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決遠將那封遺書放入自己的大衣口袋之中,打算到時候拿着這封信去找她。
好孩子會獲得獎勵,壞孩子會被懲罰。
他會讓她在被淦到說不出話的時候,一字一句將這封遺書唸完。
錯一個字,他的懲罰就會延長一個小時。
他在沙發前坐下,優雅從容地點燃一支雪茄。
然後解鎖手機,看着屏幕內的數字座標。
上次活動是在四小時前,現在固定在同一個地方,說明她待在自己的家裏。
沈決遠對中國不算瞭解,除了偶爾會親自參與一些項目考察之外,基本上都待在北城。
他知道中國地大物博,但他對欣賞美景不感興趣。
然而現在。
他看着手機中的鎖屏壁紙,香菸在他的脣邊緩慢燃燒。
升起的輕煙讓他晦暗不明的情緒變得更加模糊。
他微微眯眼,眼神很淡。
壁紙幾天前就更換了,是掃描了她房間相框裏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應該只有十二三歲左右。嬰兒肥明顯,齊劉海的妹妹頭,穿着一條不太合身的裙子,懷裏則抱着一個快和她一樣高的玩偶熊。
她笑的很開心。
看來他錯過了很多。
她二十三歲前,人生的每一個階段。
他選擇用這張照片作爲自己手機的壁紙,是因爲想要時刻提醒自己,她真正開心時的笑容是這樣的。
那個諂媚的膽小鬼,她在他面前露出的所有笑容都是討好。
池溪回到老家後立刻就去看了姥姥姥爺和媽媽。他們的墓地是挨着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其實在她去世之後她也會被埋在這裏。
這個地方類似村裏的公墓。
但是村長告訴她,由於這裏被人買下,雖然對方從未露過面,但按照那些資本家的脾性,用不了多久就會將這裏開發成酒店。
池溪點頭:“我知道的,我會盡快找到地方然後將他們的墓地遷出去。”
池溪被爸爸接走後,就一直在外地讀書,只有一些節日纔會回來。
這些日子以來她聽到了非常多的讚美。他們誇她長大成人了,誇她從那個小不點長成了大美人。說小的時候完全沒想過她會長得這麼高。
池溪沒想到‘高’這個字眼居然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她不由得想到了沈決遠,那個傲慢的上司,倘若他們看到他了,又會用什麼詞語來形容。
巨人?
池溪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想到沈決遠。
作爲上司他嚴厲挑剔,作爲父親好友的長子,他傲慢冷淡,拒人千裏。
這段時間池溪一直想要和他搞好關係,可他總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她。那種讓人恐懼的淡淡凝視,令池溪在這種壓迫感中坐立難安。甚至有一段時間頻繁地做和他相關的噩夢。
或許是身體感受到了她的崩潰和壓力,會在頻繁的噩夢之中穿插一些旖旎曖昧的春夢讓她放鬆。
噩夢中的沈決遠是強大的惡魔,他可以輕鬆撕碎她的身體,池溪第三人稱的視角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是如何被撕碎的。
而在另一個夢裏的沈決遠,只有月誇下纔是猙獰的惡魔。
從她的視角看到最多的,是踮起、不斷顫抖的雙腳,和身後那雙優雅禁慾的男士皮鞋,熨燙妥帖的黑色西褲,甚至連褲腳都是平整的。
大小懸殊的腳,象徵着他們同樣懸殊的體型差。他抱住她雙腿的手臂甚至比她的大腿還要粗壯。
事實上,池溪對於沈決遠的仰慕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弱小者對於強大者的羨慕與憧憬。
她從小遭受了太多的欺負,對於她來說,這些事情成爲了家常便飯。
所以當她的人生中出現這樣一個人時,那種仰慕和崇拜讓她的心臟融化成一灘爛泥。
人總是會對自己想要成爲的人心動。
對沈決遠一見鍾情的那個瞬間,她不止是被他的外形給吸引。
更多的是一種震驚,一種近乎瘋狂的嫉妒。
原來這種完美的頂級人類在這個世界上是真實存在的。
舅婆知道她回來了,這幾天經常和舅媽來家裏幫忙。老房子太久沒人住了,落了灰,不打掃不行。
看着她踩着凳子努力將手裏的抹布伸向吊燈,舅媽讓她下來。
她伸手握了握她纖細的手腕:“你這都快瘦成竹竿了,要是摔一下不得折了?”
池溪覺得自己最近還長胖了一點,但在舅媽眼中,體重不超過一百一都是不健康的。
舅媽注意到她戴着的那塊手錶:“不過你這手錶是男士手錶吧,你怎麼會戴着一塊男士手錶?”
池溪自己也覺得奇怪。
她雖然不認識這塊表,但錶盤背後刻着的Richard Mille她認識,甚至還有唯一的序列號。
看到這塊手錶的第一反應,該不會是自己夢遊時偷的吧?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夢遊。
或許這是一塊假表,和那個娃娃一樣,被黑心攤主給騙了。
等等,什麼娃娃?
腦子裏突然冒出的念頭讓她愣了一瞬。
舅媽見她突然不說話,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了:“怎麼了小河?”
“沒事。”她搖搖腦袋,“這表應該是我在天橋地攤上買的假表。”
舅媽一聽正好:“男士手錶反正你也用不上,拿去送給你小舅。他在工地上班不方便帶手機,連幾點了都不知道。”
池溪點點頭,剛要將手錶從手腕上摘下。
摘了一半她又重新戴回去:“我下次給小舅買一塊新的吧,這個還是算了。”
“這個就行,我覺得這塊表看上去做工結實也耐用。而且這個指針看上去像是真的黃金。”
有些東西,就算你的主觀意識認爲它是假貨,但那種靠大量金錢堆砌出來的精細是無法被掩蓋的。
好比這塊手錶,就連錶盤玻璃散發的淡淡光澤都是尊貴典雅的。
池溪想了想,還是將它重新戴好。
萬一真是她夢遊時不小心偷來的怎麼辦,到時候自首也需要退還贓物來申請減刑。
“這個還是算了...”她笑着拒絕舅媽,說改天給小舅買一塊更好的。
舅媽不知道嘟囔了句什麼,掃興地去收拾裏屋了。
池溪自從回家後就沒有接到一通爸爸打來的電話。她對他多少存在一些怨恨。
他害了媽媽的一生,最後卻連給她掃一次墓都做不到。
鄭伯母倒是聯繫過她,詢問她安全到家了沒。
她在離開北城之前去找了鄭伯母,和她說了這件事。當時鄭伯母和沈伯父臉上有一種難以讀懂的複雜情緒。
他們顯然有話要問她,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忍了回去。
尤其是沈伯父,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太過明顯。
池溪其實一直以來都有這個想法,她想在老家讀研或是考公。自從入職那家公司之後,她深刻領會到了學歷的重要性。
她這個關係戶受夠了冷眼,尤其是沈董。
雖然是他親自給自己開的這扇後門,但同時她也清楚,對於沈決遠來說,將她招入公司就像是將一塊垃圾撿了回來。
她甚至無法滿足他基本標準的百分之一。
想到這裏,池溪就有一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愫。當然,現階段恐懼的恨是大於愛的。
她就是因爲他在公司的冷酷嚴厲,以及家裏的傲慢無視,所以才忍無可忍決定離開的。
晚上舅媽他們離開後,池溪熟練地登錄論壇,點開之前發佈的那則與沈決遠相關的帖子。
直到現在還不斷的有人在更貼罵她。
說她凡爾賽。
十歲時被罵,哭了,十二歲被罵,忍了,現在被罵....
她嘆了口氣,刪帖了。
她果然還是不該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算沈決遠真的眼瞎看上她了,池溪想,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逃避。
她應該會躲起來吧。
她不敢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男人也是。
或許是因爲五行缺水的原因,池溪尤其喜歡雪天和下雨天。
今天早上播報天氣的女主持人在電視中提醒大家出門記得帶上雨具,晚八點會有一場超強颱風從福市登陸,這邊也會遭受一些影響,所以大家要關好門窗,儘量避免出門。
池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從早上開始,她就有一種自己的行程被操控的錯覺。
本來打算出門見一個朋友,但朋友臨時和她道歉,她家附近出了些意外,她可能暫時去不了。
於是改成了明天。
舅舅舅媽一家原定的外出旅遊也因爲巴士暫停運行而無法按時出發。
折返的路上又因爲道路維修,只能繞行。但需要多花費兩個小時的時間。
於是舅媽決定先去池溪家。
在那裏等雪停。
然後就出現了現在這一幕,舅媽一家出現在池溪的家裏。
事實上,池溪的親人其實只剩下他們了。
上一次這麼多人聚在一起,還是媽媽的葬禮。
不知道爲什麼,她有一種怪異的預感。好像上天讓這麼多偶然同時發生,就是爲了等待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件‘大事’
池溪沒有多想,一家人坐在一起喫着飯追着劇。
是舅媽最愛看的短劇,她投屏在電視上,全家人不得不一起看。
開篇就是高高在上的集團掌權人看上了一無所有的灰姑娘,並對她強制愛。可惜男主的身材和長相差了點,個子看上去挺高,一米八幾,但太瘦,連西裝都撐不起來,白斬雞一樣。
池溪覺得西裝還是得有肌肉線條的人穿着纔好看。她見過最適合西裝的人就是沈決遠。
舅媽好奇地問池溪:“你在北城就沒碰到什麼霸總嗎?”
她知道池溪的父親找了個有錢妻子。
池溪想到沈決遠,她抿了抿脣:“碰是碰到了....”
舅媽的眼睛立刻亮了:“和電視劇裏的情節一樣?”
池溪覺得舅媽的想法過於天真了,不是所有的霸總都是短劇裏的那樣。
他們的閱歷和背景令他們周身立起一道天然屏障,除非他們允許,否則沒有任何人可以跨過那道屏障去接近他們。
藏在紳士教養下的疏離纔是最可怕的。
他們並不會表現出對你的抗拒,而是一種無視。哪怕是一條狗來到他們腳邊,也會低下頭看一眼,但人卻不一定。
這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是傷人的。它會激起當事人的自卑心理。
池溪在沈決遠的身邊就時常會有這樣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像是居住在下水道裏的老鼠。
她非常害怕他沒有任何情緒的凝視。
“不一樣...”回想起這一切,池溪變得沉默了一點,她扒了一大口飯,“真正的有錢人是不會愛上灰姑孃的。”
底層窮人對於他們來說是打折商品上的封條。他們不會購買打折商品,所以也不可能會接觸這些封條。
舅舅用胳膊肘撞了舅媽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誰不知道小河是以什麼身份被接去的。小河是個小窩囊,她父親是個大窩囊,肯定不敢得罪他嶽父一家。小河的處境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裏去。
說不定這次突然回來也是因爲不想繼續遭受那些上流人士的白眼。
舅舅安慰她:“別想太多,那種地方本來就不是我們這些普通人能夠摻合進去的。你放心,舅舅一定會給你找一個條件最好的丈夫。”
他最近的確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父母都是體制內,而他也是有編制的老師。
個子也高,一米七八,五官端正。
舅舅在那所學校的食堂當廚師,可以說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告訴池溪:“他比你大三歲,研究生畢業,今年剛入職。學校裏好多老師搶着給他介紹對象。我把你的照片拿給他看了,他一眼就相中了你。”
池溪眨了眨眼:“呃...”
她知道這是自己回到老家後肯定會經歷的事情,但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
不過聽舅舅描述的,對方的條件的確很不錯。
至少對於她來說。
她又無法控制地想到了沈決遠。
一米七八,站在這位一米九二的男人面前會有多大區別?
算了,池溪覺得自己不該拿一個混血男去欺負自己的同胞。
身高是北歐人的天然優勢。
她點了點頭,剛要應答。
門外傳來敲門聲,沒有半分急促,敲兩下就停。
不知道爲什麼,池溪竟然從敲門聲中聽出了優雅從容。
舅舅好奇看她一眼:“這個天氣會有誰來?”
池溪很久沒有回來了,附近的鄰居基本上都搬離了這裏,重新住進來的都是一些生面孔。
平時除了舅舅一家,幾乎沒人會來找她。
更何況是這個時間,這個天氣。
舅舅起身去開門,圍坐在桌前的人此時都將眼神移了過去,包括池溪。
家裏的老房子還在使用最老式的插銷門鎖。
斑駁的白色牆皮,破損的木門,以及生鏽的門鎖。甚至連客廳的燈都是她回來之後換的。
舅舅將門打開,池溪最先感受到的是大雪天的寒冷。
這裏和北城的溫度對比強烈,寒意是刺骨的。
再然後,她聞到了熟悉到令人上癮的香味。
泛着微微的苦意。
隨着木門朝左右兩邊拉開,穿着黑色柴斯特大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外。筆挺的西裝熨燙妥帖。
他與這裏格格不入,彷彿身處完全不同的兩個圖層。
舅舅在食堂做大鍋飯,經常需要單手顛鍋,所以相比其他人,舅舅的身材是結實的。
甚至連舅媽都說,當年嫁給他就是看中他的身材。
可是現在,舅舅站在門內,卻被襯托的無比渺小。
無論是他的身高,還是他的存在感。
那種平靜的壓迫感像水流一樣。
不僅可以輕易地將人溺斃,也能平和的狀態將人刺穿。
所以池溪才總覺得這些人可怕。
比起情緒穩定卻冷血絕情的人。她反而更願意和情緒沒那麼穩定,但所有心思都放在明面上的人相處。
她害怕自己會悄無聲息的死了。
但是..
池溪看着來人愣了很久。
“沈..董?您怎麼來了。”她站起身,在稱呼上糾結了一番。
她其實很想和其他人一樣喊他決遠哥哥。
上次在沈家的宴會中,她聽見那個暗戀他的女生也是這麼喊他的。
決遠哥哥。
可是她知道,沈決遠並不想聽到這樣的稱呼從她口中說出來。
他嫌棄她私生女的身份。她知道的。
屋子內靜悄悄的,池溪這才發現所有人都以一種震驚的神色看着來人。
沈決遠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外面還站在幾個男人,其中一個爲他撐着傘。
難怪他的肩上和頭上都沒有沾上半片雪花。
沈決遠走了進來。
他沒有立刻追責。
目光首先被這間破爛的屋子給吸引。
池溪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裏,她不知道沈決遠爲什麼會過來。
是出了什麼意外嗎?
公司的事情?
她突然想到自己帶回來的那塊男士手錶。
難道那真是她偷來的???
天吶,她兩眼一黑,只覺得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天旋地轉的暈眩之中。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一個問題,如果沈決遠報警的話,她會判多少年?
沈決遠站在她的身邊,目光環顧四周。
他曾經爲了立下慈善家的好名聲,親自去過北歐的一些貧民窟。
在他看來,窮和非常窮是沒有區別的。
他無法想象池溪是在這種地方長大。
他略微垂眸,視線停在她的臥室。
她出來的時候忘記關門,從沈決遠這個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裏面的構造。
甚至還沒有kael的籠子大。
kael是他養的那頭美洲黑熊。它每個月的基本花費需要十萬美元。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將池溪和它做對比。
但只要想到她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生活水準甚至不如他的寵物。
沈決遠原本的情緒因爲心疼而淡化了許多。
他這次是來親自將她‘抓’回去的。
訂婚前逃跑,沒有半句解釋,只有一封蠢到令人發笑的‘遺書’
沈決遠對待寵物的方式賞罰分明,這也是他未來教育孩子的方式。
他認爲適當的懲罰和獎勵能讓人變得誠實。
但是,他無法忽視她的生長環境。她在這種地方長大,沒有父親,只有工作忙碌無法陪伴她的母親。
他意識到愛的確會讓人變得心軟。
池溪對他的恐懼大於“愛慕”,他們之間甚至沒有多少交流,最親密的時候大概就是在夢裏。
那幾個旖旎淫-蕩的春夢裏。
他在她的夢裏像是一個無情的打木莊機器。
池溪想,夢境是自我的折射,或許這就是她一直渴望的。
她希望能夠看到沈決遠傲慢之外的另一面。他這樣高貴典雅的紳士,變成一條發情的公狗時會是什麼樣子。
她無比好奇。
池溪緊張到不敢說話,但還是不得不去面對。
“沈董,我...我和公司提交了離職申請。”所以她不是擅離崗位。
沈決遠垂眸看了她一眼,衣服有點薄。
“不冷嗎?”他輕聲問。
池溪因爲他突然的關心,愣了很久。
“呃....”她搖頭,又點頭,“有一點,因爲剛回來,家裏的暖氣還沒開始供,所以....”
沈決遠把自己的大衣脫了,動作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甚至還輕輕裹住,扣上釦子。
池溪瞬間體會到了那種沉甸甸的重量。大衣上甚至還帶着他的體溫。
男人的體溫原來這麼高。
她心猿意馬的想着。
同時又不得不警惕,他爲什麼突然對自己這麼體貼,是被奪舍了,還是別有所圖。
可他能圖自己什麼呢,圖她家裏的鍋碗瓢盆嗎。
“沈董,是有什麼事情嗎....”
沈決遠認爲教訓她的事情可以先往後推遲,她現在這個樣子實在讓人不忍心。他對自己有些責怪,爲什麼不能在她的幼年時期就認識她。
如果能早點認識她,這樣的日子他一天都不可能讓她過。
他會親手養大她。
“手是怎麼回事?”他注意到池溪手上的創口貼。
池溪抿脣:“呃...那天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
沈決遠握住她的手腕,仔細檢查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沈董....”這種陌生的男性觸感讓池溪再次愣住,她甚至連掙扎都忘了。
是忘了還是不捨得。
“你從剛纔就一直稱呼我沈董。”沈決遠淡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她怔了怔,不喊沈董喊什麼。
好吧,她忘了自己已經離職了,不再是他的下屬。
她改口:“沈先生....”
沈決遠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他敏銳地察覺到池溪身上發生的變化,不僅是對他的態度。
還有一種細微,更不易察覺的。與其說是不易察覺,倒不如說是他不願意相信。
沈決遠終於肯將自己的注意力分給客廳內的其他人。
他想要在這些人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此時溫和有禮地做了自我介紹:“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似乎有些晚了。我叫沈決遠,是池溪的未婚夫。”
他取出那份請柬,放在桌上。
這是他讓他們“聚”在這裏的主要目的。
舅舅舅媽早就愣住了,連話都忘了說,此刻怔怔地看着來人。
沈決遠知道中國的禮儀是尊敬長輩,所以他將請柬放在最年長的長輩面前:“訂婚宴在一個月後,我會安排人過來接您。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提前去那邊住下。”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並且這次見面也顯得非常突兀。
但舅婆對這個外孫女婿非常滿意。
難怪池溪這麼抗拒相親,家附近那些幼稚的小子的確和他沒法相比。
成熟穩重,溫柔謙和。
並且長相英俊,個子還高。
“你和小河兩個人好好的就行。我們人多,去了會麻煩到你。”
他很淡地笑了笑:“不麻煩。您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池溪花費十分鐘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等等等...等等,我們什麼時候要結婚了???”
看她急到連話都說不清,沈決遠體貼地將她拉到自己身前,溫柔地替她拍打後背順氣。
她總是這樣,心肺功能一般,遇到事情就容易喘不上氣。
“一週前就敲定了,這些邀請函應該已經送到客人們手中。包括你的父親。”他頓了頓,語氣溫和,“我知道你不想見他,可我不希望你的婚禮因爲少了一位見證人而留有缺憾。。”
她什麼時候不想見到她的父親了。
她的確討厭他,但這是兩碼事。
如果你的cursh突然有一天說要和你結婚,你是會高興,還是激動?
池溪選擇了逃跑。
她爲什麼要和沈決遠結婚?
沈決遠的存在是她少女時期一個不敢去做的夢。
可讓她和一個明確厭惡她的人結婚。
池溪想,自己還沒有賤到這個程度。
所以她眼神警惕地推開了他。
“我不知道您爲什麼要突然這麼說....”她抿了抿脣,心中複雜的情緒在不斷翻湧,可是窩囊的本性讓她選擇了一忍再忍,“如果您想用這種方式羞辱我...沒有這個必要,我知道我是私生女,我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您不會讓一個私生女成爲您的妻子,這是您之前親口告訴過我的,我知道的。”
沈決遠的眼神逐漸變了,不再是無動於衷的從容與冷靜。
他站在暗處,穩了穩情緒,聲音仍舊沉緩:“我的確說過這些話,但人的想法不是永遠一成不變。”
池溪:“但我的身份卻是永遠一成不變的。”
她不知道沈決遠爲什麼要千裏迢迢地來找她,僅僅只是爲了用這種方式羞辱她嗎。
還是說他真的想和她結婚?那原因是什麼呢。
總不能是因爲喜歡她。
她寧願相信他是爲了將她騙去北歐賣掉,也不可能相信沈決遠愛她。
這太荒誕了,短劇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劇情。
“還有這個...”她將手錶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來,塞到他的懷裏,提前解釋,“這不是我偷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它就已經戴在我的手上了。”
沈決遠低頭看着那塊還給他的腕錶,他親手戴在她的手上,防止她走丟,也預防她玩的太瘋,忘記回家。
沈決遠不語。
池溪想,剛換的燈效果也很一般,果然生意不能找熟人做。舅媽說對方是她的老同學,找他買東西可以打折。這才用了幾天就又不怎麼亮了。
她無法看清面前那張英俊立體的臉。
說實話,剛纔沈決遠對她做的一系列事情。又是脫掉自己的大衣爲她穿上,又是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拍背,又是爲她整理亂掉的頭髮。
那種體貼的年上感讓她心臟亂跳。
她喜歡比自己年齡大的男人,這點從她從小接觸的言情小說和漫畫就可以看出來。
但這裏的年齡大不僅僅只有年齡大。
她喜歡那種藏在溫和下的強勢掌控,以及犯錯後的訓誡,還有可以爲她遮住一切風雨的結實身軀。
以及處理所有事情的強大能力。她渴望這種鋪天蓋地的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要給予她獨一無二的愛與尊重。
前面那幾條沈決遠全部符合,除了最重要的兩條。
池溪以前總會想,沈決遠就像是上帝按照她的喜好審美創造出來的。甚至連他鎖骨旁那些褐色的痣都讓她心動不已。
無論是他健壯性感的肌肉線條,還是他的優雅紳士的氣質,在池溪看來都有一種帶勁的性感。
但她知道他厭惡自己。
他甚至連她身上的香味都會嫌棄。
因爲廉價刺鼻。
她的存在同樣也是。
那爲什麼還要和廉價礙眼的她結婚呢,池溪不明白。
她在那裏疑惑,沈決遠則在她的疑惑中,神色越變越暗,越來越陰沉。
到了最後甚至與角落的黑暗融爲一體,像是蒙着一層黑霧。
他的喉結滾動一下,眼底的情緒像是海中暗潮,一場隨時可以摧毀一切的可怕風浪正在平靜的眼底蓄勢待發。
分明是冷靜理智的姿態,卻又帶着極具侵略感的危險張力。
他早就察覺到,卻不願意往那方面去想的現實正在不斷被揭開。
他那麼聰明,比池溪本人還要瞭解她自己。
從她看向他的第一個眼神,他就猜到了不對勁。
沈決遠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握住她的手:“你忘記我了。”
“什麼?”池溪那張素雅的臉上帶着畏懼,“我...我沒忘記您,您是沈伯父的大兒子,沈決遠...也是我之前的上司...”
他咬着牙,目齜欲裂:“你忘記我了,你怎麼敢忘.....”
一週前——
池溪終於找到了那個攤販老闆,對方也按照她的要求將解綁娃娃的方法告訴了她。
因爲擔心解除綁定後的沈決遠會發現這一切。
所以池溪纔會留下那封遺書,在解綁之前選擇一逃了之。
她心裏那塊名爲內疚和恐慌的石頭終於落下。與此同時,因爲那個娃娃引發的一切事情也在她的腦海中被抹去。
老闆沒有告訴她的是,強制解綁會產生副作用。
雖然說是副作用,其實也算是修正了一切。
她沒有忘記沈決遠,只是忘記了他們做過的一次又一次的愛。
以及不斷擴大的,對他愛意。
在池溪的眼中,沈決遠還是那個對她充滿偏見的傲慢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