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在雪地上跪了足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
當他重新站起身時,額頭上沾滿了泥土與冰屑,但他沒有去擦拭。
他重新戴上帥盔,將下巴上的繫帶死死勒緊。
他猛地轉過身,翻身上了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動作利落而決絕。
“出發,回伊犁河谷。”
許元的聲音在風雪中傳出很遠。
伴隨着低沉蒼涼的牛角號聲,龐大的大唐軍陣猶如一條鋼鐵巨龍,開始緩緩向着東方的天山山脈蠕動。
大軍的撤退井然有序,神機營的輕型野戰炮被油布嚴密包裹,由健壯的挽馬拖拽着前行。
火槍營的士卒們將改良後的火槍背在身後,邁着整齊的步伐踩踏着積雪。
那些傷員則被妥善安置在由女子後勤營改裝過的馬車上,車廂內鋪滿了厚厚的乾草與棉被。
這場震撼了整個西域的滅國之戰,至此終於畫上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經過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艱苦跋涉,這支疲憊卻又充滿着無上榮耀的軍隊,終於再次踏入了伊犁河谷的邊緣。
這裏,是他們與大食八十萬主力展開決定性血戰的地方。
當許元騎着黑馬登上河谷旁的一處高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片刻。
儘管這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儘管這期間天上已經下過了好幾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試圖掩蓋這世間的殺戮。
但是,這片寬闊的河谷平原上,那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依然濃烈得彷彿化不開的實質。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奇異的暗紅色霧氣,那是鮮血滲入泥土後被冰凍,又在陽光下微微蒸發所產生的幻象。
順着高地往下看,原本清澈見底、奔騰不息的伊犁河,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淺紅色。
河水在冰層下緩緩流淌,彷彿是大地的血管被生生切斷,流淌着無盡的悲涼。
在河谷的兩側,那連綿起伏的平原上,分佈着一個個巨大無比的萬人坑痕跡。
雖然那些大坑已經被泥土掩埋,被白雪覆蓋。
但從那微微隆起的地勢和周圍焦黑的土地上,依然能夠輕易地想象出當時焚屍掩埋時的慘烈場景。
在這短短的一個月時間裏,這片原本寧靜美麗的河谷,徹底變成了一座吞噬生命的修羅場。
敵軍十八萬人在炮火和火槍的三段擊下被當場撕成碎片。
隨後的追擊和夜戰,又將無數的殘兵敗將就地斬殺。
再加上後續處理掉的那些發病的俘虜、重傷不治的士卒。
這片土地之下,足足埋葬了數十萬的亡魂。
數十萬。
這個數字在戰報上或許只是輕飄飄的一行墨跡。
但當真正站在這些亡魂的埋骨之地時,那種直擊靈魂的厚重感與罪惡感,足以將任何一個心智不堅的人逼瘋。
許元勒住繮繩,黑馬在原地不安地打着響鼻,似乎也被這空氣中殘存的殺氣所驚擾。
周元策馬上前,與許元並肩而立,看着下方的紅色河水,忍不住嘆了口氣。
“大帥,這河水裏的血腥氣,怕是三年五載都洗不乾淨了。”
許元沒有轉頭,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那緩緩流淌的紅水。
他的眼眸中閃爍着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不忍,有悲憫,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透了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的冷酷與無奈。
他是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
在他的潛意識裏,生命本應是平等的,戰爭是殘酷且應該被唾棄的。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這地下埋葬的數十萬大食人,在戰爭爆發前,或許也只是些放羊的牧民,或是種地的農夫。
他們也有家人,也有對生存的渴望。
若是可以選擇,許元絕不想成爲這樣一個雙手沾滿數十萬鮮血的屠夫。
但是,身處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大爭之世,他沒有退路。
大唐沒有退路。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且帶着鐵鏽味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的大腦變得無比清醒。
“周將軍。”
許元的聲音在空曠的高地上響起,顯得格外的空靈。
“你覺得這幾十萬人死得慘嗎?”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慘,可以說是慘絕人寰,哪怕是當年白起坑殺趙卒,也不過如此了吧。”
許元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是啊,這確實不是我的本意。”
“但這卻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許元抬起右手,指向那被冰雪覆蓋的廣袤河谷。
“大唐要崛起,華夏的文明要向外擴張,就必定要踏平一切阻礙。”
“這幾十萬人的鮮血,就是我們大唐全面推進西域、掌控世界樞紐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許元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熾熱,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血色,看到了千百年後的未來。
“等我們將大食的威脅徹底清除。”
“等未來大唐的疆域和勢力牢牢地紮根在西亞、中東,甚至南下覆蓋整個南亞次大陸的時候。”
“大唐的商隊可以在這片土地上暢通無阻。”
“大唐的律法可以在這裏維持秩序。”
“到了那個時候,無論是大唐的子民,還是這片土地上殘存的百姓,他們都不用再遭受這種無休止的戰亂。”
許元握緊了手中的馬鞭,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們可以安心地種地,可以有衣服穿,有飽飯喫,可以活得更像一個人。”
“而這一切安寧的基礎,就是今天我們在這裏所造下的殺孽。”
許元仰起頭,看着天空中那一輪慘白的冬日。
“也許,這世上的每一件事,每一次文明的躍遷,背後都有它必須承受的代價吧。”
“而我許元……”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既然揹負了這個系統,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
“這個屠夫的惡名,這個歷史的代價,我來扛就是了。”
一陣狂風猛地刮過,捲起漫天的飛雪,將許元那挺拔的背影襯托得猶如一尊孤獨而偉岸的神祇。
他猛地一揮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清脆的氣爆聲。
“傳令全軍。”
“立刻在河谷兩岸安營紮寨。”
“修築防禦工事,構築炮兵陣地。”
“雖然我大唐還要繼續西進,但這裏,是我大唐西域的重要屏障,將來西亞和中東失守,憑藉這裏也能守住我大唐的西域和中原。”
隨着許元的一聲令下,漫山遍野的大唐將士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
“諾。”
“諾。”
“諾。”
在這片浸透了數十萬人鮮血的凍土上,大唐軍人那永不屈服的戰意,再一次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