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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弟弟的貼身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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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沐浴哪裏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分明是無人在意,小廝丫鬟躲懶罷了。

玉芙心下一沉,急匆匆往淨室衝,這麼久沒出來,怕不是暈在裏面了!

小廝放下手中的東西,一馬當先推開了門,隨着吱啞一聲,水汽撲面,白霧繚繞看不清居室內的景象。

玉芙是個急性子,再加上雖然是十五歲的軀殼,內裏卻住着的是二十五歲已知人事的婦人,她便毫不猶豫地跟着衝了進去,完全沒有顧及什麼男女大防。

何況,宋檀才十三歲,就是個小孩呢,她若是再虛長他幾歲,努努力都能把他生出來了。

小廝已將闔目的少年從水中撈了出來,白霧緩緩遊曳,與驀然闖入的冷風交織,玉芙打了個寒顫,手心裏不知是汗還是水汽。

“還活着麼?有氣嗎?”她問。

小廝伸手探了探,擰緊的眉頭鬆開了,忙不迭道:“有氣!有氣!”

得虧那羣沒長眼的沒給他把浴桶裏的水添滿,這纔沒溺死……

少年烏黑的長髮溼漉漉的鋪滿蒼白的胸膛,雙眸微闔,細長的眼尾勾勒出銳利的弧度,濃密纖長的睫毛沾着水露,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陰影,顯得無辜又頹靡。

未着片縷,修長的脖頸上凸起的喉結嶙峋,浸在粼粼水波中單薄的身體一覽無餘,雖然單薄,肩膀卻寬,十分具有少年感,能看出以後會長成勻稱開闊的骨架,可胸膛下的肋骨盡顯,腰腹窄窄,上面還有奇怪的紅痕,整個人出人意料的清瘦。

前世,玉芙在梁家作主母,梁家兄弟頗多,也有十三四歲的舅子,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能喫的時候,即便正在長個子,也不該瘦成這樣。

而父親將宋檀的母親作爲外室,名分沒有,在喫穿用度上必不會虧待,他怎會瘦成這樣?

“還愣着做什麼?還不把他撈出來?”玉芙來不及細想把一旁的屏風上的布巾拿下來,催促道,“快把他放到牀上去。”

小廝瞳孔微張,看着面前清豔的少女,再看看暈厥在水裏光溜溜的少年,只得嚥下心中的疑慮,一使勁兒將人抱了起來。

水花溢出四濺,玉芙抬手擦了擦臉,迅速把布巾搭在了宋檀腰間,還是無可避免的瞥見了那凸起輪廓,她不禁臉頰發熱,倒是挺茁壯……男孩子這個時候竟就開始發育了麼?

等安頓好了宋檀,在等郎中過來的間隙,玉芙才察覺到方纔小廝和婢女的欲言又止是什麼意思。

驚覺自己還未適應這具年輕的身體,心態沒跟上呀。畢竟自己在他們眼中還是未嫁的黃花大閨女,她得裝作什麼都沒見過的新手模樣纔是。

“今天的事,不準說出去。我便不追究今日之責了,但切不可有下次!”玉芙吩咐道,眼風凌厲掃過居室裏的人,“明白麼?”

“明白!”衆人齊齊應道。

屏退了不相關的人,玉芙坐在牀榻邊靜靜打量他。

她愈發後悔前世對他的瞭解太少,竟對他與她在國公府共度的三年全無印象。

只記得他孤僻又冷漠,與國公府的衆人都格格不入。

好像前世被她忽略的事情太多,此時毫無頭緒,心頭焦急又無奈。居室裏地龍燒的很熱,空氣似乎凝固住了,玉芙愈發覺得胸悶,剛起身欲出去透透氣,就聽見少年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她便又坐了下來。

因爲才沐浴過,宋檀本蒼白的皮膚泛着淡淡的緋紅,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他的眉頭緊鎖,薄脣中溢出破碎的隻言片語。

她俯身湊近了些,試圖聽清他在說什麼,少年清淺的氣息噴在她耳畔,還沒等她聽清楚,那氣息忽然停滯,少年倏地睜開了眼,極其迅速地推了她一把,而後往後屈肘躲避。

玉芙被他這樣猝不及防一推,踉蹌後仰,腳踩空,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帳子,卻還是搖搖欲墜向地面跌去……

下一刻,少年忽然直起身來,一把捉住玉芙的手腕將她拉了回來。

重疊的牀帳飄散,少年的胸膛帶着沐浴過後的溼熱,玉芙如出水芙蓉般的清麗面容近在咫尺,他呆呆看着她,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聲音:“抱緊她,抱緊她,抱緊她……”

這三個字震耳欲聾,狂熱,急切。

玉芙覺得自己的模樣一定狼狽極了,驚呼聲就這麼堵在嗓子裏,咳咳兩聲,擺出長姐的姿態,話未出口就被他的灼灼目光燙到似的,紅脣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明亮又刻板。

恍惚間玉芙感到是前世的蕭檀,看向今生的她。

“你醒了?”玉芙打破了沉默,故作鎮定,“先喝點水,一會兒郎中就過來了。”

少年僵住不動,呼吸有些急促,不動聲色地抬眸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腦海中奇怪的聲音沒有了。

他恍惚坐在那裏,眼睛漆黑幽深,如同玉石般冷硬沉默,青澀的面容微微泛紅,有些無措。

“沐浴的時長不宜過久,否則就暈過去了。今日還好,是我過來了,下次沐浴的時候一定要小廝在外頭守着。”玉芙道,“哦對了,爲什麼不讓他們進來伺候呢?”

少年低下頭,薄脣抿得發白,臉色黯淡,沒有說話。

玉芙對他的沉默寡言似乎習以爲常了,整理了裙襬,從他牀上下去,坐在桌案前喝了口水,試圖打破奇怪的氛圍。

居室內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響,她一手摩挲着杯沿,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宋檀垂着眼睛,睫毛微顫,眉心微攏,還是那副孤僻頹靡的模樣,方纔那一瞬的侵略感,明顯並不屬於他。

應是她的錯覺。

有腳步聲從外頭傳來,軟簾拂動,郎中揹着藥箱進來,玉芙便出去了。

臨近戌時,有隱約的咿咿呀呀聲和琵琶聲從粉牆的另一頭傳來,玉芙抬眸看去,粉牆的另一頭燈火通明,熱鬧的不似人間。

曲聲婉轉清麗,玉芙忽然想起來,檀院是國公府的邊緣,另外一邊便是戲樓。曾經她想去聽戲怕父親不允,梁鶴行便在這矮牆的另一頭接着她。

一個清雅溫潤,一個青春貌美,都在笑着,對未來憧憬着。她似乎還能聽到他們的嬉鬧笑聲和深情承諾,可凝神細聽,又悄然隨風消散。

冷月如鉤,時至今日,怦然心動和離經叛道帶來的刺激早已模糊散去,只剩對那人滿心的怨懟和仇恨。

他甚至在她奄奄一息時隔岸觀火,眼睜睜看着那婢女在她臉上一下一下地扇着巴掌。

少女沐浴在月輝之下,面容因憤恨而扭曲,眼眸幽深,髮間點綴的粉嫩絨花與身上的軟紅嬌翠,襯得那精緻嬌豔的面容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深沉。

安頓好宋檀,她再去料理那梁鶴行。

“芙小姐,檀公子並無大礙,約莫是腹脹後沐浴,一時間就暈了過去,通風,休息片刻就好。”郎中推門出來,道,“老朽還給檀公子開了祛瘀的敷藥,檀公子背上的傷有新有舊,舊傷雖是已經長好了,卻留了疤,這還有舒痕膏,若不想留疤也可抹上試試。”

“後背有傷?”玉芙驚訝道,“嚴重麼?新傷舊傷?”

“芙小姐不知?檀公子後背都是縱橫交錯的傷痕啊,新傷疊舊傷的,下手的人真狠毒啊。”郎中嘆道,“不過檀公子年少,恢復能力強,服藥後應該就不礙事了。”

方纔是小廝給宋檀穿的衣裳,所以她沒有看到他的傷,她招呼紫朱過來,“給先生看賞。”

進屋之後,玉芙沒有直接去問他的傷勢,她能感覺到這孩子心事重,對人也戒備,若想探知什麼,他不想說,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去給你做了三件裏衣,還有睡覺穿的褻衣,你試試合不合身?”玉芙將包袱拆開,露出天青色的綢緞一角,“府裏統一制的不是太好的料子,我就又給你做了新的。”

“已經很好了。”他說,“那些衣服我都穿不過來。我以前也有衣服的,都還可以穿……”

玉芙一看他磨嘰擰巴的毛病又上來了,有些不耐道:“先敬羅衣後敬人,你可明白?你穿的破衣嘍嗖的,讓別人以爲我們蕭家虧待你呢。”

他微微頷首,又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玉芙將衣裳一件件拿出來擺在他面前,他忽然問道:“是你、是你把我從水裏弄出來的?”

玉芙側目看去,只見他的臉頰通紅,脖頸、耳垂都紅透了,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了,方纔她吩咐了下人們不要再提,郎中卻不知道,怕是郎中被他問了,就老實說了。

“對啊,我看你半天不出來,擔心你有什麼事,但你的衣裳可不是我給你穿的,放心。”玉芙笑道,很是坦蕩問他,“怎麼了?”

少年重新低下頭。

“快試試合不合身,不合適的話還可以改。”她將衣裳遞給他,“試好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不用試,可以穿。”他低低道。

玉芙擰眉,“讓你試就試,跟我在這客氣什麼!怎麼這麼費勁!”

聽她語氣驟然嚴厲,少年果然立即接過衣裳,玉芙看着他這副樣子,好像她欺負了他似的,一時有些後悔自己方纔語氣重了,像宋檀這樣的少年,心思定然是敏感的……

“不着急啊。”她放緩了語氣,往外走,回頭對他溫柔一笑,“試好了叫我。”

他望着她的背影,怎麼能不着急?外面天寒地凍的,她一個女孩子,不能再讓她受涼。

玉芙還沒站多久,就聽他在裏面說穿好了。

她掀開軟簾進去,一下就看到了全新的宋檀,不得不說那綢緞莊不愧是被一衆勳貴所認可的,手藝的確是好,她提供的尺寸定是有所出入的,可繡娘們憑着直覺和經驗,將這衣裳裁得像是爲宋檀量身定製的一樣。

天青色的雲錦雖然柔軟,卻被剪裁的利落,勾勒出少年寬而平的肩和手臂流暢的線條,而且看起來就很舒服。

“怎麼樣,還合身?”玉芙笑眯眯的,好看的孩子就是賞心悅目啊,她問,“喜歡嗎?”

“合身的,喜歡。”宋檀道。

他看向一旁疊放的幾件衣裳,胸臆間脹滿陌生又酸澀的情緒,身上的衣料柔軟溫和,彷彿能撫平他內心的尖銳和棱角。

自小家境貧寒,且爹不疼娘不愛,遇見蕭國公之前,能穿上不打補丁的衣裳都不錯了,哪裏分什麼裏衣外衣?

後來父親死了,母親脾氣不好,且生活更爲貧苦,個子長得很快的他只能穿短了一截的衣褲,冬日裏寒風凜冽,手腕腳腕都露在外面,長了凍瘡又疼又癢也只能忍着。

再後來,母親成了國公爺的外室,他們搬到了奢華的房子裏,綾羅綢緞少不了,他終於不用穿短一截的衣褲了。

可像這樣貼身穿的衣物,這樣合適的,特地爲他做的,除了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從沒有人這樣熨帖且細緻的對待過他。

少年姿態沉靜端正,緩緩垂下眼,袖子上的青竹暗紋都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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