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溪當然沒有聯繫沈決遠,也沒有在下班後去他的辦公室找她。
後背貼緊落地玻璃,雙手抱着自己的大腿朝兩邊打開。
——這樣羞恥的事情,她不想再體驗一次。
事實上,在她想明白自己和這些人的差距時,她就清楚了她和沈決遠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這輩子甚至都沒有出過國,他卻在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產業。
他出去喫飯隨便放下的小費可能都超過她一個月的工資。
她這輩子都買不起他手腕上的腕錶,而這樣的腕錶,他有一整個表櫃。
池溪想到沈司橋之前說過的話,她可以學她父親那樣攀高枝嫁入豪門。
但父親千辛萬苦嫁入的那家豪門,甚至連站在沈決遠面前和他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池溪想,她無法做到像父親那樣毫無尊嚴,彎下腰去舔沈決遠的皮鞋。
人可以窩囊,但不能沒有骨氣。
自從工資漲了之後,池溪下班比誰都積極。微微喊她週末聚餐,她笑着拒絕:“我幾個朋友這周從老家來北城,我想先陪陪她們。”
微微見她最近氣色好了不少,狀態也明顯見好。
她來公司的第一個月微微整天都在關注她,生怕這個剛步入工作崗位的大學生會猝死在工位上。
本來就白的皮膚被工作吸乾精氣之後更是毫無血色,熬夜加班後黑眼圈重到嚇人。
想起那段時間,池溪也覺得心酸。
寄人籬下,在家需要面對那個傲慢且對自己有偏見的‘哥哥’,在公司這人還是親自給自己開後門的冷酷上司。
池溪至今還記得那天,沈叔叔帶着她找到沈決遠介紹給他:“這位是你周叔叔的女兒。”
他停頓片刻,補充一句,“養在外地的大女兒。你周叔叔因爲家事需要處理,所以她暫時借住在我們家。你看下公司有沒有空缺的職位.....隨便給她安排一個吧。”
這句特意補充的‘養在外地的大女兒’無疑是此地無銀。
是個人都能聽出話外的意思。養在外地的私生女。
池溪屏息站在那裏,不敢抬頭。有畏懼,有膽怯,有侷促,也有...欣喜。
她無法想象自己居然還能再見到他,甚至能和他同住一個屋檐下,在同一個公司上班。
她低着頭,只能看見他的西褲和皮鞋。腿好長....他身上好香。
不是那種香水的甜香,更像是荷爾蒙揮發造成的化學反應。
那種熟男感讓人頭暈目眩,和身旁的沈伯父完全不同。
不是每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都能被稱爲熟男或daddy的。
池溪突然想到了在網上看到的這句話。她甚至在腦海裏暢想起了這段浪漫的同居日常和辦公室戀情。
所有的粉紅泡泡都被男人那句冷淡疏離的話給破滅。
“將她的個人資料交給人事就行。”男人公事公辦的語氣顯得異常冰冷,“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沈伯父面露難色:“她學歷不夠,沒有工作經驗,還只是一個大四學生...”
男人宛如低音提琴一般典雅磁性的聲線在此刻像是寒透的冰,帶着居高臨下 的審視:“那她需要找一份與她能力更適配的工作。就算是不看學歷的保潔,也需要擁有兩年以上的工作經驗。”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扎到她的胸口上。
也是從那天開始,池溪做的噩夢裏,總是會出現沈決遠。
她像是在一個接着一個噩夢中闖關,每個夢境的大Boss都是他。
池溪最怕他的時候,看到他都會手腳發涼,身體顫抖。
無論是在家,還是公司。
她知道他厭惡自己,厭惡她的存在,也厭惡她私生女的身份。
即使在家看到也會視而不見。不是刻意的忽略,而是她這個人無法在他眼中佔據任何存在。
她和院子裏的草,和河裏的青蛙,和打掃衛生的傭人沒有任何區別。
沈決遠不會多看一眼院子裏的草,也不會對河裏的青蛙感興趣,更不會多此一舉到和家裏的傭人打招呼。
甚至會在經過池溪時,因爲她身上的香水味而皺眉。
那是一個下午,池溪直到現在都記得非常清楚。她有事情找沈伯父,遇到剛從書房出來的沈決遠。
中式古典的長廊,娑娑竹影被午後的微風吹動。
這裏的一切都是按照沈伯父的審美來裝修的,即使池溪明白,從小在國外長大的沈決遠或許無法欣賞這裏的柔和韻味。但他也很紳士地沒有提出任何意見。
他似乎總是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向下兼容,尊重他人。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傲慢。
池溪看着面前這位身材高大的男性,他穿着黑色的西裝,深灰色的領帶妥帖地收束在胸前。一絲不苟的背頭讓他立體清晰的輪廓展露無遺。
池溪有些緊張,害怕他的同時又在心裏思考,要不要和他打招呼。
那句“決遠哥哥好”在喉嚨滾了一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男人並沒有將多餘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只是經過她時,腳步稍有停頓。
青澀的暗戀,手臂不小心碰到他外套揚起的衣角都會心臟怦怦跳。
他腕錶的冰冷和外套的溫度直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池溪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讓她銘記終生的傲慢場面。
男人脫下身上的外套,隨手遞給一旁的傭人。
“拿去扔了吧。”
或許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太濃,洗再多遍也洗不乾淨。她心酸地想。
那個時候根本想不到會因爲一個娃娃和他產生交際。
這樣一個傲慢冷淡的王八蛋。
晚上九點,池溪逛了一遍論壇等待遊戲好友上線。
卻看到明亮的車燈停在外面。
她摘下耳機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和它的主人一樣,在夜色中也是高貴冰冷的。
池溪慌忙關掉燈和電腦,躺上牀裝睡,只想躲開男人的質問。
果然,十分鐘後,腳步聲在門外停住,隨後響起敲門聲。
池溪選擇繼續裝睡。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子,心頭陣陣發緊。
沈決遠很敏銳,肯定能立刻看穿她的僞裝。
況且現在才九點,她很少這麼早休息。
幸好男人的耐心沒撐多久。短促的敲門聲結束,一分鐘後,門外傳來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池溪看着天花板發呆。
——自己這一次,算是躲過去了吧?
次日晚上她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回老家解決遷墳的事情,卻接到村長打來的電話。
村長告訴她,之前的負責人離開了,這裏被新老闆接手,但對方並沒有說要用來做什麼,所以暫時不需要遷墳。
池溪抱着手機沉默了很久。她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沈決遠。
好吧,自己對他的瞭解好像僅限於她認知中所最厲害的程度。
但他的強大顯然超越了她的想象和認知。
她爲此痛苦的事情,他甚至花了不到一天的時間,可能更短。
甚至於,僅僅只是一通電話。
這更讓池溪覺得自己靠一個娃娃‘控制’他有多可笑和不自量力。
自從沈司橋離開之後,餐桌的氣氛就變得格外壓抑。
鄭伯母因爲掛念兒子茶飯不思,爲別人相親搭橋的愛好也被自己的繼子給剝奪,如今更是沒幾句話。
沈伯父倒是偶爾會和沈決遠聊幾句公司裏的事情,但沈決遠永遠只是保持基本禮貌解答他的疑惑,多餘的話一個字也不說,惜字如金。
至於池溪更不用提了,生怕沈決遠的注意力會放在自己身上,喫飯時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由於今天的晚餐是牛排,池溪又習慣喫全熟。全熟的切起來最費勁,她擔心發出聲音,索性只喝了點水。
晚上餓着肚子回到房間,剛好朋友給她發來信息。
——小河,我和七七今天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北城了哦,你要不要過來玩?
消息是池溪在縣城的好友發來的。
她們嫌縣城的工資低,所以打算來北城,目前找好了工作,一個在當前臺,一個在收銀。
池溪立刻坐起來:——當然去!
她興奮地打開衣櫃換衣服。自從來了北城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些朋友了。
冬天晝長夜短,晚上八點就黑到不見一點光亮。
這個點就算出去也不好打車回來。太晚的話她會害怕。
索性換了個託特包,往裏面放了換洗的衣服。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當她背上包出去,剛好碰到在外面抽菸的沈決遠。
“呃.....”池溪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心虛,在看到沈決遠的那一刻,她居然下意識將裝着換洗衣服的託特包往身後藏了藏,“您還沒休息嗎?”
“嗯,還有工作要處理。”他撳滅了煙,淡聲問她,“手上拿的什麼?”
她弱弱回答:“包。”
他朝她走過來,“這麼晚了還要出門?”
他走近之後鋪天蓋地的掌控感更加強烈,池溪只能儘量不讓自己去看他胸前的領帶和一絲不苟的襯衫與西裝馬甲。
這種優雅的精英感總讓她幻視自己現在還在公司。
此刻面對的不是父親朋友的長子,而是董事長。
前者和後者的意義不同。至少前者,他們算得上是平等地位。
於是池溪將視線往旁邊挪了挪,好吧,綁在大臂上的袖箍上位者氣場更重。
她認命了:“我朋友來北城了,她們剛安頓下來.....讓我過去玩。”
“爲什麼不能等白天再去,現在很晚了。”他輕聲提醒,說話的語氣裏帶了很淡的質問。但仍舊保留着優雅從容的穩重。
這人穿的如此一絲不苟,顯然也是一副隨時都會出門的打扮,有什麼資格說她?
她內心吐槽,面上卻表現地誠懇老實:“因爲白天要上班。”
這位因爲過於公事公辦而被稱爲‘冷麪閻羅’的董事長,此刻卻寬容地爲她開了後門:“我可以放你幾天假,讓你有時間和你的朋友們聚一聚。今天就別去了。”
“不用了....”池溪硬着頭皮拒絕。實在是這人帶來的壓迫感太過強烈,讓她有種下一秒自己就會被他壓在地上,然後用皮帶懲罰不聽話的她。
自從和他做了之後。她對他的畏懼就多了另一層意思。
他的牀下和牀上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他是個有着daddy感的s。
有種矛盾的性感。
好在他並沒有這麼做。其實他根本就不會這麼做,無論是他的教養和紳士風度,都不會讓他在未經允許的前提下,對一個女性做出如此粗暴的強迫行爲。
他只是放緩了語氣:“那就讓她們來家裏玩。”
池溪知道,對於沈決遠來說這已經是最大讓步。畢竟這樣一個冷血絕情的人,他並不好客,也不歡迎沒有價值的人進入他所在的區域。
但池溪還是拒絕了。
沈決遠的紳士假面因爲她的一再拒絕微微出現破裂,破裂處露出他繃緊的下顎線,聲音也稍顯冷硬,多了一些訓誡感:“你父親將你寄養在沈家,我有權利確保你的安全。”
直到出了莊園的門,直到坐上網約車後排,直到她進了朋友租的單元門,直到她坐在那個五十平方的房子裏時,池溪仍舊沒有從那種緊繃的情緒中走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有膽量說出那句話,而再說出這句話後,她還可以安然無恙的走出來。
“您不覺得您管的有點寬了嗎.....以前您也沒管過我,我安不安全,我交什麼朋友。”
她的語氣並不強硬,甚至帶了些怨懟,像是在追責。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有勇氣反駁他的話。
而最後,沈決遠並沒有再說什麼。
那個地方太黑了,唯一的一盞廊燈也壞了。而他又站在背光處,池溪無法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她只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肌肉散發出源源不斷的熱量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她被這股熱量包圍的同時,也像被他溫柔抱住。
安靜了很久。
沈決遠並沒有繼續阻攔,只是給了她一張卡。
“之前,是我的問題。我只是...”池溪不懂他是知道自己理虧,還是其他原因,總是,他的聲音緩慢降低,最後妥協,“我讓司機送你。”
池溪還是選擇了自己打車。
她的大腦告訴她。
她所暗戀的,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沈決遠。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此完美、並且完全符合她審美喜好的男人。
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女性的想象力,池溪覺得這句話非常有道理。
讓一個人同時擁有穩重、儒雅、紳士的成熟特質。
掌控她的同時,還能時刻給予她所缺失的安全感。
連親生父親都做不到,她不該去要求別人成爲彌補自己所缺失父愛的daddy。
沈決遠只有外形和身材符合。
所以她在和他做的時候纔會心動。
對的,就是這樣。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池溪那段時間一直在刻意躲着沈決遠。
就像當時將娃娃綁定在沈司橋身上時,害怕娃娃在對方身上奏效一樣。
她想,再等一個月,最後等一個月。她回到縣城之後就不用再擔心了。
而且她前幾天聽到鄭伯母和她的姐妹們聊起:“不是我不想幫這個忙,最近很多人表態想要聯姻...可決遠他暫時沒有結婚的想法,我也沒辦法。並且公司已經穩定,他也差不多要回北歐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中國。”
她的那個姐妹嘆了口氣,讓她幫忙再去說說:“我家小音自從上次在她祖父的壽誕上見過你家決遠一面後,就總是找機會想要見她。可她每次來沈家都沒能見上。我都擔心她得相思病。”
鄭嫺只得告訴她實話:“決遠他從小在國外長大,他不喜歡性格溫柔小家碧玉的。我想他應該更喜歡成熟高挑一些的。”
金髮碧眼,身材高挑,性格奔放熱情。
池溪想,哪樣都和她不沾邊。
恐怕只有性別符合他的擇偶觀。
-
那段時間池溪爲了不讓娃娃影響到他們,一直躲着沈決遠。
但還是會有不可避免碰到的時候。
晚上,四個人坐在一張餐桌旁。
如果有不知情的外人在,恐怕會認爲他們是一家四口。
爸爸媽媽,兄長和妹妹。
但兄長和媽媽沒有血緣關係,妹妹和其餘三人也沒有血緣關係。倒是和兄長水乳交融過。
氣氛也沒有半點家庭該有的溫馨。
沈予亨發現自己這個一週在國內待不了兩天的長子,最近居然每個晚上都會出現在飯廳。
這是一種十分罕見且不符合常理的跡象,似乎在預示一些什麼。
今天喫的是中餐,按照鄭嫺的口味來的。她最近改喫素,說是要爲自己遠在法國的兒子祈福。
甚至還傷心的說,也不知道司橋在國外過得怎麼樣,連個報平安的手機都沒有,這個學上的和坐牢有什麼區別。
這些話明顯是說給沈決遠聽的。
但後者不爲所動,始終都是那副平和疏離的姿態,此時戴着手套正在剝蝦。
蝦肉在他修長的指間被完整剝離。
“我看你這些天好像沒什麼胃口,就讓廚房做了你愛喫的。”沈決遠將那碗海鮮麪推到她面前。
他親手剝掉了蝦殼,只留了蝦肉在裏面。
池溪看到他摘下手套,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這種明顯的區別對待讓沈予亨和鄭嫺同時察覺到不對勁。
看着面前的海鮮麪和奶油蘑菇湯,池溪抿了抿脣:“啊,謝謝....”
顯然有些受寵若驚,完全沒想到沈決遠會記住她喜歡喫什麼。
她其實很挑食,自己不愛喫的東西只會假裝抿兩口,到了自己愛喫的就會迅速光盤。
沈決遠至今都不知道沈伯父對海鮮過敏,即使這件事在飯桌上被沈伯父當成玩笑提起過無數次。
池溪早就發現了,沈決遠的傲慢體現在任何方面,他的好記性可以讓他過目不忘。
和她做過一次就記得她身上那些地方長了痣,哪些地方有傷疤。
卻記不住他父親喫一口就會住進醫院的過敏物。
池溪不敢穿露腰的衣服,因爲她腰後有一個傷疤,是小的時候被同學不小心用熱水燙傷的。
當時那裏一整塊皮都被燙掉了,她被送進醫院,哭到嗓子都啞了。
但媽媽的電話一直都打不通。後來池溪才知道,媽媽是去見一個客戶,所以提前將手機靜了音。
媽媽來到醫院後看到她的傷口一直哭,也一直在和她道歉。
池溪不怪媽媽,她知道她這麼努力工作都是爲了她。
但那六個小時她一直記得。
醫生護士在處理好她的傷口之後紛紛離開。
老師也和那個同學的家長回了學校。
池溪一個人趴在病牀上,抱着枕頭默默流淚,枕頭被全部打溼,太疼了。
她一直覺得那個傷疤很難看,雖然它小小的,不仔細看其實看不出來。
但它像個烙印一樣。
可是那天,沈決遠卻彎下腰,溫柔地親吻了這個傷疤。
他溫聲告訴她:“不需要因爲一個疤痕而自卑,它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和你的眼睛鼻子一樣,你會因爲自己長了眼睛而自卑嗎?”
那個時候的池溪再一次哭了。
她不是因爲那個傷疤而哭,她是在哭這麼多年,她的家人和身邊的朋友,他們都在教她如何遮住這個傷疤。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她的疤痕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刻意地遮住它,就像她不會故意遮住自己的眼睛一樣。
說不難過那是假的,愛上自己臆想中的人,又讓她清醒地明白,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又怎麼不算一種失戀呢。
說起來,沈決遠更像是另一種意義的替身。
池溪說了聲謝謝,小口地喝着湯。
沈伯父告訴她,她父親的調查案已經到了尾聲,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月底就能放出來。
池溪想,沈伯父每次說不出意外基本都會出意外。
他好像有點這種體質,看來以後得在他開口祝福自己之前及時阻止了。
池溪還是很希望父親能夠平安出來的。他好歹是自己的父親,而且,他要是真的被判刑坐牢,她和她未來的孩子就都沒辦法考公。
她這次還打算回去考個公務員。
小縣城的公務員還是挺爽的。到時候再找個同樣體制內的丈夫。
沈決遠喝了口咖啡,聲音很淡:“下週我要去一趟白沙灣島,你和我一起去,作爲我的私人助理。”
這句話顯然是和低頭喝湯的池溪說的。
他很少在家裏和她聊工作方面的事情,池溪愣了一下,然後眼神閃躲:“呃..我嗎?可是上次不是說...需要找一個有工作經驗的。”
“沒事。”他放下咖啡杯,“每個人都有第一次,應該多給新人一些機會。”
沈予亨和鄭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今天的反常實在太多。
這樣的話顯然不可能從他這樣一個高標準高要求且挑剔的人口中說出來。他從不給新人機會,因爲新人根本沒資格走到他的面前。
池溪卻感到後背一涼。
他該不會因爲上次自己說的話記恨在心,想要在孤島上把她滅口泄憤吧?
靠,以他這個冷血程度,他完全做得出來。而且國外不禁槍,他的保鏢甚至單獨配了槍。
池溪有些習慣比起兔子其實更像貓,緊張焦慮的時候會舔嘴脣。
白沙灣島她之前上網查過,那裏靠近俄羅斯,所屬海域沒什麼風浪,氣候很適合居住。但....那是一個完全私密且無主地的島。
她如果死在那裏,沈決遠完全可以以一句輕飄飄地‘失足墜海’來解釋。
喫完飯後,池溪不安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走去走來,最後乾脆認命地用手機寫起遺書。
遺書寫到一半,屏幕上方彈出一條信息。
是遺書內的兇手發來的。
——現在有空嗎,我們談談吧。
額,談什麼,沒什麼好談的吧。
——那個.....談什麼呀?
對方似乎就等在門外,她的消息發過去後,敲門聲立刻響起。
池溪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和沈決遠那雙深邃眼眸對上視線。
她很肯定他看不到自己。
哪怕將眼睛貼在貓眼上也不可能看到裏面,更何況他只是站在門外而已。
但這意味着他知道她一定會先從貓眼確認。
所以他現在肯定知道她就站在門後。
池溪現在不得不同情沈決遠的商業對手了。像他這種聰明且利益至上的人,唯一能夠約束他的大概就是他的紳士修養了。
她不懂沈決遠爲什麼突然一直纏着自己,沒有娃娃的影響他難道不是應該慶幸嗎,終於不用和自己討厭的人做噯了。
他最近的反常真的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剛纔是用硬着的j按的門鈴。
難道他這麼晚來找她是因爲慾求不滿?
池溪一陣頭腦風暴後,默默地抓緊了自己的褲子。
沒有娃娃的控制,如果是以沈決遠的‘本體’和她做。
她很難不懷疑他真的會抽出皮帶打她的屁股。
池溪不肯出去,撒謊說自己睡了。
房內開着的燈讓她的謊言變得可笑。但沈決遠似乎選擇了相信,他這次沒有敲門要進來,而是給她打了一通電話。
池溪接了。
“你最近好像對我存在什麼誤會和偏見。”電話裏,男人語氣溫和,帶着年長者的引導,“可以說出來,”
偏見...
池溪想不到這個詞居然會從沈決遠的口中說出來。
明明是他對自己存在偏見纔對。
“呃....”她說,“其實沒什麼偏見,那個..我..怎麼說呢,我覺得西紅柿啃麪包的時候太陽開始打雷....”
她想,沈決遠在國外長大,中文水平應該一般。
雖然他的普通話比她還標準,但總有盲區的。她胡亂說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他誤以爲是自己中文水平太差所以沒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精明’的算計在對方眼中是幼稚的胡鬧。
但他沒有拆穿,而是在沉默數秒後,選擇配合。
“那你先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互道晚安後,電話掛斷,沈決遠回頭看了眼仍舊緊閉的房門。
她最近似乎一直在躲他,爲什麼呢
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有跡可循的。是因爲他那天說的話?
顯然不是。他已經試探過她的態度了。
那是因爲什麼。
還能因爲什麼呢。
最近又開始聞不到那種味道了。
夜色之中,男人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那裏,許久沒有動過半分。宛如一尊雕像。他來見她之前甚至體貼地換下了身上的正裝。
他知道她害怕在家裏看到他穿西裝的樣子,因爲會讓她有種還在公司的壓迫感。
所以他特意換上毛衣。
此刻,這尊雕像的手已經伸向那扇門的門把手。
還能因爲什麼。
她的心思在他這裏透明的像是玻璃,她沒有任何祕密。
少女的心思不算隱祕,他知道她喜歡自己。
難道——
他的瞳孔驟縮又瞬放,籠罩住他的夜色像是一團黑霧。
她不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