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噬了呾叉始羅城外的荒原。
濃烈的血腥味被刺骨的寒風捲入半空,久久無法散去。
許元雙眼赤紅,他抱着懷中那個氣息奄奄的女人,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的屍山血海。
耶夢古身上的鮮血已經將他玄色的軟甲徹底浸透。
粘稠的血液順着許元的甲葉邊緣滴落,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張羽渾身是血地站在不遠處,手中還提着那柄捲刃的陌刀。
他看着許元那決絕而僵硬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張羽轉過身,深吸了一口帶着血腥氣的冷空氣。
他將滿腔的憋悶化作了一聲粗獷的嘶吼,開始指揮手下的士兵收攏俘虜,打掃這片猶如煉獄般的戰場。
呾叉始羅城殘破的城門在許元面前緩緩推開。
城內倖存的唐軍士兵們默默地分立兩側,向這位帶來勝利卻滿身悲愴的主將行注目禮。
許元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世界裏此刻只剩下懷裏這個體溫正在不斷流失的女人。
臨時徵用的一處官衙內院,所有的軍醫都被集中在了這裏。
一盆接一盆滾燙的熱水被端進房間,又變成一盆接一盆烏黑的血水被端了出來。
燭火在寒風中劇烈地搖曳着,將房間裏人影拉得極其扭曲。
許元猶如一尊雕塑般站在牀榻三步開外的地方。
他的拳頭死死捏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了肉裏,滲出絲絲鮮血。
十幾名軍醫圍在牀榻前,滿頭大汗地忙碌着。
刀剪碰撞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讓整個房間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拔箭、剜肉、止血、敷藥。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許元的心尖上用鈍刀子來回割鋸。
時間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裏彷彿凝固了。
窗外的夜色從漆黑逐漸轉爲灰白,又從灰白化作了刺眼的明亮。
直到第二天正午的烈日懸掛在呾叉始羅城的上空。
緊閉了整整一夜的房門,終於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從裏面被緩緩拉開。
許元邁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跨出門檻。
初冬刺眼的陽光打在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龐上。
他那一雙眼眸裏佈滿瞭如同蜘蛛網般密集的血絲,眼底透着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死寂。
身上的玄甲還沒有脫下,那些乾涸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散發着刺鼻的味道。
張羽早就已經等在了院子裏。
他看到許元這副彷彿被抽空了靈魂的模樣,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迎了上去,聲音裏帶着極其罕見的小心翼翼。
“王爺,耶夢古姑娘她......”
許元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兩塊粗糙的巖石在互相摩擦。
“命保住了。”
“軍醫說,危險期算是熬過去了。”
張羽那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了下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寬慰,許元的下一句話便將他再次打入了冰窟。
“但她醒來的時間極短,每一次睜眼不到半柱香便會再次陷入昏迷。”
“那箭矢上的毒性太過霸道,軍醫們用盡了手段,也只能暫時護住她的心脈。”
“外傷好治,毒入五臟卻難解。”
“軍醫說,若是不能儘快找到徹底解毒的法子,她......撐不了多久。”
許元閉上眼睛,掩蓋住瞳孔深處那抹幾乎要將其吞噬的絕望。
張羽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他知道這個西域女人對許元來說意味着什麼。
她不僅僅是一個政治聯姻的籌碼,更是那個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推開許元,替他擋下必死一箭的恩人。
許元猛地睜開眼睛,強行將所有的軟弱壓回了心底。
他是這座城池的主心骨,是大唐數萬將士的統帥,他現在絕不能倒下。
“外面的情況處理得怎麼樣了。”
許元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冰冷與沉穩。
張羽立刻挺直了脊背,收起了所有的私人情緒,沉聲彙報。
“回王爺,戰場已經徹底清掃完畢。”
“具體的傷亡名冊和戰果也已經統計出來了。”
“我們埋伏在幹河道和山谷裏的兩萬精銳,戰死和重傷加起來,在兩千人左右。”
“呾叉始羅城原本守城的六千多兄弟,打得很慘烈。”
“現在還能喘氣的,只剩下三千出頭了。”
張羽說到這裏,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悲憤。
許元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冷酷的殺意所取代。
“大食人呢。”
張羽的眼中立刻爆發出了一團嗜血的兇光。
“八萬大食主力,被我們一口氣喫掉了一大半。”
“當場斬殺四萬餘人,連大食統帥的腦袋都被王爺您親手砍了。”
“剩下的三萬多人已經全部繳械投降,被我們收容在城外的臨時戰俘營裏。”
“只有不到四千人的殘兵敗將趁亂逃進了荒原深處,屬下已經派輕騎去追了,但荒原地形複雜,估計很難全殲。”
“另外,呾叉始羅城的城防已經連夜重新佈置妥當。”
“滾木礌石、羽箭火油全部補充完畢,就算是再來兩萬敵軍,屬下也能保這城池半個月內固若金湯。”
張羽的彙報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許元聽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一場足以載入大唐史冊的輝煌大捷。
八萬人,一日之內灰飛煙滅。
但這代價,卻讓許元覺得無比沉重。
“幹得不錯。”
許元抬起手,極其疲憊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但我們不能在這裏久留。”
張羽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許元。
“王爺,將士們剛剛經歷血戰,此刻正需要修整,爲何急着走。”
許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刺張羽的眼睛。
“你以爲這場仗打完了就天下太平了嗎。”
“穆阿維葉那個老狐狸,既然敢派八萬人從深水港登陸偷襲,就說明他絕對在暗中盯着我們的動向。”
“這八萬人全軍覆沒的消息,瞞不了他多久。”
“一旦他知道我帶着主力出現在了呾叉始羅城,你猜他會怎麼做。”
張羽的臉色瞬間劇變。
“他會去打恆羅斯城。”
許元冷冷地點了點頭。
“周元手裏雖然有四萬守軍,但恆羅斯城是我們經略西域的根基,不容有失。”
“大食哈里發的野心絕不止於一座俱蘭城。”
“我們在這裏多耽擱一天,恆羅斯城就多一分被圍城的風險。”
“傳我將令。”
許元的聲線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軍除留下三千人接管戰俘、防守城池外,其餘人馬立刻收拾行裝。”
“天黑之前,必須全部拔營起寨。”
“連夜急行軍,隨我回防恆羅斯城。”
張羽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抱拳單膝跪地。
“末將遵命。”
就在張羽轉身準備去下達軍令的時候。
“等等。”
許元突然出聲,將他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