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直起腰,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他轉過頭,看着一旁神色凜然的張羽和周元,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如今大唐的國力雖然強盛,但這仗打得太大了,大到了同時在三個方向開戰的極限。”
他伸出那根因爲握刀太久而長滿老繭的手指,在沙盤東北方向重重地點了一下。
“長安那邊的國庫和軍器監,現在要全力支撐蘇定方在漠北的消耗。”
“漠北苦寒,路途遙遠,蘇定方那邊的大軍喫喝拉撒,加上武器箭矢的損耗,已經牽制了朝廷很大一部分精力。”
許元的手指順着沙盤的邊緣一路向南滑落,最終停在了代表天竺的區域。
“而我們長田縣這幾年積攢下來的那些家底,包括兵工廠裏日夜趕工造出來的火器,則要跨越千山萬水,去支撐薛仁貴在天竺那邊的戰爭消耗。”
帳內的幾名將領都默然地點了點頭,他們很清楚如今大唐面臨的巨大後勤壓力。
許元收回手,指尖輕輕敲擊着沙盤木框邊緣。
“所以,我們這裏絕不能再給長安增加後勤上的負擔。”
“雖然長安現在的兵工廠開足了馬力,生產的火器還有富裕。”
“但是從長安把那些沉重的炮彈和火藥運到伊犁河谷,路途太過遙遠了。”
“一路上人喫馬嚼不說,單是風雪阻礙和沿途的損耗,就足以讓前線的將士們因爲斷供而戰死沙場。”
他的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我們必須要將生產線搬到伊邏盧城來,就地取材,就地生產,就地補充。”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片土地上,跟穆罕維汗那個瘋子慢慢耗下去。”
周元深吸了一口氣,抱拳沉聲開口。
“王爺高瞻遠矚,末將等佩服,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許元轉過身,將那件染着血污的中衣拉緊了一些,面容冷酷地下達了指令。
“傳令下去,全軍除了外圍的警戒暗哨,其餘所有人立刻進行休整。”
“讓夥房把帶出來的肉乾都燉了,給將士們把體力補回來。”
他看了一眼張羽,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雖然我們暫時修整,但我唐軍的斥候,他們不能歇着。”
“你和曹文親自去安排,把斥候營裏最機靈的兄弟全都給我撒出去。”
“我要你們十二個時辰死死盯緊穆罕維汗那邊大營的一舉一動,連他們營帳裏每天冒出幾縷炊煙,都得給我數清楚。”
張羽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王爺放心,屬下就是把眼珠子摳出來,也得釘在大食人的營盤上。”
許元點了點頭,目光隨後落在了方雲世的身上。
“方雲世,傷兵的事情,你來負責統籌。”
“凡是輕傷的兄弟,就留在營地裏就地養傷,藥材和紗布敞開了用,不要心疼。”
“至於那些斷了胳膊少腿、無法再上戰場的重傷者,派一隊精銳護送,把他們全部送回伊邏盧城那邊去好好養着。”
“到了伊邏盧城後,你拿我的王印,去徵召當地的民夫。”
“不管是漢人還是歸降的胡人,只要能幹活的,全給我用糧食和銅錢砸出來。”
“我要你確保從伊邏盧城到前線大營的這條後勤補給線,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能出現絲毫的斷裂。”
方雲世肅然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帥帳。
接下來的幾天裏,伊犁河谷的這片焦土上,迎來了一段詭異而短暫的和平。
大唐的營盤內,除了傷兵偶爾傳來的壓抑痛苦呻吟,只剩下士兵們默默擦拭火槍和打磨刺刀的輕微摩擦聲。
對岸的大食營地也是出奇的安靜,連往日裏囂張的遊騎兵都沒有再靠近河谷半步。
那滿地的殘屍被一層新降的白雪悄然覆蓋,彷彿將幾天前那場絞肉機般的血戰徹底掩埋了起來。
但站在懸崖邊每日觀察敵情的許元心裏很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壓抑的寧靜。
戰爭,很快就會以更加慘烈的方式再次降臨。
穆罕維汗雖然在第一戰中被大唐擊敗,並且損失了二十幾萬的兵力。
但他手裏,依然握着四五十萬大軍的龐大基數。
那四五十萬人每天睜開眼睛,就是要喫要喝的龐然大物。
許元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裏透着將敵人看穿的算計。
他雖然在前線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但這並不意味着穆罕維汗也能耗得起。
大食軍隊雖然在此戰前做了充足的準備,甚至搜颳了無數的物資。
但現在第一戰戰局嚴重受挫,十八萬具屍體堆在河谷,大食軍中的士氣必然已經跌落到了冰點,軍心必定不穩。
更致命的是,大食帝國剛剛用武力強行吞併了波斯。
那些被徵服的波斯人,此刻正像躲在暗處的毒蛇一樣,死死盯着穆罕維汗的後背。
穆罕維汗內部的矛盾和反抗勢力,根本還沒有被徹底消化完全。
這就註定了他這一次西徵大唐,只能依靠一場接一場的酣暢大勝來威懾內部。
一旦他不能一路連勝,甚至只是在伊犁河谷陷入僵局,他那看似龐大無敵的帝國大廈,就會面臨從內部崩塌的風險。
穆罕維汗拖不得。
他在伊犁河谷多拖一天,他的幾十萬大軍就更有可能被後勤和內部的叛亂徹底拖垮。
正是因爲拿捏住了穆罕維汗的這個致命死穴。
這幾天裏,許元不僅沒有主動出擊,反而將張羽和曹文手底下的斥候如同撒網一般放了出去。
大量的唐軍暗探趁着夜色摸過冰冷的河道,潛伏在大食人營地的外圍。
他們不爲了殺人,只爲了去打聽穆罕維汗那邊的兵力調動情況,尤其是去死死盯着對方的糧草供應通道。
三天後。
許元正披着那件黑色的禦寒大氅,站在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前翻看着方雲世剛送來的名冊。
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到極點的馬蹄聲。
曹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帥帳,他身上的皮甲掛滿了冰碴,左臂上還帶着一道深可見骨的新鮮刀傷,鮮血順着指尖吧嗒吧嗒地滴在羊皮地毯上。
“王爺,大食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