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張羽和曹文也面面相覷,不明白王爺爲何要放棄這麼明顯的優勢。
許元大步走到沙盤前,雙手撐着木框,身體微微前傾。
“你們只看到了穆罕維汗急於求戰的表象,卻根本沒看透那頭老狼心裏的算計。”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代表大食營地的後方,也就是通往大食本土的方向,用力地點了幾下。
“我不僅僅只是要贏下這場伊犁河谷的戰役而已。”
“如果只是爲了擊退他們,我早就下令固守了。”
許元的目光依次掃過周元、張羽和曹文的臉龐。
“張羽,曹文,你們的斥候營這幾天是不是發現,大食營地每天晚上都有小股部隊在向西移動。”
曹文忍着手臂的劇痛,連忙點頭。
“回王爺,確實如此,但規模都不大,每天也就撤走個千把人,屬下以爲那是潰兵逃跑,所以並未太過在意。”
許元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酷無比。
“那是潰兵嗎。”
“那是穆罕維汗在暗中轉移他的精銳骨幹。”
“這幾天,穆罕維汗表面上大張旗鼓地要跟我們決戰,實際上他已經開始往大食境內偷偷撤軍了。”
帳內的幾名將領聞言,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許元直起身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雖然他撤退的規模還不大,沒有引起你們的警覺。”
“但是那些已經撤出伊犁河谷的大食軍隊,此刻絕沒有逃跑,而是已經在大食的境內開始尋找險要地形,修築堅固的防禦工事了。”
“穆罕維汗的目的很明確。”
“他知道在這裏跟我們耗下去是個死局。”
“所以他要把戰場拉回到他熟悉的沙漠和戈壁上去。”
“他要等到我們大唐的軍隊越過西域,進入大食境內時,用以逸待勞的姿態來對抗我們。”
周元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戰略背後的恐怖之處。
“王爺的意思是,穆罕維汗之所以現在不敢大規模撤軍,是因爲他怕被我們咬住。”
許元讚賞地看了周元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
“如果他幾十萬大軍一起轉身撤退,那就不叫撤退,那就叫潰敗。”
“只要他的大旗一動,我們大唐的重甲騎兵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狠狠撕咬他們的後衛。”
“在一馬平川的撤退路上,沒有陣型掩護的幾十萬步騎,會被我們一路追殺到死,全軍覆沒。”
“所以他纔要留在這裏,擺出一副要跟我們決一死戰的架勢,實則是在爲他身後的防線拖延時間。”
許元的聲音在營帳內迴盪,字字句句如同重錘敲擊在衆人的心頭上。
“你們說要拖上半個月。”
“半個月後,穆罕維汗或許真的會因爲斷糧而全線潰退。”
“但那幾十萬人就算只跑回去一半,甚至只跑回去十萬人。”
“等到我們將來想要繼續向西推進的時候,這十萬熟悉地形、滿心仇恨的大食潰軍,就會成爲我們最大的夢魘。”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爆發出了一團常人難以理解的狂熱與堅決。
“趁着現在大食的主力還被死死釘在這伊犁河谷之內。”
“這就是我們最後、也是最好全殲這支龐大部隊的機會。”
他走到沙盤的另一側,指着那片代表着中東和西亞的廣袤土地。
“你們要知道,大食帝國此次東征,可不是小打小鬧。”
“穆罕維汗幾乎是掏空了家底,出動了他們全國上下至少四分之三的軍事力量。”
“他就是想趁着剛剛滅掉波斯帝國的那股子兇悍氣勢,一鼓作氣拿下我們大唐的整個西域。”
“這是一場押上了兩國國運的豪賭。”
許元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沙盤的邊緣,震得上面代表山脈的沙土紛紛滑落。
“大唐要是今天在這裏爲了減少一點傷亡,就這麼輕易地放走了他們。”
“穆罕維汗回到大食後,就會立刻躲進他那些堅固的城堡裏舔舐傷口。”
“他下一次,絕對不可能再像個傻子一樣,把幾十萬精銳集結在這麼一個狹窄的河谷裏,讓我們用火炮集中轟炸了。”
許元盯着眼前這羣大唐最頂尖的武將,語氣沉重到了極點。
“到時候,他會把軍隊化整爲零。”
“他會利用那片一望無際的沙漠,利用那些複雜惡劣的地形,跟我們大唐的軍隊打生不如死的游擊戰。”
“今天我們省下了這幾千、幾萬將士的性命。”
“明天,我們就要用十萬、二十萬大唐好男兒的血,去填滿那片乾燥的沙漠。”
“大唐要付出的代價,將會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帳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周元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橫刀刀柄,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着青白。
張羽的獨眼中已經沒有了剛纔的保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嗜血的瘋狂。
曹文甚至忘記了手臂上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許元看着他們,聲音逐漸拔高。
“我知道這一次應戰,會讓大唐損失更多的精銳,會讓長田縣再多添幾千座新墳。”
“但是。”
“只要在這裏徹底打斷了大食帝國的脊樑,全殲了他們這四分之三的軍事力量。”
“就能爲大唐以後進駐中東、甚至徹底掌控西亞,省去無數的麻煩和漫長的戰爭歲月。”
“用我們這一代人的血肉,去換取大唐未來百年的絕對霸權。”
“這就是我必須出戰的理由。”
許元的話語如同陣陣滾雷,徹底震碎了幾名將領心中最後一絲求穩的念頭。
幾人互相交換了一個震驚卻又無比熾熱的眼神。
他們終於明白了。
他們原以爲,王爺此次率軍來到這苦寒的西域,只是爲了保家衛國,只是爲了打退大食人的侵略。
但現在看來,他們大錯特錯了。
王爺的目光,從來就不在這小小的伊犁河谷。
甚至也不在整個西域。
他要的是大唐的鐵騎踏平西亞。
他要的是大唐的戰旗插滿中東的那片富饒土地。
這是一場曠古爍今的徵服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