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的波動。
他甚至極其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想切斷我的後路,就憑他兩萬騎兵,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許元的目光從退路上移開,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沙盤西側的另一座城池上。
“曹文在耶羅城的情況如何。”
周元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古怪,甚至透着一絲深深的憂慮。
“王爺,這也是末將最擔心的地方。”
“耶羅城那邊,直到目前爲止,依舊是風平浪靜。”
“曹文將軍每日都會飛鴿傳書,表示周邊連大食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許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手指在桌案上極其規律地敲擊着。
嗒、嗒、嗒。
每一次敲擊聲,都像是踩在大堂內衆將領的心尖上。
“因爲穆阿維葉的重拳,還沒有真正砸下來。”
許元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問你,如果穆阿維葉知道我已經全殲了他在南面的八萬人。”
“他還會指望那十萬沒有攻城器械的先頭部隊嗎。”
周元倒吸了一口涼氣。
“據我們安插在俱蘭城的暗樁傳回的模糊消息。”
“穆阿維葉的真正大部隊,攜帶了無數的大型投石車、攻城塔,這支絕對的主力,距離巴魯克魯山口已經不足兩天的路程了。”
許元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銳利,彷彿已經看穿了層層迷霧。
“他們絕對不會去巴魯克魯山口。”
“那裏地形狹窄,再多的大軍和攻城器械也施展不開。”
許元一把奪過周元手中的木臺杆。
他用臺杆的尖端,在沙盤上畫出了一條極其狠辣的行軍路線。
“如果我是穆阿維葉。”
“我會讓大部隊直接繞開巴魯克魯山脈的阻擋。”
“從地勢相對平緩的西側長驅直入。”
臺杆的尖端重重地戳在了耶羅城的位置上。
“他們會直接越過耶羅城的防區。”
“然後以泰山壓頂之勢,從耶羅城的方向,狠狠地切入我們恆羅斯城的西南方向。”
許元抬起頭,那佈滿血絲的眼眸中,燃燒着熊熊的戰意。
“曹文的耶羅城,很快就會面臨敵軍主力的擦邊威脅。”
“而恆羅斯城的西南平原,必將成爲穆阿維葉與我決一死戰的主戰場。”
整個總督府大堂內,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明白,一場決定大唐西域存亡的史詩級血戰,馬上就要在這片大地上徹底拉開帷幕了。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因爲即將到來的血戰而凝固成了實質,壓得所有將領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許元的目光從沙盤上那代表着死亡與殺戮的黑色旗幟上緩緩收回,轉頭看向了一旁滿身血污的張羽。
“張羽,既然大戰在即,我們從呾叉始羅城帶回來的那些家底,現在都安置妥當了嗎。”
張羽聞言,猛地挺直了身軀,抱拳行禮。
“回王爺,全都在城外大營裏嚴密看管着,末將敢用腦袋擔保,連一根火繩都沒受半點潮溼。”
許元微微頷首,那雙佈滿血絲的深邃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厲的決絕。
“好,你現在立刻離開總督府去辦一件事,把所有的火炮和火槍,全都給我集中起來。”
“我要你把從呾叉始羅城帶回來的所有人馬,不管之前是步卒還是騎兵,全部打散重編。”
“從今天起,這些人全部編入火器營,由你張羽親自統領,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插手這支部隊。”
張羽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粗糙的臉龐上迸發出難以掩飾的狂熱戰意。
“末將領命,這火器營只要一出,末將定叫那些不知死活的大食人有來無回。”
許元卻沒有跟着他笑,而是緩步走到沙盤的邊緣,伸手在恆羅斯城外的平原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這批火器是我軍壓箱底的最後底牌,絕不能輕易折損。”
“這段時間,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死死地看住這片平原。”
“帶人去恆羅斯城的西南方向和西北方向,給我利用拒馬和壕溝,構築起最嚴密、最致命的火器陣線,以防大食人的騎兵突襲。”
張羽聽着這道軍令,那張粗獷的臉龐上瞬間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
他快步走到沙盤前,指着沙盤中央那座微縮的城池模型,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王爺,末將有一事不明,還請王爺解惑。”
“這火炮若是架設在恆羅斯城那巍峨的城牆之上,憑藉居高臨下的地勢,射程和威力起碼能憑空增添三成。”
“而且依託堅固的城池固守,火炮陣地也會遠比在城外野戰要穩固得多,根本不用冒被敵軍精銳騎兵穿插突襲的風險。”
“我們爲何非要捨近求遠,把這麼金貴的火器營佈置在城外那片毫無遮擋的荒原上受凍捱打。”
大堂內的其他將領聽到張羽的提議,也紛紛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在他們看來,依託堅城防守纔是天經地義的兵法正道。
許元的臉色卻在這一瞬間沉了下來,猶如掛上了一層萬古不化的刺骨寒霜。
“愚蠢。”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雖然不大,卻震得張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只看到了城牆的堅固,只看到了殺敵的痛快,卻沒有看看這座城裏那些活生生的人。”
許元猛地轉過身,抬起手臂,指尖直直地指向大門外那座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巨大城池。
“你們不要忘了,恆羅斯城剛剛纔經歷過一場慘絕人寰的大戰。”
“城裏的那些無辜百姓,好不容易才從滿地的死人堆裏爬出來,剛喘了幾天安穩氣。”
“上次我帶兵強攻恆羅斯城,已經讓這裏的城防建築和民力損耗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許元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悲憫,但轉瞬又被堅如磐石的冷酷統帥意志所取代。
“如果我聽了你的建議,把火炮全部架在城牆上,那就等同於把戰火再次引回這座城池的腹地。”
“穆阿維葉的投石車和攻城塔一旦砸向城牆,漫天的炮火和碎石立刻就會讓城裏那些百姓陷入萬劫不復的恐慌之中。”
“我許元雖然雙手沾滿血腥,但我打仗,是爲了保境安民,爲了開拓大唐的疆土,絕不是爲了拿百姓當擋箭牌。”
“把戰線給我推到城外去,誰要是敢讓恆羅斯城的百姓再遭一次兵災,我在這大堂之上就先活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