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阿裏親率着大軍,像是一羣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對着潰敗的唐軍開始了不死不休的追殺。
戈壁灘上的凍土被無數的馬蹄踩踏得泥濘不堪。
一路上到處都是唐軍丟棄的輜重、鎧甲和武器。
一開始,跟在阿裏身邊的大食副將們心裏還有些發毛。
那名之前勸阻過阿裏的鬍鬚大將,一邊策馬狂奔,一邊警惕地看着四周黑壓壓的荒野。
他大聲對阿裏喊道,將軍,這太容易了,手底下的人都擔心唐軍在前方有埋伏。
阿裏只是回以一聲不屑的冷哼,手中的馬鞭抽打得更加用力。
“如果有埋伏,他們早就該出來了。”
“許元連他的帥旗都不要了,這就是徹頭徹尾的潰敗。”
追殺還在繼續。
他們越過平原,跨過乾涸的河牀,一直打到了天亮。
天邊開始泛起一抹慘白的魚肚白,刺骨的晨風吹散了夜幕的最後一絲陰霾。
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崎嶇,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追到了連綿起伏的山脈之中。
可是,預想中的伏兵依然沒有出現。
兩邊的山崖上靜悄悄的,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弓弦拉動的聲音。
沒有滾石,沒有檑木,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這是個陷阱的跡象。
唯有前方不遠處,許元那一小股殘兵敗將還在苟延殘喘地奔逃。
手底下的那些大食軍官們面面相覷,互相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神色變化。
他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斷來。
難道唐軍真的沒有埋伏。
難道那個神話般的許元,真的就在今天晚上,被偉大的阿裏統帥徹底打敗了。
隨着天色越來越亮,前方唐軍士兵倒斃在路邊的屍體越來越多,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那種因極度疲憊而絕望的神情。
這些大食將領們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終於在眼前這無比真實的潰敗慘狀中煙消雲散。
於是,他們也開始放棄了懷疑。
他們拔出彎刀,雙腿用力夾緊馬腹,徹底加入了這場痛打落水狗的盛宴。
徹底加入了追殺男主的陣營之中。
就在阿裏率領的騎兵如同瘋狗般緊咬着許元不放,一路向西狂奔消失在夜色盡頭的時候。
而在戈壁灘另一個截然相反的方向,一場神不知鬼不覺的軍事行動正在黑暗中悄然展開。
本該在恆羅斯城外被大食騎兵衝散、潰敗逃亡的張羽、曹文和周元三人,此刻卻穩穩地端坐在戰馬之上。
他們根本沒有潰散。
在許元那面主帥大旗倒下的瞬間,這三位將領就立刻收攏了最爲精銳的四萬大軍。
他們褪去了沉重的鎧甲,人銜枚,馬裹足,藉助着恆羅斯城外那混亂不堪的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遁入了荒野。
這四萬人的行軍速度快到了極致,宛如一支在黑夜中穿行的幽靈大軍。
他們行進的方向,並非是去救援被追殺的許元,而是直指恆羅斯城的後方腹地。
那裏,是切斷恆羅斯城與大食王城之間聯繫的唯一咽喉要道。
而在那條漫長而荒涼的補給線上,矗立着一座對大食東征軍來說至關重要的城池——耶羅城。
這座城池的規模雖然比不上恆羅斯城那般宏偉堅固,但它的戰略地位卻重如泰山。
因爲那裏,是整個大食帝國東部戰線的中轉大倉。
儲存着能夠保證恆羅斯城幾十萬軍民糧草供應的所有戰略物資、越冬衣物以及無數的軍械。
張羽藉着微弱的星光,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還在火光沖天的唐軍大營,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許元大人下達的密令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天亮之前,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拿下耶羅城。
這四萬大軍在荒野上拉出一道沉默的黑線,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猶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了大食人的柔軟腹部。
而另一邊,那場毫無懸念的追殺,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時分。
如血的殘陽將連綿起伏的西部山脈染成了一片淒厲的暗紅色。
刺骨的寒風在峽谷間淒厲地呼嘯着,彷彿在爲戰敗者奏響輓歌。
阿裏親自率領着數萬大食精銳,硬生生地將許元和他身邊那一小股殘兵敗將趕進了這座險峻的山脈之中。
前方的地形變得極爲狹窄,兩側都是高聳入雲的陡峭崖壁,戰馬根本無法展開衝鋒。
而被逼入絕境的唐軍,此刻只能像縮頭烏龜一樣,在半山腰上極其狼狽地砍伐樹木、搬運滾石,試圖建立起一道簡陋得可憐的防線。
看着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唐軍士卒此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絕望模樣,大食軍隊的士氣瞬間攀升到了極點。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峽谷中迴盪,大食士兵們瘋狂地揮舞着手中的彎刀,慶祝着這場史無前例的偉大勝利。
阿裏勒住那匹神駿的阿拉伯戰馬,停在峽谷的入口處,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冷笑。
他並沒有下令大軍冒險進入峽谷強攻。
在他看來,許元已經被逼上了絕路,這是一片沒有食物、沒有水源的死地。
這些唐軍甚至連禦寒的衣物都沒有,只要把守住峽谷的出口,不出三天,許元就會被活活凍死、餓死在山上。
阿裏留下了兩萬兵馬死死封鎖住出山口,隨後便得意洋洋地率領着主力大軍,班師回朝。
當阿裏那身耀眼的黃金鎖子甲再次出現在恆羅斯城下時,整座城池都沸騰了。
無數的大食軍民湧上街頭,用最崇敬的目光仰視着這位將大唐軍神踩在腳下的偉大統帥。
然而,就在阿裏剛剛端坐在城主府那張鋪着奢華虎皮的寶座上,準備接受衆將朝賀的時候。
一名渾身是血、幾近虛脫的大食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大殿。
“偉大的統帥,大事不好了。”
“唐軍將領張羽和周元,率領數萬大軍突襲了後方。”
“就在今天清晨,耶羅城……耶羅城失陷了。”
這突如其來的戰報,宛如一記悶棍,重重地砸在了大殿內所有大食將領的頭上。
原本喧鬧的城主府瞬間死寂一片,只剩下那名斥候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
耶羅城被佔,這意味着恆羅斯城與王城之間的補給線被徹底切斷了。
幾個原本還在滿臉堆笑的副將,此刻臉色煞白,甚至有人驚恐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可是,坐在寶座上的阿裏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僅僅是短暫地錯愕了片刻,隨後便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充滿了不屑與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