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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鬥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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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濛濛。

諸多真人掃看四方。

無論下面的修士撿到什麼寶物、或者具備什麼機緣,都根本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甚至可能那些寶物、機緣……本來就是他們故意散佈出去的。

但此時,凌元...

佛堂內,酥油燈焰忽明忽暗,青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影——非僧非俗,非男非女,眉心一點硃砂如血未乾,袍角翻飛間隱現龍紋,袖口卻繡着三枚並列水滴,其色幽藍、銀白、玄黑,次第流轉,似有無窮水勢在其中奔湧不息。

月光白度母尚未從八大寒林佛土歸來,佛堂之中唯餘藥王青與空雀二位度母靜坐誦經。那道人影甫一浮現,空雀度母指尖所捻五彩翎羽驟然繃直,琉璃眸光刺破燈影,直射虛空:“何方神祇,擅入諸生無相寺清淨法界?!”

人影微微一笑,聲音清越如冰裂泉湧:“非神非祇,不過一介過客,借道觀禮。”

話音未落,藥王青度母身前靈芝驟然枯萎三寸,焦黑蜷曲,藥香盡散,只餘一股冷冽水腥之氣瀰漫四壁。她霍然睜目,琉璃瓔珞震顫嗡鳴:“水德?!”

“正是。”那人影抬手,掌心浮起一滴懸停水珠,通體澄澈,內裏卻無倒影,亦無折射,彷彿吞盡光線,又似自成一界——水珠微旋,竟從中浮出一座玲瓏玉樓,樓中供奉三尊泥塑小像:一尊執壺傾雨,一尊抱甕汲淵,一尊垂釣寒潭。泥像眉目模糊,唯額心一點水痕,熠熠生輝。

空雀度母瞳孔驟縮:“……三水一太陰?不,此非太陰之象!”

“自然不是。”人影指尖輕點水珠,玉樓崩解爲霧,霧中復顯一圖——乃是一幅殘缺星圖,北鬥七曜黯淡,唯天樞、天璇、天璣三顆主星泛着幽藍微光,而本該是天權之位,卻空懸一洞,洞中水波盪漾,隱約可見第四顆星辰正在緩緩凝聚,其光晦暗難測,既非日之熾烈,亦非月之清冷,更非尋常水德之潤澤,倒似深埋地脈萬載的寒泉,沉寂、厚重、不可測度。

“四水之途……”藥王青度母低語,手中琉璃淨瓶嗡然作響,“非日、非月、非尋常水德,而是……空證之水?”

“不錯。”人影頷首,“水本無形,強名曰德。日月者,照臨之水;江河者,流注之水;雲雨者,布化之水。而此第四水,乃‘藏’水——藏於九地之下,藏於萬骸之內,藏於諸法未生之前。不顯不揚,不爭不競,卻爲一切水德之根,一切水法之源。”

空雀度母冷笑:“空證之水?豈非鏡花水月?連【值歲】金位都未曾凝就,便妄言第四水?你可知,當年‘藏骸主’隕落之時,亦曾以此道叩問太陰金門,結果如何?”

人影沉默片刻,袖中滑出一截烏木杖,杖頭雕琢成骷髏之形,眼窩深陷,脣齒微張,內裏卻無森然鬼氣,反有一股溫潤水意氤氳而出。他將木杖輕輕頓地,地面未裂,卻見整座佛堂青磚縫隙間,無聲滲出細密水珠,聚而不散,每一滴水中,皆映出一尊微縮的屍陀林主雙身相,悲憫含笑,姿態各異。

“藏骸主之敗,在於求證太陰,欲奪月相權柄,故爲【危月】所忌。”人影聲音漸沉,“而我所求,並非奪,而是……藏。藏其形,藏其名,藏其道。待四水歸一,太陰自退,值歲自落,金位自凝——非以力壓之,乃以水浸之。水至柔,故能穿石;水至深,故能藏龍;水至晦,故能避劫。”

藥王青度母忽然開口:“你身上……有桑吉的氣息。”

人影一頓,袖中木杖悄然隱沒。他並未否認,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那裏並無血肉,唯有一片幽藍水光流轉,水光深處,隱約可見一枚青色道種,正被三道水紋層層包裹,如胎藏母腹,靜待破繭。

“桑吉師尊已入寒林佛土,承‘屍陀林主’行走之職。”人影聲音平靜,“而我,是他留在服氣道的最後一枚棋子,亦是他參悟《太一龍虎混界妙法》後,於兩界夾縫中……親手栽下的一株水脈。”

空雀度母霍然起身,五彩光芒暴漲:“你是……方青?!”

“正是。”人影坦然應聲,“方青,號‘青冥’,忝爲服氣道水德道途求證者。今奉桑吉法旨,特來諸生無相寺,助三位度母鎮壓元蓮生之亂。”

藥王青度母目光如電:“你既知元蓮生野心,又攜桑吉信物,爲何不早現身?偏待其受封‘大士’,佈下金剛結界,方纔降臨?”

方青——或者說,那具承載着青冥道種、裹挾着兩界水勢的化身,微微一笑:“因時機未至。元蓮生需立功,需得名,需聚勢,需讓全密藏域都看見,他元蓮生纔是諸生無相寺真正的繼承者……唯有如此,他纔敢在寺主之位空懸之際,悍然撕破臉皮,引動‘八部金剛陣’反噬。而那時,陣眼動搖,結界鬆動,我方能以‘藏水’之力,無聲無息,滲入其金剛結界最薄弱之處——即他弟子顱骨中那三枚未煉化的‘頗力上師’舍利。”

他指尖輕彈,一滴水珠自袖中飛出,懸於半空。水珠內,赫然映出元蓮生僧房景象:那幾名跪伏叩首的弟子腦後,各自浮起一枚灰白舍利,舍利表面裂痕縱橫,內裏卻有幽藍水光絲絲縷縷,正悄然遊走,如活物般啃噬着舍利核心的金性佛光。

“他以爲收服紫府小妖是功勞,殊不知,那小妖體內殘留的‘北原風脈’,早已被我以藏水之術悄然置換。風脈一轉,便成水脈;水脈一動,便牽動其所有弟子舍利……待他明日再召衆弟子,誦《降魔金剛咒》以壯聲勢時,舍利崩裂,水勢逆衝,其一身修爲,將如沙塔傾頹,瞬間潰散。”

空雀度母呼吸一滯,隨即冷笑:“好算計!可若他今日便行雷霆手段,強奪傳經院主之位呢?”

“他不敢。”方青眸光幽邃,“因他心中尚存一絲敬畏——敬畏無能勝。而無能勝……”他頓了頓,袖中木杖再度浮現,杖頭骷髏空洞的眼窩中,一點幽藍火苗倏然亮起,“此刻正盤坐於馬頭金剛寺後山冰窟,以自身金剛怒火,熔鍊一具‘寒林白骨甲’。此甲未成,他便一日不敢輕動。而此甲,需三十六日方成——恰好,便是元蓮生自封‘大士’後的第三十六日。”

藥王青度母終於動容:“你竟連無能勝的閉關時辰都算得毫釐不差?”

“非我所算。”方青抬首,望向佛堂高處那尊屍陀林主雙身相,“是桑吉師尊,在入寒林佛土前,已將密藏域所有‘大士’、‘度子’、‘法王’的命格星圖,盡數烙印於這尊法相眉心。元蓮生的‘九世轉生’之數,無能勝的‘金剛怒火’週期,乃至……月光白度母即將踏入的‘八大寒林’第七重‘東方蓮花寒林’之機緣,皆在其中。”

話音剛落,佛堂外忽起異響——並非風聲,亦非誦經,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彷彿無數枯骨相互摩擦的“沙沙”聲。那聲音由遠及近,竟似從地下傳來,且愈演愈烈,頃刻間,整座諸生無相寺的地基都隨之微微震顫!

“來了。”方青神色不變,“元蓮生察覺舍利異常,正以‘降八世明王法’強行鎮壓,不惜損耗本源,催動地下萬具古僧骸骨,欲掘地三尺,搜尋潛伏之敵。”

空雀度母冷哼:“他倒是有幾分狠勁!”

“狠勁?”方青搖頭,“不過是困獸之鬥。他以爲驅使骸骨,便能震懾宵小。卻不知,真正藏於地下的,從來不是敵人——而是水。”

他袖袍一展,袖中水光驟盛,化作萬千細流,無聲無息滲入青磚縫隙。剎那間,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竟爲之一滯,繼而變得滯澀、沉重,彷彿枯骨被無形膠質黏住,動作遲緩。緊接着,佛堂外傳來幾聲短促慘叫,那是元蓮生幾名親信弟子,正因強行催動骸骨,反被地下驟然湧出的幽藍寒水浸透腳踝——水至陰寒,觸之即僵,筋脈瞬息凍結,竟連運功驅寒都來不及!

“此水……”藥王青度母凝神感應,面色微變,“竟無絲毫煞氣,亦無佛光,更非寒毒……它只是……存在。”

“對。”方青點頭,“藏水之妙,正在於此。它不傷人,不毀物,不顯威,不奪權。它只是存在,如地脈,如時光,如呼吸。元蓮生越掙扎,越用力,越想掙脫,便越被這水浸透,越被這水拖慢,越被這水……定義。”

佛堂寂靜。唯有酥油燈焰,在幽藍水汽的包圍下,燃燒得愈發安靜、恆定。

良久,藥王青度母緩緩開口:“你既通曉桑吉師尊遺命,又握有此等水勢,爲何不直接出手,將其鎮殺?”

方青望向佛堂深處,那尊屍陀林主雙身相的雙眸。佛相悲憫依舊,可方青卻彷彿從那眸光深處,窺見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試探。

“因爲桑吉師尊,需要一個活着的元蓮生。”他聲音低沉,“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狂妄、足夠……被整個密藏域視爲‘威脅’的元蓮生。唯有如此,當‘小日輪轉寺’的使者,以‘整頓法統’爲名,踏足諸生無相寺時,所有人的目光,纔會聚焦於元蓮生的野心,而非……寺主之位的空懸。”

空雀度母瞳孔一縮:“小日輪轉寺?他們……要動手了?”

“不是動手。”方青糾正,“是‘接引’。接引元蓮生入大雪山頂,授其‘日輪真火’,賜其‘光明大士’之號,再借其手,將諸生無相寺所有典籍、法脈、乃至……那尊屍陀林主雙身相的‘本命唐卡’,盡數遷往大日輪轉寺。到那時,諸生無相寺,便只剩下一個空殼,一個供‘小日如來’隨時取用的……水德道場。”

藥王青度母手中的琉璃淨瓶,終於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瓶身浮現出細密裂痕,裂痕之中,滲出的不再是藥香,而是與方青袖中同源的幽藍水光。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所以你助元蓮生立功,助他得名,助他佈下結界——皆爲將他推至懸崖邊緣,令他成爲小日輪轉寺眼中,最鋒利、最趁手、也最……易折的那把刀。”

“不錯。”方青頷首,“而我,則是磨刀石。待刀鋒最銳之時,便是斷刃之刻。屆時,刀斷,人亡,寺存——諸生無相寺法脈不墜,屍陀林主道統不絕,而服氣道……亦將收穫一位真正通曉‘藏水’之道的‘值歲’。”

他袖袍輕拂,那滴懸浮的水珠悄然碎裂,化作無數微塵,無聲融入佛堂青磚。磚縫間,幽藍水光一閃即逝,彷彿從未存在。

“三位度母,元蓮生之亂,非戰可平,唯‘藏’可解。”方青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請允我暫居寺中,以‘藏水’爲引,梳理地脈,溫養法相,靜待……那柄刀,自己崩斷之時。”

佛堂內,酥油燈焰陡然一跳,光芒大盛,將方青的身影長長投在牆上,影子邊緣,竟有無數細密水紋緩緩流動,如活物般呼吸起伏。

牆角,一株因藥王青度母氣息失控而枯萎的靈芝,悄然萌出一點新綠,在幽藍水光的籠罩下,舒展嫩芽,悄然生長。

而千裏之外,大雪山頂,小日輪轉寺最高的金頂之上,一盞純金酥油燈無聲燃起。燈焰純白,無煙無味,焰心深處,卻映出一尊模糊身影——頭戴日輪冠,身披赤金袈裟,面容莊嚴,嘴角卻噙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笑意。

那笑意,與方青方纔在佛堂中露出的微笑,竟有七分相似。

風,吹過密藏域千山萬壑,捲起雪塵,掠過佛塔,拂過經幡。

經幡獵獵,其上梵文金字,在風中明明滅滅,字字句句,皆在無聲誦唸同一句偈:

“水至柔,故能藏道;道至晦,故能避劫;劫至深,故能……成器。”

無人聽見,亦無人知曉。

唯有一滴水珠,悄然滑落,墜入諸生無相寺後山幽深古井之中。

井水無聲,漣漪不興。

唯有井底深處,一尊早已朽爛的青銅鈴鐺,表面斑駁銅綠之下,幽藍水光正緩緩流淌,無聲無息,蝕穿歲月,浸透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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