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梅總部大樓,頂層CEO辦公室裏瀰漫着哥倫比亞咖啡豆研磨後的醇厚香氣,會議結束後,恩斯特就跟着羅伯特·艾格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我聽說你在巴拿馬花了700萬美元買了個一塊70英畝的種植土地?”...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牆上電子時鐘秒針跳動的“咔嗒”聲都像被放大了十倍,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太陽穴上。空調冷氣開得極足,可有人額角卻滲出細密汗珠——不是熱的,是繃得太緊。
中石油集團那位發言者話音剛落,會場右側角落裏,一直沉默翻看資料的科技部一位副司長忽然合上文件夾,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劃過玻璃:“各位,爭論的焦點,是不是跑偏了?”
全場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他沒起身,只將手中那份厚達百頁的《恩斯特·加菲爾德資本版圖與產業協同性評估報告》往前推了推,封面上燙金的“絕密·僅限本次會議傳閱”字樣在慘白燈光下泛着冷光。
“這份材料,是昨晚十一點半,由國家信息中心、中科院自動化所、清華經管學院聯合完成的交叉驗證報告。”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封面右下角的鮮紅印章,“裏面沒有一句主觀判斷,全是可追溯的數據鏈。”
他抬眼掃過石化局老方、國資監管代表、證監會負責人,最後落在中石油集團那位臉色仍有些僵硬的高管臉上:“你們質疑他不懂石油?那請看第37頁——他過去十八個月,在北美收購的六家煉化廠,平均開工率提升21.4%,設備綜合效率(OEE)從行業均值73%拉昇至89.6%,其中三家工廠提前半年完成ISO50001能源管理體系認證。這些數據,是他的投行團隊做的?不,是他在收購後派駐的‘運營賦能組’——組長是前埃克森美孚全球煉化運營總監,副組長是殼牌北海平臺十年首席工程師。”
他翻開一頁,紙張發出輕微脆響:“再看第42頁,他旗下艾科技NEXT公司,去年底向美國能源部提交的‘多相流智能分餾優化系統’專利,已通過DOE第三階段實測驗證,預測可降低重油裂解能耗12.7%。該技術底層算法,與中石油正在攻關的‘塔河油田稠油高效分離’課題,匹配度高達83%。”
會場驟然安靜。連剛纔還頻頻搖頭的國資監管代表,手指也停在了桌沿。
副司長合上報告,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他不是石油科班出身。但他比絕大多數‘懂石油’的人,更懂如何讓石油產業變得更好。這不是資本的嗅覺,而是系統工程級的產業改造能力。我們糾結他是‘門內漢’還是‘門外漢’,不如先問自己一句——當一個能帶來真實技術穿透力、管理穿透力、效率穿透力的資本站在門口,我們是該先驗他的畢業證,還是先拆開他的工具箱?”
沒人接話。
老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說話,但攥着鋼筆的手鬆開了。
中石油集團那位高管盯着桌面,眼神幾番變幻,最終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低聲道:“……工具箱,確實得打開看看。”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國賓館服務處主任親自站在門口,神色肅然,朝首位的老者微微頷首,遞上一張摺疊的便籤紙。
老者展開一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隨即把紙條順手遞給身旁的發改委小佬。後者掃了一眼,瞳孔微縮,迅速傳給下一位。三秒鐘內,便籤紙在十幾雙眼睛間無聲流轉。
紙條上只有一行打印字:
【恩斯特·加菲爾德先生請求會面。理由:願就石化領域合作,提交一份包含技術落地路徑、股權結構設計、風險對沖機制及三年產業賦能KPI的完整方案。時間:明早九點整。地點:國賓館臨湖小樓二層多功能廳。附註:方案全文已同步加密上傳至國家信息中心指定端口,權限開放至本次與會全體成員。】
沒有客套,沒有鋪墊,甚至沒提“懇請”或“希望”。就是一份通知,一份帶着精確座標與交付物的作戰簡報。
主和派嘴角繃直的線條悄然鬆弛;保守派垂眸盯着桌面,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袖釦;中間派幾位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首位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散會。所有人,今晚務必通讀那份方案。明早九點,原地集合。不帶祕書,不帶PPT,只帶問題、帶底線、帶對國家能源命脈的敬畏心。”
他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記住,我們今天討論的,不是要不要接納一個美國人。而是——當中國石化工業走到必須躍升的臨界點,我們有沒有勇氣,把一把真正鋒利的刀,交到那個最懂如何用刀的人手裏。”
會議結束。人影匆匆離去,皮鞋聲、文件夾碰撞聲、低聲交談聲在走廊裏交織又遠去。唯有牆上的電子時鐘,依舊不疾不徐,將時間一分一秒刻進寂靜。
國賓館臨湖小樓,二樓。
恩斯特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一池碧水倒映着西山輪廓,晚霞熔金,碎成萬點粼光。他沒開燈,任暮色溫柔漫過肩頭。達芙妮立在他身側半步之後,雙手交疊於腹前,像一尊靜默的守夜神祇。
“他們看了便籤?”恩斯特沒回頭,聲音很輕。
“看了。王主任親手送的。”達芙妮答得簡潔。
恩斯特點點頭,終於轉過身。他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塊肌肉。指尖捏着一支銀質鋼筆,在掌心緩慢轉動,金屬表面映着窗外最後一絲天光,冷冽又溫潤。
“方案核心邏輯,他們應該都抓住了。”他脣角微揚,不是笑,是一種近乎篤定的弧度,“技術錨點——用NEXT的智能分餾系統切入塔河油田,三個月內出第一份節能驗證報告;股權錨點——放棄控股,採用‘黃金股+表決權委託’結構,確保戰略方向不偏移;風險錨點——設立獨立第三方技術監督委員會,由中科院、中石油研究院、國際能源署三方專家組成,全程監控技術落地效果。”
達芙妮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您把所有可能的‘不放心’,都提前釘死了。”
“不。”恩斯特搖頭,鋼筆停駐,筆尖朝下,穩穩指向地面,“我只是把他們的‘放心’,提前種下去了。”
他走向茶幾,提起紫砂壺,水流注入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澄澈見底。他沒喝,只是看着熱氣嫋嫋升騰,氤氳了視線。
“王東昇那邊,有消息了?”
“京東方王總剛剛來電。”達芙妮語速平穩,“他說,明天上午十點,他與陳總將準時在總部大堂等候。並轉達——‘感謝您沒有讓首都的方案,成爲我們之間的第一道牆。’”
恩斯特終於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意,眼角漾開細紋,像被風拂過的湖面:“他這話,比籤十份意向書都重。”
他放下茶杯,踱至辦公桌前,拉開最下層抽屜。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臺老式諾基亞手機,黑色機身,棱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他拿起它,拇指摩挲過鍵盤上微微凸起的數字,動作熟稔得像撫摸一件舊友的骨骼。
“知道爲什麼我堅持要買薩基姆MC 932嗎?”他忽然問,目光仍停在手機上。
達芙妮沉默片刻,答:“因爲它的射頻模塊,與ADI剛收購的RFMD產線,存在毫米波級的兼容潛力。”
“對,但不止於此。”恩斯特指尖輕輕按下開機鍵。屏幕亮起,幽藍光芒映亮他半邊臉頰,那光芒古老、微弱,卻異常穩定。“它用的是軍規級抗干擾天線。1999年,諾基亞用它砸核桃,薩基姆用它在阿爾卑斯山巔接收衛星信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明年,我要在新疆塔裏木盆地,建一座無人值守的5G基站。覆蓋半徑三百公裏,零人工維護週期五年。信號塔的射頻單元,就用薩基姆的軍工天線——但驅動它的芯片,必須是我自己的。”
達芙妮呼吸微滯。
恩斯特終於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銳利而沉靜:“高通斷路,薩基姆就是我的橋。不是過河的橋,是搭在懸崖兩側、自己澆築鋼筋水泥的橋。他們可以修路,可以造車,可以賣汽油……但橋墩,必須打在我自己的岩層上。”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沉入西山。整座國賓館的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人間。湖面倒影破碎又重聚,映着窗內那個年輕身影,脊背挺直,像一杆未曾出鞘的槍。
同一時刻,京城西郊某處未掛牌的院落裏,一臺老式傳真機正發出持續不斷的嗡鳴。紙張不斷吐出,墨跡未乾。最上面一頁,赫然是薩基姆母公司——法國拉斐特集團最新財報摘要。一行加粗小字刺目無比:
【手機業務板塊:2023財年營收佔比降至2.1%,研發投入同比削減37%,董事會決議:啓動非核心資產戰略評估程序。】
紙張下方,另一份文件靜靜躺着,抬頭印着花旗銀行巴黎分行的徽標。內頁密密麻麻,全是股權架構圖、離岸信託關係鏈、以及用紅筆圈出的三個關鍵節點——全部指向同一個名字:NEXT TECHNOLOGIES INC.
而就在傳真機旁,一部嶄新的薩基姆MC 932正靜靜躺在充電座上。屏幕幽幽亮着,顯示着一條未發送的短信草稿,收件人號碼是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組合,發信人欄空着,只有短短一行字:
【橋墩,已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