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得戮仙放過了自己，夔牛這才鬆了口氣，而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落到了林錚身上，在看到林錚的那一瞬間，他的魂體便不由得一顫，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他咋感覺這傢伙怎麼那麼危險的樣子，有點……有點像那個把自己幹掉了的傢伙！
“呀——！”林錚笑着主動和夔牛打起招呼，“你好呀阿牛，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林錚林一平，順便提一嘴，之前把你宰了的那個，是我的本我屍！”
夔牛聽得當時就是一聲驚呼，“竟然是你！！”
林錚把手一......
“可不就是家裏親戚！”林錚咧嘴一笑，順手從儲物戒裏取出一枚青鸞羽紋玉佩，指尖一彈，玉佩便懸浮於掌心三寸之上，幽光流轉間，一縷清越鳳鳴隱隱盪開，引得食堂檐角銅鈴無風自響。
矖兒第一個伸出手去，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玉佩忽地輕顫，一道淡青虛影倏然浮現——竟是隻振翅欲飛的青鸞，翎羽纖毫畢現，眼瞳中竟有星河流轉！她倒抽一口涼氣：“這……這是血脈共鳴？！”
“嗯。”林錚點頭，收起玉佩，“鳳九章是四姑姑的女兒，四姑姑是老爹同父異母的妹妹，按族譜排下來，鳳九章得叫我一聲表哥。”他頓了頓，見三月張着嘴愣在原地，故意拖長調子，“所以啊，以後見了她，可不能再叫‘那個煉器小丫頭’了，得叫……鳳師姐。”
“鳳師姐？！”三月跳起來，“她才十六！”
“十六怎麼了？”林錚斜睨她一眼，“她煉製的‘九曜離火鼎’已經能穩壓金玉樓三位煉器長老一頭，你拿什麼和她比？拿你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符籙課？”
三月被噎得直翻白眼，正要回嘴，拉米麗兒卻突然拽住林錚袖角，聲音微顫：“錚哥哥……四姑姑她……是不是……真的鳳凰？”
林錚一怔，旋即笑了。他沒答話，只是抬手朝食堂外一指。
衆人順勢望去——只見暮色漸沉的天際線處，一道青影正破雲而下。那不是御劍，亦非乘風，而是雙臂舒展如翼，足尖點過流雲，每一步踏出，便有一圈青色漣漪自虛空漾開，漣漪所至，晚霞驟然染成琉璃青焰，灼灼燃燒卻不焚萬物。待那身影落於食堂前青石階上時，衆人方纔看清：鳳九華一襲素青廣袖袍，髮間青鸞簪垂落兩縷流蘇，眉目清越如初春解凍的溪水，脣邊笑意溫軟，卻自帶三分不可直視的凜然天威。
“孃親！”鳳九章不知何時已立於階下，小臉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着裙角，聲音又甜又糯，“我帶他們來接您啦！”
鳳九華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女兒額前碎髮，目光掃過矖兒三人，最後落在林錚臉上，眸中柔光一閃：“路上聽九章說了，你們日日守着這方竈臺，替她煨着歸家的熱湯。”她袖袍微揚，三枚鴿卵大小的青色丹丸浮空而起，丹體剔透，內裏似有星砂旋轉，“青鸞養元丹，助你們固本培元，祛除暗傷——算是謝禮。”
矖兒忙不迭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們……”
話未說完，丹丸已自行飄至三人掌心，觸之微溫，沁入肌膚的瞬間，矖兒只覺三年前被蝕骨陰風凍傷的左臂經脈嗡然一震，久積的滯澀感竟如冰雪消融；拉米麗兒腳踝上舊日妖藤纏繞留下的紫痕悄然褪作淺粉；就連三月腰間那道被毒蠍尾針刺穿後始終隱痛的舊疤，也隨着丹氣遊走緩緩平復。
“這……”三月盯着掌心丹丸，聲音都變了調，“這起碼是六品丹！還是活丹！”
鳳九華但笑不語，轉身牽起鳳九章的手，目光投向食堂深處：“聽說，這裏還藏着一位不肯露面的老朋友？”
話音未落，食堂最裏側那扇常年緊閉的青銅門“吱呀”一聲開啓。門後並非竈膛，而是一片浮動着細碎金芒的幽邃空間。一隻覆滿暗金鱗片的手緩緩探出，五指微張，掌心託着一盞琉璃燈——燈焰呈幽藍色，焰心卻蜷縮着一縷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正不安地明滅跳動。
“咳……”蒼老嗓音帶着幾分尷尬的沙啞，“老朽剛醒，就聽見有人提‘老朋友’，這耳朵啊，比當年偷喫靈果時還靈光。”
林錚眼睛一亮：“慧音前輩？！”
“哼！”那手主人冷哼一聲，終於跨步而出。來者鶴髮童顏，眉心一點硃砂痣，身着洗得發白的靛青道袍，左手提燈，右手卻拎着個不斷掙扎的……牛頭人身傀儡！傀儡雙眼嵌着兩顆渾濁血珠，脖頸處裂開一道猙獰縫隙，正“咯咯”作響地往外噴着灰霧。
“白澤？”林錚脫口而出。
“廢話！”慧音把傀儡往地上一摜，灰霧霎時凝成一張扭曲人臉，“這蠢牛魂魄都快散成渣了，全靠我這盞‘聚魄引靈燈’吊着一口氣！你們倒好，說復活就復活，可知半聖魂核碎成十七八瓣，拼回去比繡十幅《百鳳朝凰圖》還費勁！”
鳳九華上前半步，指尖凝出一滴晶瑩血珠，懸於白澤傀儡眉心三寸：“青鸞涅槃血，可續斷魂，可塑新魄。”
慧音瞥了一眼，忽然眯起眼：“你這血……摻了三分鳳族祖血？”
鳳九華微微頷首：“族長所賜。”
“嘖，難怪。”慧音搖搖頭，忽地轉向林錚，眼神銳利如刀，“小子，你真打算把這頭犟牛弄活？它可是萬世家養了三百年的看門犬，咬過你兩次，第三次差點把你心肝掏出來燉湯——你咽得下這口氣？”
林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蹲下身，伸手戳了戳白澤傀儡僵硬的臉頰，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它咬我，是因爲它認準了我是敵人。可現在——”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鳳九華、慧音、矖兒三人，最後落回白澤傀儡渙散的瞳孔上，“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還談什麼敵我？慧音前輩，您教我的第一課是什麼？”
慧音一怔。
“是‘刀鋒未落之前，所有活物都該有第二次睜眼的機會’。”林錚攤開手掌，一縷銀灰色劍氣盤旋而上，竟在虛空中勾勒出半幅殘缺的星圖，“我答應過它，只要它肯把萬世家在逍遙天的‘星樞陣眼’位置吐出來，我就給它這個機會。”
死寂。
連風聲都停了。
鳳九華眸光微閃，慧音手中的琉璃燈焰猛地暴漲一尺，矖兒下意識攥緊了衣袖，三月則瞪圓了眼睛：“星樞陣眼？！那是……”
“萬世家布在逍遙天的命脈。”鳳九華替她接完，“七十二處主陣眼，三百六十副陣眼，一旦引爆，整個逍遙天的靈氣潮汐將徹底紊亂，百年之內，再無一人能突破半聖。”
慧音深深看了林錚一眼，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個‘刀鋒未落之前’！”她袍袖一捲，白澤傀儡連同琉璃燈一同被納入袖中，“三日後子時，來藏經閣第九重‘混沌碑林’。若它開口，我親手爲它重鑄魂核；若它閉嘴……”老人枯瘦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太陽穴，“老朽這把老骨頭，就當給逍遙天省副棺材板。”
話音落，人已化作一道青煙消散。
食堂重歸寂靜，唯餘晚風拂過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鳳九章仰起小臉，眼巴巴望着林錚：“一平哥哥，星樞陣眼……真的那麼可怕麼？”
林錚揉了揉她頭髮，望向遠處漸次亮起的宗門燈火，聲音低緩：“比你想象的可怕一百倍。可九章，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萬世家敢在逍遙天埋下七十二顆雷？”
鳳九章搖頭。
“因爲沒人敢拔。”林錚指尖劃過空氣，彷彿在描摹一道無形劍痕，“他們賭的就是逍遙天所有宗門都抱着‘法不責衆’的心思，賭的就是大家寧可裝瞎，也不願第一個撕破臉。可現在……”他忽然笑了，眼角彎起少年特有的狡黠弧度，“我們手裏，有了第一把剪刀。”
他轉身，對鳳九華鄭重一揖：“四姑姑，九章師妹，今夜暫且告辭。明日辰時，宗門演武場——我想看看，鳳凰天女的閨女，到底能把九曜離火鼎玩出什麼花樣。”
鳳九華含笑頷首，鳳九章卻“啊”了一聲，小臉刷地通紅：“演武場？！可我……我還沒練熟‘三疊浪’控火訣！”
“那就現學。”林錚眨眨眼，“反正你孃親當年，也是在演武場上，一把火燒掉了老掌門的鬍子，才被破格收進核心弟子名錄的。”
“胡說！”鳳九華失笑，指尖彈出一縷青焰，精準擊中林錚後頸，“當年燒鬍子的是你三舅舅！”
“哦——”林錚誇張地捂住脖子，哎喲一聲，“原來如此！難怪老爹總說，他年輕時最帥的一次，就是在演武場放火……”
笑聲中，他轉身欲走，卻見矖兒默默遞來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三隻捏得歪歪扭扭的筍乾包子，餡料飽滿，蒸騰着暖香。
“食堂最後三隻。”矖兒耳尖微紅，“趁熱……”
林錚接過，指尖觸到包子溫熱的褶皺，忽然想起鳳九華方纔那句“煨着歸家的熱湯”。他抬頭，望着眼前三張熟悉又鮮活的臉，喉頭微動，最終只用力點了點頭，將油紙包小心揣進懷裏。
走出食堂大門時，暮色已濃成一片化不開的墨藍。他沒有御劍，只是沿着青石小徑緩步而行。身後，食堂燈火溫柔地鋪開一道暖黃光路，映照着他孤長的影子，也映照着遠處山巔——那裏，一座新建的青瓦小院靜靜佇立，檐角風鈴輕響，彷彿正等待某個遲歸的人，推開那扇從未上鎖的門。
風過林梢，送來一絲極淡的、青鸞羽翼掠過時特有的清冽氣息。
林錚腳步微頓，仰頭望去。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彎新月悄然浮出，清輝灑落，恰好將他前行的路，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