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高地上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將領們回想起白天那如黑色海嘯般湧來的赤膊大食人,即便是被火槍打穿了肚子、被炮彈炸斷了腿,依舊瘋狂地爬向大唐軍陣,那種畫面至今讓人毛骨悚然。
“不過,你們也不用灰心。”
許元話鋒一轉,眼神中陡然升起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這場仗打得慘,是因爲穆罕維汗把他們大食立國以來的精氣神、最悍不畏死的勇士,全都壓在了這第一戰上。”
“他想要一拳把我們大唐的脊樑骨打斷。”
許元猛地一揮寬大的大氅,直指對岸大食人那死氣沉沉的營地。
“但他失敗了。”
“他的八十萬鐵騎沒有打穿我們的鐵桶陣,他那些喫藥喫瘋了的怪物被我們的手雷和刺刀剁成了肉泥。”
“這一仗,我們雖然損失慘重,但我們硬生生地把大食帝國的脊樑給砸碎了。”
許元的聲音漸漸拔高,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感染力。
“下一次交手,他們絕不可能再像今天這般勇猛。”
“因爲我們在伊犁河谷,用十八萬具屍體,清清楚楚地告訴了那些大食人。”
“在這片土地上,大唐的軍隊,纔是真正不可戰勝的。”
聽着許元這番話,張羽、周元等人只覺得胸腔裏那一團原本因爲傷亡慘重而快要熄滅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了起來。
沒錯,連最恐怖的死亡衝鋒大唐都扛下來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軍隊能擋得住大唐的陌刀和火炮。
“傳我的將令。”
許元沒有再給他們過多的感嘆時間,面容迅速恢復了主帥的冷酷與決絕。
“除了留守陣地警戒的火槍營,全軍上下,凡是還能站得起來的,連同本王在內。全部去拿鐵鍬,拿稿子。”
“就在這伊犁河谷的高地之上,給我們戰死的大唐兒郎,挖墳,立碑。”
夜色愈發深沉。
寒風在坑窪不平的戰場上呼嘯盤旋。
整個大唐營地沒有了平日裏操練的喧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肅穆到極點的死寂。
幾萬名身上還裹着染血繃帶、滿身疲憊的大唐士兵,在各級將領的帶領下,默默地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揮舞着鐵鍬。
沒有一個人抱怨,沒有一個人偷懶。每一次鐵鍬鏟入混雜着血肉的冰冷泥土中,都伴隨着沉重的呼吸聲。
許元脫下了那件黑色的禦寒大氅,只穿着單薄的粗布中衣。
他拒絕了親衛的代勞,雙手緊緊握着一把從輜重車上取下來的鐵鍬,機械而用力地挖掘着。
他的虎口早已經在白天的廝殺中震裂,此刻粗糙的木柄摩擦着傷口,殷紅的鮮血順着鍬柄流淌下來,融入了這片腳下的土地。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沉默地挖着。
足足忙碌了幾個時辰,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極其慘淡的魚肚白。
十幾萬個深坑在這片高地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大唐的陣亡將士們被戰友們仔細地擦拭乾淨臉上的血污,整理好殘破的甲冑,安放在了坑底。
許元將手中的鐵鍬杵在地裏,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那一排排新翻的泥土,最終落在了一處地勢最爲平緩、視野極其開闊的高崗上。
那裏,是許元在開挖前親自拿着堪輿圖,在滿是屍骸的戰場上整整走了半個時辰,才選定的一塊風水寶地。
這裏背靠着連綿的雪山,面朝着東方,那是大唐長安的方向,也是長田縣的方向。
在那片高崗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五千具早已經殘缺不全、有些甚至只能依靠破碎的身份牌勉強辨認的屍體。
那是長田縣的五千老兵。
許元一步步邁上那座高崗,腳下的泥土鬆軟而血腥。
他走到那五千老兵的陣列前,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跟在他身後的張羽、周元、方雲世,以及成千上萬的大唐將士,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在一陣甲冑碰撞的悶響中,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老哥哥們。”
許元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的沙啞和淒涼,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具具焦黑的殘屍。
“我許元對不住你們。把你們從長田縣帶出來,卻沒能把你們完完整整地帶回去。”
“這塊地,地勢高,看得遠。你們就躺在這兒,睡個好覺。”
“你們不會孤單,五千長田的爺們兒都在一起,到了地下,也還是一個建制的營。”
許元緩緩伸出手,抓起一把夾雜着霜雪的黃土,輕輕地撒在了最前面那一具老兵的遺體上。
身後的士兵們開始默默地填土。沒有哀樂,沒有繁雜的法事,只有泥土覆蓋鐵甲的沉悶聲響。
當五千個墳包在這座高崗上壘起時,方雲世指揮着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士兵,用粗大的麻繩拖拽着一塊足有數千斤重、表面被打磨得相對平整的巨大青石,艱難地挪到了墳冢的最前方。
幾名隨軍的工匠手裏拿着鏨子和鐵錘,紅着眼睛走到許元面前,躬身請示。
“王爺,碑石運來了,請王爺賜下碑文,小人們這就連夜趕刻出來。”
許元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塊冰冷巨大的青石前。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粗糙的石面,感受着那種刺骨的冰涼。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突然,許元猛地收回了手,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如同孤狼一般兇狠的光芒。
“不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工匠們愣住了,舉着鐵錘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着方雲世。
張羽等人也是滿臉愕然,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詢問,卻被許元接下來的話死死堵在了喉嚨裏。
“這塊碑,先空着,就在這兒立着。”
許元的目光冷冷地掃向伊犁河谷的對岸,那裏大食人的營盤依舊戒備森嚴。
“我跟穆罕維汗的賬,我跟整個大食的血海深仇,這一仗,還沒算完。”
“五千條人命,十八萬大食狗的腦袋填不平。”
“我要用穆罕維汗的人頭,用大食帝國徹底傾覆的戰旗,來祭奠我長田縣的英魂。”
“等哪一天,我們的大軍踏破了他們的大營,等這西域的萬里疆土再無一個敢向大唐拔刀的敵人。”
“本王再親自提筆,在這塊碑上,寫下他們萬古流芳的名字。”
許元猛地一甩衣袖,斬釘截鐵地下達了命令。
“留下一千人護衛陵土,其餘人,全軍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