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溪最後還是去了。
她本意是去看一看沈司橋的熱鬧。好吧,她的善良其實是分人的。
她將自己爲數不多人性惡毒的部分給了沈司橋。
至於沈決遠的信息....
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但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迫感。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麼可怕。
大巴轉高鐵,高鐵又轉公交,兜兜轉轉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纔回到沈家。
明明只離開了一個月,卻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裏充斥着許多回憶,但大多都是一些不好的。
她以爲沈司橋是假裝自殺,畢竟這種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來。
可當她看到躺在牀上,身體虛弱的沈二少時,還是難免愣住。
鄭伯母的眼睛紅了,這麼久沒見到兒子,好不容易見到,卻是在病牀上。
趕回來看熱鬧的池溪也很難沒有感觸。
靠,真自殺啊。那叫她回來做什麼,難不成想讓她殉葬?
池溪走過去安慰鄭伯母,對於病牀上那個真正需要安撫的不聞不問:“伯母,您別太擔心,不會有事的。”
鄭伯母淚眼婆娑地抱着池溪的胳膊:“小溪,你幫阿姨去和決遠求個情,別再把司橋送回法國了。”
池溪面露難色,一邊忙着安撫鄭伯母的情緒,一邊又無能爲力。她認爲鄭伯母太看得起自己。
沈決遠怎麼可能會聽她的話。
池溪人是中午到的,沈決遠則只比她晚了幾小時。
難以想象他是如何以這麼快的速度從挪威趕回來。
鄭嫺不敢去見自己這個城府深手段狠的繼子,便將池溪推了出去。
池溪感覺這個家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以前最起碼維持着明面上的祥和,不過這片祥和也是因爲沈決遠的向下兼容才得以維持。
事實上,他其實一直大度地包容着一切。
池溪不合時宜地想到一句成語,有容乃大。
呃...她真的沒救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我以爲你會在那邊..多待一段時間。”
她不敢看男人的眼睛,說話時視線是向下的,只敢盯着他的皮鞋。擦拭的很乾淨,哪怕此時有人趴在他腳邊用舌頭替他舔鞋,恐怕也沒有半粒灰塵。
池溪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但他此刻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磅礴的氣場與上位者的威嚴絲毫不加以遮掩。哪怕他所表現出來的是一如既往的優雅溫和。
他走到池溪身邊,替她重新整理好身上的着裝。衣領有點歪,肩上有褶皺。
他替她理正衣領,撫平褶皺,雖然氣場仍舊強大到可怕,但他的語氣算得上溫和:“司橋怎麼樣。”
離近時,他高大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更加強烈,池溪甚至都開始理解沈司橋爲什麼要採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回國了。
換了自己,她也找不出比自殺更好的方法:“他挺好的,”
他從她的話中得出關鍵信息:“你已經見過他了?”
池溪點頭:“嗯...見過了。”
沈決遠笑了笑,並未多說。
鄭嫺最後還是鼓足勇氣親自來找了沈決遠,她想..想求沈決遠將池溪讓給司橋。
她原先擔心司橋與池溪在一起,百般提防着。因爲她的出身不好。而且這孩子漂亮是漂亮,性格也好。但她和其他自小接受精英教育長大的千金貴女們不同。
她連股票都不會看,如何成爲一個協助司橋的賢內助?
鄭嫺唯一沒想到的是,司橋動情如此之深,就連夢裏都在叫她的名字。
池溪覺得這人肯定是在夢裏使喚人,所以纔會一直叫她的名字。
她剛住進沈家時,他就常這樣使喚她。
池溪想和鄭伯母解釋她和沈司橋的關係,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這樣。
或許沈司橋是喜歡她的,但他最愛的一定是自己。
自殺也是爲了從法國回來。如果不這麼做,他現在還被關在法國的學校。
但已經來不及了,鄭嫺流着眼淚,苦苦哀求沈決遠:“小溪和司橋青梅竹馬,兩個人年齡相仿,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司橋居然喜歡了這孩子那麼久。”
池溪欲哭無淚,阿姨,其實沒您想的那麼久...
他的西褲被人用手抓住,沈決遠眉峯微微皺起。
沈司橋之所以能夠變成現在的爛人,他父母的溺愛缺一不可。
鄭嫺心中對自己這位繼子充滿畏懼,但爲母則剛,她聲音更悲:“你的選擇很多...我家司橋雖然被我和他父親寵壞,有些頑劣,可本性單純,赤誠之心...你徐叔叔的長女暗戀你多年,前段時間還和我提起這件事,希望我能從中幫忙介紹。還有匯遠藥業的千金,你們還說過話,在兩個月前的慈善晚宴上...愛慕你的人很多,我知道你並不缺小溪一個。”
沈決遠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西裝,同色系的西裝馬甲成熟穩重。
佩利斯花紋的領帶,用冷銀色領帶夾固定,顯出幾分斯文。
他單手插放西褲口袋,相比鄭嫺的侷促和悲慼,他顯得鬆弛優雅。
佔盡血統優勢的高大身材,讓他有種天然的審視感。
池溪作爲當事人,早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現在是在做什麼,漫畫劇情在她身上上演了嗎?她真的擔心此時會走出一個管家打扮的老頭,和藹地衝她露出一個微笑,並告訴她:“少爺好久沒有對一個女人如此特別了。”
沈決遠並沒有理會鄭嫺的哀求。
他只是安靜的等着,等她將話說完。
似乎想看她還能說出多麼令人發笑的荒唐話來。
鄭嫺顫顫巍巍地繼續往下說:“你..你放心,決遠,我一定會給你介紹一個更好的...你把池溪讓給我們司橋吧。”
其實在她過來之前,沈予亨阻攔過她,不讓她去。鄭嫺不肯聽,她這段時間因爲擔心自己的兒子成天往廟裏捐香火祈福,難得有了他的消息,卻是他自殺未遂。
池溪顧不上想別的,她不安地咬着脣。沈決遠無論點頭還是拒絕,她都不會和沈司橋在一起。
但她此刻很難不在意沈決遠的回答。
她想,沈決遠應該會拒絕。
他的佔有慾很強,他不允許其他人進入自己的私人領域。包括上他的車,更何況是他口中的未婚妻。
但誰知道呢。
畢竟沈司橋是他的弟弟,萬一他心軟....
“所以在您眼中,池溪是一個可以被讓來讓去的私人物品,對嗎?”他的回答不符合池溪任何一種猜想,只有一句輕描淡寫的反問,“你心疼你的兒子,所以不把其他人當人?她要和誰在一起,只有她自己能夠決定。我決定不了,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決定不了。”
池溪站着的地方無法看清他的此刻的正臉,同樣的,也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男人眉間略有沉色,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讓鄭嫺害怕到幾乎忘了該如何發聲。
“如果因爲一個女人而想自殺。”他優雅地取下鼻樑上的眼鏡,拿出擦鏡布輕輕擦拭,再次戴上的同時淡聲開口,“這種廢物,死在法國是他最好的歸屬。”
池溪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變化是因爲沈決遠那句強調她是一個獨立個體的話。
還是他用優雅且紳士的語氣罵沈司橋是個廢物。
她覺得...這樣的他好性感。那種主宰一切的性感。
能看出來,他發自內心的瞧不起鄭嫺和沈司橋。或許他連他的親生父親都瞧不上。
他甚至比她想象的還要傲慢。
那種站在更高層次的維度,俯視他人,如同看狗一樣的傲慢。
鄭嫺失魂落魄地被沈予亨攙扶離開了,他似乎想和自己這個長子說些什麼。沈決遠告訴他:“如果連學校都無法教育好他,我會將送他去一個更能改造磨練人的地方。”
他現在心情有點差,已經懶得維持自己的紳士修養了。
至於什麼地方。
連池溪這種反應遲鈍的人,幾乎都立刻有了答案。
沈予亨嘆了口氣,他在與自己這個長子的相處中總是倍感緊張。
他和那個強勢的母親其實有很多相似之處。
和他母親初見時,他被對方那張華麗的長相所吸引。她那時像一朵開的正豔的玫瑰。
可是在一起之後,他逐漸感到折磨。
她十分理性,並且強勢。她的能力的確在他之上,家世也十分顯赫。沈予亨陪同她回到北歐見她家中長輩。
他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做歷經千難萬險的天才飛昇成仙後,發現自己只是南天門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兵。
他當時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渺小讓他自卑。
當然,他不是因爲自卑才和她離開。他是被甩的那一個。
她並不愛自己,她只是看中他的基因,想和他生一個孩子而已。
那樣一個冷血薄情,時刻將個人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女人。
居然生出了一個更勝她的兒子。
他的母親至少有一顆還算柔軟的心臟,但他沒有。
在他們都離開後,沈決遠的注意力終於可以放到池溪身上。
池溪像一個漫畫裏的Npc,此時茫然地眨了眨眼:“呃..結束了嗎?”
“大概吧。”他走過來,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態度,體貼地關心她,“聽到她那麼說會難過嗎?”
“還好..”她說的是實話。
她其實早就知道鄭伯母不是很喜歡她。可能她的出生在這些長輩眼中的確有些丟人。
“看來遲鈍一些也不是什麼壞事。”沈決遠很輕地嘆了口氣,“反而是我有些失態。嚇到你了?”
她抿脣:“沒...沒被嚇到。”
看來被嚇得不輕。
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劉海也明顯長長了不少,都遮住了眼睛。
沈決遠將自己領帶上的領帶夾取下,替她固定住被風吹亂的劉海。那張白皙可憐的巴掌臉露了出來。
“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進去看看司橋怎麼樣了。”
池溪立刻接話:“我可以一起去嗎。”
他半晌不語,那雙在她臉上平緩移動的眼睛,似乎是在觀察她的神情。最終還是縱容地點頭:“可以。”
池溪當然不是因爲關心沈司橋,她是覺得...或許有好戲可看。
豪門爭鬥,兄弟鬩牆。想想都覺得刺激。
進去之後,沈決遠脫了外套,隨手遞給一旁的傭人,然後在他牀邊的椅子落座。
“身體怎麼樣?”
穩重溫和,帶着兄長該有的關心。
沈司橋臉色慘白,不敢看他:“我...已經沒事了。”
沈決遠替他將被子蓋好:“爲什麼自殺?”
鄭嫺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看到沈決遠後,她欲言又止地想要上前阻攔,卻被沈予亨拉了回去。他衝她搖頭,示意不要衝動。
決遠雖然性格冷淡了點,但處事周全。
司橋好歹也是他的弟弟,他不會放任他繼續惹事。
更何況,這個家裏也只有沈決遠可以震住他。
豈止是震住,即使是在暖氣充足的屋子,身上蓋着羊絨被,他的手腳仍舊是冰冷的。
“我...我不想待在那裏。”
“我看過你們的課表,除了不能外出,時間非常充足。你每月的平均消費也在兩百萬左右,說明你的物質需求也得到了滿足。”他平靜反問,“所以能和我說說,你自殺的原因嗎?”
分明帶着兄長的關懷,卻又充斥着罪犯一般的審訊。
池溪看的熱血沸騰。
靠,好刺激,比漫畫還要刺激。
完全忘記自己在這個故事裏也是主角之一。
沈司橋低着頭不知該怎麼開口。
那是一所貴族的私立學校,不僅佔地面積廣袤,裏面甚至還有購物廣場。
除了無法自由和外界取得聯繫之外,他可以在那裏在那裏買到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
他兄長給他留了一張沒有額度的卡。
“等你身體恢復好之後,我讓人送你回去。如果你繼續任性行事,我會考慮給你安排一位隨行的心理醫生與保鏢來確保你的安全。”
是確保他的安全,還是用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自知逃跑無望的沈司橋只能認命地閉上眼睛:“您爲什麼,一定要將我送出國,是爲了我好..還是爲了滿足你自己的私心?”
當然是藉着爲他好的名號滿足自己的私心。
沈決遠不擔心池溪會喜歡上沈司橋,他也不擔心池溪會和沈司橋在相處中萌生感情。
但他親眼見過這二人的相處。
在他剛回到中國的那段時間,沈司橋總是將池溪叫去他的住所。
他坐在那裏玩遊戲,池溪則低頭寫雙份功課。兩個人穿着相同的衣服,只是顏色和尺碼不同。
他打着哈欠側頭和她講話,她不知道回了句什麼,頭搖地像撥浪鼓。他躺在沙灘椅上笑地肩膀亂顫。
池溪也會主動和他講話,講完後他笑,她也笑。
現在想起那一幕,真是一副青春洋溢的畫卷。
沈決遠不是妒忌,他只是比較謹慎。
在那段時間裏,他沒有回覆的那些信息,她給誰發過?
他嫌棄的那些冷掉的咖啡,又進了誰的胃?
他拒絕她坐自己的車....
只要想到這些,沈決遠就想殺掉從前那個傲慢的自己。
他不該冷落她的。
她現在已經不會主動給他發信息了,也沒有再給他泡過咖啡。輪到自己追着她‘跑’了。
“我可以回法國,但我有一個要求。”沈司橋說。
沈決遠離開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他身上。他看着他,等待他將話說完。
沈司橋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這麼說,或許是一種不甘。
不可一世的沈二少,無論在哪都是呼風喚雨。可是自從遠在國外的兄長回國之後,他不僅被掣肘,甚至連他的父母也淪爲他聽話的寵物。
沈司橋張了張嘴:“我....我要池溪陪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