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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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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玉並沒有將肚子裏所有東西都倒出來。

他告訴孫思邈的東西,大多都是在傳統中醫的基礎上,進行的細化和完善。

比如手術,這東西其實很早就已經存在了。

明朝出土的文物裏,就有全套的手術器...

李玄明風塵僕僕踏進玉仙觀山門時,天光正斜斜切過青灰瓦脊,檐角銅鈴輕顫,餘音未散,已聞得他一聲清越長嘯——不是昔年金仙觀七子中那個總愛踩着竹杖倒懸於松枝上講《道德經》的跳脫少年,而是喉間壓着西北朔風沙礫、袖口猶帶未乾血漬的將門道人。

陳玄玉正在丹房調製新煉的“九轉澄心散”,爐火映得他眉骨微亮。聽聞嘯聲,他未抬頭,只將銀勺在藥臼裏緩緩旋了三圈,藥粉泛起細密金芒,才道:“玄明,你身上有三處舊傷未愈,左肩胛下那道刀痕,是去年冬在靈州城外追襲突厥斥候時落下的;右膝內側的箭創,是前年秋伏擊梁師都糧隊所留;而腰後那道灼痕……是火油罐爆開時濺的,離肝俞不足半寸。”

李玄明跨進丹房,抱拳躬身,玄色道袍下襬掃過青磚,竟未沾半點塵:“師兄眼力如初。那三處傷,一處是爲護住靈州道觀未被劫掠,一處是爲搶回百卷《洞玄真經》殘卷,最後一處……”他頓了頓,解下腰間皮囊,傾出一枚燒得扭曲的銅符,“是爲搶回這枚‘夏州鎮守司’勘合符——梁師都軍中專用於調遣邊軍、封鎖關隘的虎頭符。我截了他們三支信使隊,才從屍堆裏扒出這一枚。”

陳玄玉終於抬眸。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卻在觸及銅符剎那,瞳孔深處倏然掠過一道寒電。他並未伸手去接,只用銀勺尖輕輕一點符面焦黑處:“火油是摻了硝石與松脂的‘赤焰膏’,爆燃時焰高丈餘,專焚甲冑。梁師都軍中何時有了此等匠作?”

“不是梁師都。”李玄明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重,“是薛舉舊部。去年薛仁杲兵敗被誅,其麾下‘玄甲火營’千餘人遁入朔方,投了梁師都。爲首者名喚竇威,原是薛舉帳下軍器監丞,擅造火器、通曉胡漢匠術。此人如今掌統萬城西市軍械坊,已督造出可連發五矢的‘霹靂弩’,並改良火油罐,射程倍增。”

陳玄玉指尖微凝,銀勺懸停半寸,一滴澄心散藥液墜落,在青磚上嗤地騰起縷淡青煙氣,瞬息消盡。

屋內忽然極靜。唯有丹爐下炭火噼啪輕響,似在應和某種無聲的驚雷。

良久,陳玄玉才重新攪動藥臼:“玄明,你帶回的不只是這枚符。”

“是。”李玄明自懷中取出一疊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面以硃砂勾勒山川脈絡,墨線標註水道、烽燧、堡寨,最觸目者,是統萬城西側那片被反覆描粗的荒原——赫連勃勃當年棄用的舊馬場,如今密佈木柵、土壟與數十座半埋地下的窯口。“竇威在修‘地火窯’。不是燒陶,是煉硝。我潛伏七日,見他們以黃土混驢糞、草木灰、人尿反覆蒸浸,再取陰乾三年之土,置於窯中焙燒。一窯成硝,足抵三百斤硫磺、五百斤木炭之效。”

陳玄玉擱下銀勺,起身踱至窗畔。窗外一株老梅虯枝橫斜,枝頭新綻數朵胭脂色花苞,在早春微寒中靜默吐蕊。他望着遠處皇城宮闕的飛檐,聲音平緩得如同講述農事:“薛舉敗亡時,突厥頡利可汗曾遣使密會梁師都,許諾鐵騎三千,助其割據朔方。梁師都拒之,反將突厥使團扣於統萬城三月,直至頡利退兵。世人皆道他畏唐勢,不敢附虜。可若他早知突厥不可恃,又何必苦心經營火器、暗蓄硝石?”

李玄明垂首:“弟子亦疑。故未返長安前,繞道靈武,查了三件舊檔——貞觀元年冬,梁師都曾遣心腹攜金帛三十車,赴太原拜謁一名號‘雲鶴子’的道士;同年臘月,汾州道觀忽添新塑‘玄壇真君’神像,持金鞭、跨黑虎,鞭上刻北鬥七星;去歲春,代州一商隊押運三十具桐木棺北上,棺中非屍,乃整塊祁連山陰沉木,紋理如龍鱗,正是煉製霹靂弩弓臂所需之材。”

陳玄玉緩緩轉身。窗外梅影移上他半幅衣袖,暗香浮動。

“雲鶴子……”他脣間吐出三字,竟似含着冰珠,“太原淨明觀前任觀主,十年前因‘妄言國運、蠱惑民心’被逐出觀,流落汾州。此人本姓王,單名一個‘珪’字。”

李玄明猛然抬頭,眼中精光暴射:“王珪?!先帝駕崩前,曾密召王珪入宮問策三日,後賜金帛放歸。彼時朝中傳言,王珪所獻者,乃‘借勢、養晦、待機’六字策——借突厥之勢以固朔方,養僧道之晦以蓄民望,待中原大亂、天命更易之時而起!”

陳玄玉頷首,目光如刃:“王珪已死。貞觀二年春,汾州大疫,淨明觀上下百人皆歿,唯餘一具焦屍,驗爲王珪。可焦屍左手缺三指,而王珪左手完好——他替身赴死,真身早已化入朔方黃沙。”

丹房內炭火驟烈,爆出一串星火。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輕叩三聲。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叩在人心節拍之上。

陳玄玉未應,只向李玄明微頷首。

李玄明上前啓門。

門外立着一人。

素麻道袍洗得泛白,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劍柄纏着褪色紅繩。面容清癯,雙鬢微霜,左眼覆着一方黑緞,右眼卻亮得驚人,如寒潭映星。他身後並無隨從,唯有一隻青布包袱斜挎肩頭,包袱角露出半截竹簡,簡上墨跡淋漓,分明是剛寫就不久。

陳玄玉靜靜看着他,良久,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笑意:“孫思邈,你終究還是來了。”

那人抬手,右手三指併攏,拇指與小指微屈,行的竟是道門失傳已久的“太初揖”——那是魏晉時天師道祭酒見於天師的最高禮。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石擊深潭:“陳真人,貧道來,不是爲治病,是爲送藥。”

他解下包袱,攤開於案。竹簡旁,赫然是一卷絹帛,上繪人體經絡,密密麻麻標註着三百六十穴,每穴旁皆有小字註解:某穴可制何症、針刺幾寸、艾灸幾壯、配何草藥……而最令人心驚者,是絹帛末尾一行硃砂小楷:“統萬城西市,硝石窯東第三座地窖,藏有‘九死還魂散’方八帖,藥引爲‘龍涎香’——梁師都每年自西域購入二十斤,盡數藏於此。”

李玄明呼吸一滯。

陳玄玉卻未看那絹帛,只盯着孫思邈覆着黑緞的左眼:“你那隻眼睛,是被什麼傷的?”

孫思邈右眼微眯,笑意溫厚:“真人可知,爲何天下醫家,獨貧道敢用‘龍涎香’入‘九死還魂散’?因貧道左眼所傷之處,正是龍涎香薰灼所致。十年前,貧道在太原淨明觀後山採藥,撞破王珪以活人試藥——將龍涎香混入迷魂散,使人神志昏聵,卻保心脈不絕,供其解剖觀脈。貧道欲阻,被剜去左眼,拋入枯井。井底有腐屍三具,皆面目如生,心口尚溫。”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木小盒,推至案前:“此盒中,是貧道十年所集證據。有王珪親筆手札十七頁,詳述‘以人飼藥、以病養兵’之法;有統萬城地窖密圖三張,標出硝石、火油、龍涎香三處藏所;更有……”他指尖輕叩盒蓋,“梁師都密信一封,約王珪於降聖節當夜,在終南山太乙峯‘迎仙臺’相會。信中稱:‘天時已至,當借玄門之火,焚盡李唐之鼎’。”

陳玄玉終於伸出手,揭開盒蓋。

盒內無信,唯有一枚銅錢。

開元通寶,正面鑄“開元通寶”四字,背面卻無紋飾,只鐫一痕細若遊絲的刻線——線頭自“開”字起,蜿蜒穿過“元”“通”,最終沒入“寶”字右下方那一點之中,形如一條蟄伏的龍。

陳玄玉指尖撫過那道刻線,動作輕緩,彷彿怕驚醒什麼。

“原來如此。”他聲音極低,卻如驚雷滾過丹房,“王珪未死,梁師都未瘋,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割據一方。他們是想……用道門之火,燒穿大唐的龍脈根基。”

孫思邈微微頷首,右眼映着丹爐火光,幽深難測:“真人明鑑。他們選降聖節,因那夜紫微垣星象最晦,天地氣機最亂;選太乙峯,因那是終南龍脈‘咽侯’所在,龍氣匯聚最盛之處。若在彼處以硝石火油引爆龍涎香,再輔以王珪祕製‘亂脈散’,可使方圓百裏地脈躁動,龍氣逆衝。長安地宮承天門下,鎮着前隋所鑄‘鎮嶽鐵柱’,一旦龍氣逆衝,鐵柱必震,震則裂,裂則……”他未說盡,只將目光投向皇城方向。

李玄明額角沁出細汗。

陳玄玉卻忽然笑了。他轉身,從丹爐旁取出一隻青瓷瓶,倒出三粒赤紅丹丸,置於掌心:“孫真人,你既知龍涎香可亂龍氣,可知何物可穩龍脈?”

孫思邈凝視那三粒丹丸,瞳孔驟然收縮:“赤霄丹?!此丹需以崑崙山巔千年雪蓮蕊、東海鮫人淚珠、以及……”

“以及一滴純陽童子心頭血。”陳玄玉截斷他的話,將丹丸遞過去,“玄明,取你心頭血。”

李玄明神色不變,拔出腰間短劍,劍尖微挑,自左胸衣襟處劃開一道寸許小口,血珠湧出,滴入陳玄玉掌心。三滴血,分落三粒丹丸之上,丹丸瞬間吸盡血色,赤芒暴漲,繼而內斂,表面浮現細微金紋,狀如雲篆。

陳玄玉將丹丸收入瓶中,轉向孫思邈:“此丹,可鎮百裏龍脈三日。但需三人同服,心念合一,以自身純陽之氣導引地脈。一人守太乙峯頂,一人守終南主脈‘咽侯’,一人守長安地宮承天門下鎮嶽鐵柱。三地呼應,龍氣自順。”

孫思邈深深吸氣:“真人之意,是讓貧道守峯頂?”

“不。”陳玄玉搖頭,“你守地宮。你的醫術,你的耐心,你的隱忍,無人能及。且你左眼之傷,正是王珪所賜,此戰,你當親手了結。”

他目光轉向李玄明:“你守‘咽侯’。你熟悉終南山每一寸土地,更知曉梁師都密道入口——那條從統萬城直通太乙峯的‘啞龍道’,是你去年親手堵死的,對麼?”

李玄明抱拳:“弟子領命。”

陳玄玉最後看向孫思邈,聲音沉靜如古鐘:“至於太乙峯頂……我去。”

孫思邈霍然抬頭:“真人!您乃道門之樞,若陷險境——”

“正因我是道門之樞,才必須去。”陳玄玉打斷他,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遠方終南山起伏的墨色輪廓,“王珪算盡一切,卻漏了一點——他以爲道門教主,只會坐鎮中樞,運籌帷幄。他不知,真正的道門之主,亦可披髮跣足,踏罡步鬥,於雷霆萬鈞之際,親手斬斷那條妄圖吞噬龍脈的孽龍。”

丹爐內炭火轟然騰起丈高烈焰,映得滿室通明。

窗外,一樹早梅忽被風吹落數瓣,緋紅花瓣飄過窗欞,靜靜落在那捲繪着人體經絡的絹帛之上,恰蓋住“太乙”二字。

陳玄玉拂袖,梅瓣輕揚,露出底下硃砂小字——那並非穴位標註,而是三行小篆:

【龍脈有竅,名曰太乙】

【妖氛欲蝕,必假人手】

【玄門若傾,此即終局】

屋內炭火噼啪,如鼓點漸密。

降聖節,只剩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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