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裏低頭看着還在苦苦哀求的女兒,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有痛心,但更多的是冷酷。
“夠了。”
阿裏猛地一揮手,用力將自己的衣襬從耶夢古的手中扯了出來。
“耶夢古,你太放肆了。”
“這裏是決定帝國命運的軍機會議,不是你能夠撒嬌胡鬧的後花園。”
阿裏的聲音冷硬得如同城外的寒冰,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
“統帥的命令是不容更改的,大食的勇士絕不會在敵人的挑釁面前當縮頭烏龜。”
“你現在立刻給我退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再踏出房門半步。”
耶夢古呆呆地癱坐在地上,看着父親那張冷漠而決絕的臉龐。
她突然覺得這間寬敞的議事廳是如此的逼仄,周圍那些將領們嘲諷的目光更是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她沒有再爭辯半句,因爲她知道,在這個男尊女卑已經刻進骨子裏的國度,她的眼淚和智慧一文不值。
耶夢古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猶如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她木然地重新將黑色的面紗掛在臉上,遮住了那滿是絕望和悲哀的面容。
在衆將領毫不掩飾的輕蔑注視下,她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廳。
門外的寒風再次撲面而來,卻遠遠比不上耶夢古此刻內心的淒寒。
她獨自一人走在空曠而陰冷的石頭回廊裏,聽着遠處的城牆上隱隱傳來的唐軍戰鼓聲。
她的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之前在收集唐軍情報時,聽到的一些荒誕卻又真實的傳聞。
傳言在許元那龐大的軍隊之中,後勤營裏竟然有着成千上萬的女性。
那些女人不用戴着沉悶的面紗,不用被當成男人的附庸和財產。
傳言許元甚至在那個偏遠的村落裏,建立了一個叫什麼大唐婦女聯合會的古怪組織。
他竟然處決了那些虐待女奴的富戶,把最肥沃的土地分給了那些卑微的女人。
在那個叫大唐的國度裏,或者是說在許元的麾下,女性竟然可以擁有土地,甚至可以建功立業。
這在整個大食帝國,哪怕是最瘋狂的異教徒,都不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夢。
耶夢古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着眼角滑落,瞬間凝結成冰。
她空有滿腹的才華和超越常人的戰略眼光,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國家走向毀滅。
就因爲她是個女人,她連拯救自己父親的資格都沒有。
而此時,在議事廳內。
隨着耶夢古的離開,那些將領們似乎打了一場勝仗般,臉上紛紛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統帥大人英明。”
那個滿臉橫肉的主將大聲地拍着馬屁,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間的刀柄。
“末將這就去集結騎兵,只要城門一開,末將定然第一個沖垮許元的中軍。”
然而,當他抬起頭,卻發現阿裏的臉色不僅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陰沉得可怕。
阿裏並沒有立刻下達出擊的命令,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張被砍了一刀的長桌。
整個大廳裏的氣氛再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裏不是一個蠢貨,相反,他是一隻能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活到現在的狡猾老狐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這個女兒從小就聰慧過人,看問題的眼光甚至比他自己還要毒辣。
耶夢古既然能夠放下尊嚴去下跪勸阻,就說明唐軍的恐怖,絕對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些關於火槍和黑色鐵管子的描述,像一根根毒刺一樣紮在阿裏的心頭。
他回想起許元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如果唐軍真的沒有把握,怎麼敢在雪地裏大張旗鼓地逼近。
更何況,他手裏的這二十萬人,是他未來向奧斯曼復仇、奪回哈里發寶座的最後資本。
如果真的在城外拼光了,那他就徹底成了一無所有的喪家之犬。
阿裏猛地抬起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慢着。”
這兩個字從阿裏的牙縫裏擠出來,讓那個正準備轉身離去的主將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衆將領滿臉錯愕地回過頭,不明白這位剛剛還信誓旦旦要出城決戰的統帥,爲何突然反悔。
阿裏緩緩地走回自己的主位,一屁股坐進了鋪着厚厚狼皮的寬大座椅裏。
他的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上,眼神變得深邃而陰鷙。
“傳我的將令,取消所有的出城作戰計劃。”
“大軍立刻收縮防線,所有的重甲步兵全部壓上城頭。”
“將滾木礌石準備充足,把城裏的幾口水井全部打滿,準備澆冰封城。”
阿裏的話猶如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那些將領們剛剛燃起的戰鬥狂熱。
“統帥大人。”
那名山羊鬍將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您難道真的要聽信一個女人的瘋言瘋語,讓我們大食的勇士去當縮頭烏龜嗎。”
“放肆。”
阿裏猛地一拍扶手,雄獅般的怒吼震得大廳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是這支軍隊的最高統帥,我的意志就是真主的意志。”
阿裏站起身來,身上散發出一種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壓,逼得那些將領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你們這羣沒腦子的蠢豬,真以爲打仗就是騎着馬衝出去亂砍一通嗎。”
“許元那個陰險的唐人既然敢在這個時候把軍隊擺出來,就一定設好了陷阱等我們往裏跳。”
爲了維護自己的尊嚴,阿裏巧妙地將耶夢古的警告,包裝成了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戰略判斷。
“恆羅斯城的城牆高達十丈,全都是用最堅硬的花崗岩砌成。”
“只要我們堅守不出,許元的軍隊在冰天雪地裏連營帳都扎不穩。”
阿裏走到那名滿臉橫肉的將領面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他的胸甲上。
“等他們在城牆下流盡了鮮血,耗盡了糧草,那纔是我們騎兵出城收割他們頭顱的最好時機。”
“誰要是再敢妄言出城野戰,亂我軍心,我就立刻砍了他的腦袋祭旗。”
面對阿裏這突如其來的雷霆震怒和不容置疑的強硬態度。
那些剛纔還叫囂着要衝鋒的將領們,瞬間變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
他們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單膝跪地。
“謹遵統帥大人的軍令。”
阿裏冷冷地看着這些屈服的屬下,心中卻沒有絲毫的輕鬆。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大廳的窗戶,看向了城外那片刺眼的白雪。
“許元。”
阿裏咬牙切齒地咀嚼着這個名字,手指再次攥緊了刀柄。
“既然你想死磕,那本大人就在這恆羅斯城裏,陪你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