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怎麼到前面來了。”
許元臉色一沉,厲聲喝問。
這前線是何等兇險的地方,隨時可能有流彈或者大食人的刺客摸過來,這兩人簡直是在胡鬧。
但晉陽公主根本沒有理會許元的怒火。
她衝到許元面前,一雙有些發顫的小手毫不介意那刺鼻的血污,直接摸向許元的胸甲和手臂,上下摸索着,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
“你傷在哪了,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快讓軍醫來看看,是不是傷到臟腑了。”
高璇也湊了上來,大着膽子拉住許元的袖子,聲音哽咽。
“王爺,您別嚇我們,您到底哪裏疼。”
看着這兩個丫頭急得六神無主的模樣,許元滿腔的怒火瞬間就泄了氣。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任由她們在自己身上扒拉檢查,輕聲解釋道。
“好了,我沒事,這些不是我的血,都是大食人的。我連塊皮都沒破。”
聽到許元這句再三保證的話,晉陽公主的手猛地停了下來。
她仰起頭,死死盯着許元的眼睛,確認他確實除了疲憊沒有虛弱之色後,那股一直緊繃着的心絃才終於鬆了下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迅速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轉過身看向四周慘烈的傷兵營。
“本宮把後勤營的隨軍大夫都帶來了。”
“所有太醫局派來的醫生,立刻上前處理傷口。”
晉陽公主的聲音雖然還帶着幾分稚嫩,但在這一刻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儀。
她伸手指着旁邊已經快要撐不住的曹文、周元和張盧等人,急聲道:
“先給曹將軍、周將軍和張將軍他們治傷。用最好的金瘡藥,必須要保住他們的性命。”
隨着她的命令,後方立刻湧上來幾十名揹着藥箱的軍醫,開始有條不紊地將重傷的將領和士兵抬上簡易的擔架,進行拔鏃、止血、縫合。
安排完這些,晉陽公主又轉頭看向那些眼神黯淡、體力透支的普通士兵,大聲喊了起來。
“大唐的將士們,後勤女子營已經在後方十裏處架起了鐵鍋。”
“熱騰騰的粟米肉糜粥和乾糧已經做好了。你們打了一天一夜,辛苦了,現在,大家可以喫飯了。”
“喫飯了,有熱飯喫。”
聽到這幾個字,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裏終於有了一絲生氣。
許多士兵乾裂的嘴脣微微蠕動,眼中重新煥發出了一絲對生的渴望。
在這冰天雪地又剛剛經歷生死廝殺的修羅場,一口熱乎的肉粥,比任何賞賜都來得實在。
許元看着四周互相攙扶着走向打飯區域的士兵,沉重的心情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轉過頭,看着還在指揮後勤人員分發物資的晉陽公主和高璇,語氣放柔和了幾分。
“這裏交給我來盯着,將士們有飯喫就亂不起來。你們兩個跟我來,我送你們回後方的營地。”
說罷,許元不容分說地帶親衛,將兩人護在中間,朝着稍微遠離最前沿的後方走去。
一路上,許元一邊走一邊用隨身帶着的布巾用力擦拭着臉上的血污,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猙獰。
但他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身旁兩人的異樣。
晉陽公主和高璇並肩走着,兩人的步伐都顯得極其僵硬。
許元側頭看去,只見這兩位平日裏在長安城錦衣玉食、哪怕是隨軍西徵也一直待在安全大後方的女子,此刻的臉色竟然比那些失血過多的傷兵還要慘白。
這也是她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足剛剛經歷過幾十萬人慘烈廝殺的戰場中心。
路邊,橫七豎八地堆積着大唐與大食士兵殘缺不全的屍體。
被炮彈炸碎的殘肢斷臂甚至掛在枯死的樹杈上。
暗紅色的血液在低窪處匯聚成了黏稠的血窪,踩上去甚至會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黏糊聲。
空氣中那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正無孔不入地往她們的鼻腔裏鑽。
高璇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好幾次都忍不住死死捂住嘴巴,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乾嘔聲。
晉陽公主雖然強撐着公主的架子沒有失態,但那雙緊緊攥着裙襬的手已經暴露出她內心的極度恐懼。
她的眼神飄忽不定,根本不敢去看地上那些死狀極慘的屍體。
恐懼,是所有人類面對地獄般慘狀時的本能。
看到她們這副模樣,許元的心裏猛地一陣抽痛,那是一種夾雜着心疼與無奈的複雜情緒。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高大的身軀正好擋住了她們看向前方一片殘屍的視線。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這前線是絞肉機,是修羅場,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許元皺着眉頭,語氣中帶着幾分責備,但更多的是不忍。
“後勤營有那麼多軍官,讓他們把醫生和糧食送上來就行了。你們非要自己跑過來,現在知道怕了。”
被許元這麼一說,高璇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委屈地低下頭,不敢反駁。
晉陽公主卻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胃裏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倔強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許元。
“我如果不親自來看看,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活着。”
晉陽公主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卻異常堅定。
“大軍出徵時,父皇將你交給了我,也把我交給了你。”
“前方戰報說你中軍彈盡,被幾十萬大軍圍困,甚至逼得你要親自帶兵去蹚路。你讓我怎麼在後面安心等消息。”
她咬了咬蒼白的嘴脣,逞強地補充道:
“我纔沒有怕,我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的將士能流血,我也能看。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你嘛。”
最後那一句話,聲音細若蚊蠅,卻透着一股讓人無法硬起心腸的柔情。
許元看着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倔強無比的少女,滿肚子教訓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裏。
他長嘆了一聲,心中滿是無奈的暖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那隻稍微乾淨點的大手,輕輕揉了揉晉陽公主的發頂,然後放慢了腳步,帶着她們繼續向後方安全地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