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唯什一時語塞,臉色變幻不定。
他死死地瞪着許元,嘴脣都被自己咬出了鮮血。
“你怎麼能這麼歹毒。”
布爾唯什的聲音裏帶着無盡的悲涼和無奈。
“他們已經放下了武器。”
“他們已經投降了。”
許元看着他那副崩潰的模樣,眼神依舊淡漠。
“你大可以試試,看本王的刀,夠不夠歹毒。”
噹啷。
沾着布爾唯什自己鮮血的彎刀,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巖石上。
布爾唯什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脊樑,頹然地癱軟了下去。
他敗了。
不管是從戰術上,還是從心理上,他都被眼前這個大唐統帥碾壓得粉碎。
他連死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看着布爾唯什徹底放棄了抵抗,許元這才緩緩放下了舉起的右手。
山脊上的弓弩手們也隨之稍稍鬆了鬆弓弦。
那股足以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散去了一些。
許元看着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布爾唯什,冷硬的語氣中,難得地透出了一絲緩和。
“其實,你去巴魯克魯山口的事情,本王並不着急。”
許元的聲音平靜如水,彷彿剛纔那劍拔弩張的死局從未發生過一般。
“穆阿維葉就在那裏,他跑不掉。”
“我也不是要你今天,或者明天就去他面前叫陣。”
布爾唯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不明白許元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許元沒有在意他的目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去巴魯克魯山口之前。”
“我可以先讓你,帶着你的人,跟着本王回到恆羅斯城。”
“或者,去大唐已經完全控制的其他西域城池看看。”
許元稍稍勒了一下馬繮,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我知道你的底細,布爾唯什。”
“你不是什麼大食帝國的皇室貴胄,也不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權貴子弟。”
“你是一刀一槍,踩着死人堆,從最底層的士卒,一步一步爬上統帥之位的。”
布爾唯什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沒想到大唐的統帥,竟然會對他的履歷如此清楚。
“正因爲你是從底層爬上來的。”
許元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更清楚底層百姓和普通士兵的困苦。”
“你比誰都明白,戰火和剝削,給平民帶來的是什麼樣的災難。”
布爾唯什默默地低下了頭,陷入了沉默。
許元的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
“大食帝國的統治,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你心裏有數。”
許元指了指北方。
“你們的貴族驕奢淫逸,底層百姓卻連飯都喫不飽,還要被強拉來充軍。”
“你就算替穆阿維葉賣命一輩子,你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許元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力。
“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
“你跟着本王去恆羅斯城,去大唐的治下好好看看。”
“去看看在我的統治下,底層的百姓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
“去看看大唐的百姓,大唐的軍屬,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
許元頓了頓,語氣中帶着無比強大的自信。
“等你親眼看過了,自己去對比了。”
“到那時候。”
許元微微俯身,目光深邃如海。
“我相信,你會心甘情願地答應我的要求。”
“你會知道,你今日的選擇,絕不是背叛。”
“而是給你手下這上萬名苦命的兄弟,找了一條真正的活路。”
布爾唯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呆呆地抬着頭,看着馬背上那個冷如冰霜的大唐王爺。
這位大唐的殺神,竟然真的讓步了。
布爾唯什乾裂的嘴脣微微蠕動了幾下。
“王爺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許元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本王一言九鼎,既然說了不急於一時,便不會現在逼你去陣前。”
“你可以先看,先想,直到你心甘情願爲止。”
布爾唯什死死盯着許元的眼睛,試圖找出哪怕一絲的謊言。
但他看到的,只有屬於上位者的絕對自信。
布爾唯什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血腥氣的空氣。
他那顆懸在深淵邊緣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胸腔裏,他知道,自己和手下一萬多名兄弟的命,暫時保住了。
但他還有作爲統帥的最後堅持。
“我答應王爺的要求。”
布爾唯什強撐着站直了身體,迎上了許元的目光。
“我會親自出面,將這些殘兵統籌起來,給大唐做後勤苦力。”
“搬運輜重、修橋鋪路,只要大唐需要,我們絕不推辭。”
說到這裏,布爾唯什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凝重。
“但我也有兩個條件,希望王爺能夠答應。”
許元微微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站在一旁的曹文立刻握緊了橫刀,冷喝出聲。
“階下之囚,也敢跟王爺談條件。”
許元輕輕抬起手,攔住了曹文的呵斥。
“說來聽聽。”
布爾唯什咬了咬牙,指着身後那些跪在泥水裏的降卒。
“第一,既然我們給大唐出苦力,王爺就不能剋扣他們的口糧。”
“他們是戰俘,但也是人,喫不飽飯,幹不了重活。”
許元看着他,沒有任何猶豫。
“允了。”
“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幹活,大唐的軍糧裏,有他們一口飽飯。”
布爾唯什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第二。”
他的目光中透出一絲對未來的茫然與哀求。
“等這場與穆阿維葉的決戰打完之後。”
“若是大食真的敗了,若是王爺徹底平定了西域。”
“我手底下這些人,若是有人不願再從軍,不願再留在這裏。”
“我希望王爺能夠大發慈悲,放他們回大食老家。”
整個山谷裏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戰旗的獵獵聲。
所有的降卒都抬起了頭,眼巴巴地看着馬背上的許元。
回家的承諾,是這些絕望之人在黑暗中唯一的念想。
許元的目光掃過那些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大食士兵。
他輕輕叩擊着馬鞍的手指停了下來。
“可以。”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只要戰爭結束,只要他們在這期間沒有生出叛亂之心。”
“想回家的人,本王絕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