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高地上的許元,冷眼看着這一幕的發生。
他沒有去詢問那個斬殺了穆罕維汗的士兵叫什麼名字。
因爲在他看來,死去的穆罕維汗,只不過是這場國運之戰中,大食帝國付出的一個稍微昂貴一點的代價而已。
大食主帥戰死。
那面象徵着大食最高權力的大旗,也在一名大唐校尉的橫刀下轟然倒塌。
這個畫面,成爲了壓垮剩餘大食殘兵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擊。
此時,福壽膏的藥效已經徹底散去。
那些倖存下來的大食士兵,突然感覺到四肢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劇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奪回了他們身體的控制權。
“噹啷。”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丟下了手中那滿是缺口的彎刀。
緊接着,就像是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在戰場上響起。
剩下的不到一萬名大食士兵,顫抖着雙腿,撲通撲通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們把頭深深地埋在殘肢斷臂之間,雙手抱頭,發出淒厲的求饒聲。
沒有任何人再試圖反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血腥的廝殺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只有呼嘯的寒風,依然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肆虐。
大唐的將士們保持着戰鬥姿態,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這些跪地乞降的俘虜。
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敵人的鮮血,在火把的映照下,宛如一尊尊浴血重生的戰神。
許元緩緩將手中的橫刀插回刀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的天際。
那裏,一抹破曉的晨光正在喫力地撕開厚重的雲層,將一絲微弱的光明投射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長達數個晝夜的追擊與絞殺,幾十萬人的生死角逐。
這一場決定了未來數百年西域乃至世界格局的驚世之戰,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下了帷幕。
……
也不知過了多久。
清晨的陽光終於徹底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將慘白的金色光芒無情地投射在伊犁河谷的平原上。
但這光芒沒有帶來絲毫的溫暖,反而將這片猶如修羅地獄般的戰場照得令人毛骨悚然。
許元端坐在戰馬之上,冷漠的目光掃過眼前那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大食人屍體。
積雪在迅速融化,混合着暗紅色的血液,在泥濘的土地上匯聚成一條條令人作嘔的血河。
隨着太陽的升高,氣溫開始以一種極其反常的速度劇烈攀升。
一股悶熱潮溼的氣息夾雜着濃烈的血腥味和屎尿的惡臭,猶如實質般撲面而來。
許元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他那屬於現代人的靈魂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悶熱背後隱藏的致命危機。
大軍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千古不變的鐵律。
無數綠頭蒼蠅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開始在屍堆上方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許元猛地轉過頭,看向正帶着一身乾涸血跡走來的曹文。
“曹文,立刻傳令下去。”
許元的聲音冷酷而堅決,沒有絲毫取得驚世大捷後的狂喜。
“天熱起來了,這滿地的碎肉和屍體如果不趕緊處理,不出兩日就會釀成一場大瘟疫。”
“讓弟兄們再辛苦一下,以最快的速度打掃戰場。”
曹文神色一凜,立刻抱拳聽令。
“把所有大食人的屍體全部集中起來。”
“找低窪的地方挖深坑,把我們帶來的生石灰全部撒進去。”
“一層屍體一層石灰,必須掩埋得嚴嚴實實。”
“那些殘肢斷臂和內臟碎塊,全部堆在一起用火油燒掉,絕對不能留在這片土地上發臭。”
曹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大聲領命。
“還有那些投降的大食俘虜。”
許元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把他們的盔甲武器全部剝得乾乾淨淨。”
“把他們趕到河下遊去洗刷乾淨,然後全部給我隔離開來。”
“分成幾十人一個小營地,周圍用拒馬死死圍住,不許他們大規模聚集。”
“但凡發現俘虜裏有咳嗽、發熱、嘔吐的,不需要醫官救治。”
“直接拖出來砍了,連同屍首一起燒成灰。”
“現在是天熱發瘟的最危險時候,本王絕不允許大唐的將士因爲這羣狗崽子而染上疫病。”
曹文心中一凜,深深地感受到了許元那不擇手段保護大唐兒郎的鐵血手腕。
“末將遵命,絕不讓一個帶病的大食狗活過今晚。”
曹文拔出橫刀,轉身大吼着衝向了斥候營,疲憊的大唐士兵們再次猶如精密的戰爭機器般運轉起來。
整整三天的時間。
伊犁河谷的上空日夜飄蕩着刺鼻的石灰味和焚燒皮肉的焦臭味。
炙熱的高溫猶如蒸籠一般,將這片土地烤得發燙。
經過數萬唐軍日以繼夜的拼命勞作,這片彷彿沒有盡頭的屍海終於被清理乾淨。
許元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靜靜地看着前方。
那裏,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幾萬具用白布或者乾淨麻布包裹着的遺體。
這是在這場曠世決戰中,永遠長眠於此的大唐兒郎。
許元的雙手背在身後,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
他原本的計劃,是想打造足夠多的車馬,將這些戰死沙場的兄弟們運回伊犁河谷的大營,甚至有朝一日帶回關中厚葬。
但是,頭頂上那輪毒辣的烈日,無情地擊碎了他的幻想。
周元和張羽兩人快步走到許元的身後,單膝重重地跪在滾燙的泥土上。
“大帥。”
周元的嗓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他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運了。”
“這天氣實在是熱得邪門,兄弟們的遺體……遺體已經開始發漲腐壞了。”
“如果強行裝車長途跋涉運回伊犁河谷,屍水橫流,必然會引發極度恐怖的瘟疫。”
“活着的兄弟們已經透支了體力,根本扛不住疫病的侵襲。”
張羽也在一旁紅着眼眶,哽嚥着附和。
“是啊大帥,我們不能爲了讓死去的兄弟回家,而把活着的兄弟推入火坑啊。”
“就在這裏安葬吧。”
“等到了深秋嚴冬,天氣徹底冷下來,或者是等這片西域大地被我們大唐徹底消化穩固了。”
“末將願意親自帶人過來,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兄弟們的骸骨一塊塊撿回去,遷回伊犁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