兩天,它出現了發熱、萎靡的症狀,但很快便自行痊癒了。”
孫思邈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毫不猶豫地在那隻病重猴子的爛瘡上刮下了一大塊帶着濃血的爛肉。
許元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但眼睛卻一眨不眨。
緊接着,孫思邈將那塊帶着致命麻風惡菌的爛肉,直接糊在了那隻健康猴子被割開一道傷口的手臂上。
“老夫這幾天,每天都在給它塗抹這種含有最猛烈麻風惡菌的病血。”
孫思邈將健康猴子的手臂綁好,然後拉着許元來到了顯微鏡前。
“如果是尋常的活物,接觸到如此高濃度的邪氣,不出三日,必然開始出現紅斑潰爛。”
孫思邈將一張載玻片塞進了顯微鏡的鏡頭下,那上面滴着一滴剛從健康猴子體內抽出來的血液。
“大人,您自己看。”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睛湊到了目鏡上。
視野中,一場微觀世界的慘烈戰爭正在上演。
許元清晰地看到,那些呈桿狀的、代表着死亡的麻風桿菌,正試圖在血液中大肆繁衍。
但是,那些代表着猴子自身免疫系統的微小細胞,卻如同發了瘋的虎狼之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精準度,將那些麻風桿菌死死包圍。
吞噬、絞殺、溶解。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那些強悍的麻風惡菌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便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隻猴子的體內,已經建立起了堅不可摧的防線。
許元猛地抬起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許元轉過身,看着那位幾乎油盡燈枯的大唐藥王,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敬意。
孫思邈身體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兩行清淚順着滿是溝壑的老臉滑落。
“老天長眼啊,這肆虐了人間數千年的麻風絕症,終於在老夫的手裏,被徹底斷了根。”
孫思邈捂着臉,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王平和門外的學徒們見狀,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對着孫思邈和許元不停地磕頭。
許元走到孫思邈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老,您救下的不僅是大唐的將士,更是天下蒼生。”
許元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劍般鋒芒畢露。
“有了這等神物,就算讓將士們天天和麻風病人睡在一個戰壕裏,我們也毫不畏懼。”
許元轉頭看向門外,厲聲喝道。
“來人,把張羽給我叫來。”
很快,張羽便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許元指着桌上那些裝滿渾濁藥液的琉璃瓶,一字一句地下達了死命令。
“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發動全城的力量。”
“孫老需要什麼藥材,去國庫裏拿;需要什麼器具,讓工匠日夜趕工。”
“我要在半個月之內,看到至少十萬支能夠直接使用的疫苗。”
“我要讓西徵的先鋒大軍,每一個人都擁有百毒不侵的身體。”
張羽看着那些瓶子,雖然不懂原理,但他知道這就是打贏西域之戰的關鍵。
“大帥放心,末將就是親自去砸石頭熬藥,也絕不耽誤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