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廊中的少女步履輕盈,地上光影斑駁,那窈窕的剪影不知爲何多了幾分焦急。
“芙小姐。”一旁掃雪的小廝和婢女齊齊行禮,脣角含笑,“小姐慢些走,仔細別摔着。”
玉芙頷首,腳步卻絲毫未有放緩之勢。
待人走過去,新來的小廝看着一旁前輩癡迷追隨那女子的目光,傻傻的問:“大公子在書房時,不是不允許人打擾麼?”
“你懂什麼,那是我們芙小姐,這府裏的規矩全都不拘她。”年長些的小廝語氣帶着幾分理所當然,“她可是咱國公爺和公子們的掌中珠,嬌寵着呢。”
天地一片清白,只點綴着少女硃紅色的翩躚袍角,如盛放的海棠。
“大哥哥,你給宋檀安排的什麼夫子?”玉芙人還沒進門,就聽她明顯不滿的聲音響起,“那陳夫子老眼昏花,都快看不出對面是男是女了!”
“哦?”蕭停雲從案牘中抬頭,便看見自家妹妹氣鼓鼓的模樣,挑眉道,“陳夫子老了,但不昏聵,教他足矣。”
“不行不行!陳夫子不行的,你給他換一個更好的,好不好嘛大哥哥?”玉芙走到桌案前搖晃起哥哥的手臂。
“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咱們也不管他,那他豈不是要讓人輕視了去?何況他本就落下很多課業,再讓陳夫子做他的授業恩師,那他就差得更遠了……”
“芙兒爲何如此關照他?”蕭停雲問。
玉芙沒想到哥哥會這樣問,只怔了片刻,嬌靨上露出一絲狡黠來,並不掩飾對宋檀的偏袒。
“我覺得他好玩啊,以前沒見過這樣的弟弟。”玉芙道,並不多做解釋,撒起嬌來,“我看中的就不能讓人欺負了去,我不管,大哥哥你得幫我,給他挑個最好的夫子。”
蕭停雲慣不喜女子嬌柔,大大方方氣度沉穩的更能讓他欣賞。
可奇怪的是,這種坦然的矯揉造作於妹妹舉手投足間做出來,他就不自覺地想保護她的天真,就如對鏡中花水中月的珍視。
他抬手寵溺的捋順了玉芙略顯凌亂的青絲,笑道:“你喜歡他?”
“喜歡啊。”玉芙隨口道,拿過哥哥擱在書案上的書卷,留給他一個玲瓏似玉的側臉,“所以纔要對他好嘛。”
蕭停雲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芙兒還小,情竇未開不知少慕,提及“喜歡”並沒有他想象中的羞怯。
不羞,就是無情,還未開竅呢。
想來對那宋檀,就跟對以往想要的衣裳首飾一樣。
這令他心裏舒服多了。
“好,都依你就是,別皺眉了,高興了沒?”蕭停雲溫聲道。
玉芙聞言立即露出笑容,“就知道大哥哥最好說話啦!不愧是我獨一無二玉樹臨風溫潤如玉的大哥哥!”
蕭停雲看着妹妹眼中的盈盈笑意,脣角也不禁勾起,“這迷魂湯給我灌的都要找不着北了,小丫頭本領漸長。”
“我哪有那本事,就是吐露真心話。”玉芙繼續恭維,“你妹妹我最是實誠,從不討好任何人,若說這世間唯有一人能夠讓我敬仰恭維的,那就是哥哥你啦!”
蕭停雲笑的胸膛振動,笑嘆得了這麼個妙人做妹妹。
那笑容和煦如春風拂面,掩不住青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原來在前世,哥哥這麼愛笑麼?
爲何在她記憶中的大哥是嚴肅的,沉穩的,竟全然不記得哥哥也曾有過這般爽朗的笑容。
少女眼裏幽幽的光哪裏瞞得過蕭停雲,他斂去了笑容,遲疑喚她,“芙兒?”
“哥哥,你要多笑笑。”玉芙凝視不笑的蕭停雲,發現他此時弱冠年華就已經有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肅氣勢,“還有啊,今日休沐怎麼也這麼早起來?湖邊的書齋風大寒涼,怎還開着窗子?仔細受寒。”
說着,她便去窗邊仔細的將木窗關好,轉身過來伸手在自己脣邊作微笑狀,“我走啦!”
少女硃紅色身影消失在廊廡盡頭,一旁的小廝抬眸看去,發現自家公子哪有方纔和煦的笑模樣了,一臉冷淡,遮住了所有情緒。
玉芙這邊也心驚不已,步履匆匆,逃似的往遠處走。
自己真是沉不住氣,怎麼就晃了神,方纔大哥哥那冷沉的目光是要將她看穿似的。
畢竟她已不是十五歲的蕭玉芙了,裝起少女的天真嬌憨還差了點。
重生這樣匪夷所思的事發生在她自己身上,她都用了好幾天才接受,別說大哥哥這般循規蹈矩的君子……
若真讓他察覺出不對來,定要把她當妖孽了吧?
跟在一旁的紫朱心下也詫異,方纔小姐還一副嬌柔蠻橫的模樣,可現在卻眉頭緊鎖,沉靜沉默,整個人的氣息都不一樣了。
這些日子都是如此,小姐動不動就愣神,就好像,好像,忽然間長大了似的。
光陰似箭,日子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年底。
玉芙這期間去看了宋檀幾次,見授業的是當朝新貴翰林,便放了心。
以大哥哥選人的眼光,絕不會錯的。
宋檀也十分認學,那翰林學士說了許多次孺子可教。
三哥蕭玉安得知此事之後還頗爲心酸,說玉芙你何時這麼緊張過你的哥哥們?
這幾日玉芙也沒閒着,沒事就與哥哥們閒聊,試圖找出前世蕭家敗落的蛛絲馬跡。
玉芙記得前世的這個時候,正值兵制改革之際。
父親與承平帝政見不合,那段時日整個蕭家都籠罩在莫名的陰翳之下,後來還是梁太傅上書,從中調和。
先帝勵精圖治,並未留下什麼爛攤子。
誰知承平帝親政不久,卻不甘於就樂享其成,總想做些什麼,來打破“承平”這個過於平庸的年號。
“皇帝陛下想改什麼兵制呀?”玉芙坐在三哥書房中,一邊給泥爐上烘着的橘子翻面,一邊故作天真道,“改就改,爹爲何要跟陛下對着幹吶?”
三哥蕭玉安在兵部供職,這幾日本就被改制一事弄得焦頭爛額,正愁一腔怨言無處發泄,就想與妹妹多說幾句,“陛下認爲上京禁軍多承父蔭,驕惰難馴,不如痛加裁割,收地方精悍軍士入京營練,按才授職,考覈升降。”
“啊?”玉芙抬起頭來,有些驚訝。
前世這個時候她耽於情愛,正與那梁鶴行打得火熱,根本不知竟發生這樣大的事,而陛下這驚人之舉“募兵制”,其實在多年後,還是實現了的……
“光上京就多少簪纓世家?陛下一句驕惰難馴,就不知寒了多少簪纓世家的心。”蕭玉安嘆道。
“說的就是呀,陛下就不想想若是把御前侍衛都換成了地方上來的府兵,那廂又不是知根知底的,誰知會不會被歹人買通行行刺之事……”玉芙掩蓋住一切情緒,依然作不諳世事的閨閣女兒狀,試圖讓三哥再多說一些,“三哥,你說是吧?”
“是,京畿衛兵雖有效力不及之處,卻維繫皇城防衛根基,可靠可信,陛下只想汰舊立新,鑄就更強,卻不知此舉是自毀幹城啊。”蕭玉安道。
“再者說了,鑄就強兵難道不需要銀兩麼?軍費徒增,國庫不是要平白多不必要的花費?若在此時外邦作亂,邊陲有警,精銳卻盡集精師,地方空虛若何?援兵何在?”
一番吐露完心聲,蕭玉安方覺得不該讓妹妹有此煩惱,家裏男人多的是,妹妹只需快樂就行,便問道:“芙兒問此事做什麼?快看看,橘子可以喫了,趁着溫乎喫。”
玉芙撥開橘子,遞給三哥一半,笑嘻嘻道:“三哥你看看你,我多關心那宋檀你不樂意,那我多關心關心你和爹爹,你又不願與我多說?跟我說說嘛,我想知道。”
蕭玉安道:“還能說什麼,咱爹在大殿上直諫陛下此舉尚不是時候,乃取近利而忘遠憂。而陛下的意思是真論強敵環伺,正因如此才需要鍛造一支鋒利強悍的軍隊,可以隨時投入任何一處緊要戰場,陛下說咱爹纔是太平日子過慣了忘遠憂。”
“爹脾氣沒壓住,又嗆了陛下幾句,地方軍士世代戍守本鄉,熟悉地形人情,驟然調離恐人心惶惶,且各軍將領世代爲國效力,驟然裁撤,將士不免寒心,軍心恐散。改革之利尚未可知,眼前之禍恐已然迫近,把陛下氣的半天沒緩過來,此事就這麼膠着了。”
玉芙有些恍惚,心下一陣寒涼,爹的直諫,其實就是赤裸裸的指責皇帝。
蕭國公作爲兩朝元老,更是先帝留下的賢臣之一,承平帝羽翼未豐,不得不嚥下這口氣。
兵制改革雖未成功,蕭家掣肘卻讓他懷恨在心。
原來在這個時候,蕭家就已種下了失聖心的種子。
玉芙不知道爹若是知曉多年後此“幕軍制”竟實現了,還是由現在寄居於蕭府的蕭檀一手推動,會作何感想……
現在想想,蕭檀正是因爲實現了承平帝心中一直以來的這個“抱負”,而一躍成爲御前紅人。
從詔獄的酷吏,到北鎮撫司指揮使,再到九卿之一,且拉攏了不少能臣形成新黨嫡系已成氣候,擢升速度之快不可思議,分明是一條看得見的青雲路。
可這青雲路緣何斷送在他自己手裏?
爲何,爲何到最後他會觸怒陛下自毀前程,落得個斬首示衆的悽慘下場?
“不與你說這些便好了。”蕭玉安有些後悔,不知爲何妹妹面露愁容,連最喜歡的烤橘子也不喫了,“芙兒放心,此事風波過了就好了,陛下是明君,自會想明白爹的良苦用心。”
玉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三哥,爹跟陛下說這些話是在大殿之上麼?爹爲什麼不私下跟陛下說呢?”
“爹爲什麼要私下跟陛下說?這有什麼不能在殿上說的?”蕭玉安十分不解,“父親沒說錯什麼啊。”
夕陽的餘暉一寸寸掠過院落,無一處不精巧,無一處不奢靡,蕭家百年之勢,籠罩着整個上京。
父親在大殿上所言不僅在理,還贏得了一衆武將的認同,一時間追捧和仰慕之人快踏破蕭家門檻,此舉卻無異於打了天子的臉。
父親分明可以換個場合,換種更溫和的勸諫之法,但父親沒有。
原來長公主的警示父親完全沒放在眼裏。
可怕的是,前世的她和此時的三哥一樣,並未覺得父親如此行徑有什麼可指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