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定省,是蕭家的規矩。
玉芙晨起時去拜見了父親和祖母,講明瞭明日要去玉佛寺禮佛之事,用的理由一如往日——想念母親了。
蕭老夫人留下玉芙,二人親親熱熱說了好一會兒話。
“檀院住着的那孩子我遠遠瞅見過幾眼,是個老實孩子。三房六房那幾個爲難他,你出面護着,只護一回,只怕這孩子往後的日子更不好過。”老夫人一邊淨手一邊憂心道,“三房六房那幾個本對他並無什麼敵意。”
玉芙自然說是,“多謝祖母提點,是玉芙思慮不周了。但三房和六房的弟弟們既然存了害人之心,妄論何時何地對誰?玉芙往後自會護宋檀到底。”
蕭老夫人轉頭含笑瞅了眼孫女,“芙兒可是對他有什麼不同的想法?亦或是這宋氏母子有何處引得你們父女都多加青睞?”
玉芙貝齒咬了下脣,露出一個坦然的微笑,“老夫人多慮了,父親爲着母親,未將那宋氏迎進府來,宋氏暴斃,父親難免心有愧怍,孫女不過是全了父親的仁善之心,我國公府素來講道義,即便那宋檀不是宋氏之子,國公府也會護失了雙親的孤兒周全。”
一旁的陳嬤嬤趕忙附和道:“芙小姐說的是,老奴也看過那孩子,着實可憐,平常的貧苦人家得了男孩都是續香火的,寶貝的跟什麼似的,但那孩子他爹那邊的親戚居然都棄他於不顧,據說他娘在時也總打他,當真是爹不疼娘不愛,可憐見的……”
陳嬤嬤此言一出,玉芙眉間劃過一絲詫異,忙追問道:“嬤嬤從何得知?”
“芙小姐您不食人間煙火,雲端上的人,只管施捨就是,這些傳言也不敢污了小姐的耳朵。”陳嬤嬤打開了話匣子,“府上的廚娘範氏,便是與那宋檀父親一個村子的,她說宋檀的爹孃感情極好,當時是他爹有負青梅竹馬的表妹,愣是與宗族斷了關係搬出來獨住,才和宋檀的娘玉成好事。所以宋檀他爹那邊的親眷本就對他娘諸多不滿,宋檀出生後就沒怎麼跟那些親戚走動過。”
“他爹死後,他娘一個女人撐起一個家,寡婦門前是非多,還要應付時不時來騷擾的漢子。寡母當家,他過得當然不易,鄰里說總聽見他們屋子裏傳來男孩的痛呼聲,寒冬臘月的穿着單薄衣裳,露出的手腕上都是傷痕。”
陳嬤嬤的話是挑着說的,並沒有提及宋檀的諸多慘狀,實則那豆腐西施宋氏被亡夫寵上了天,當嬌妻當了許多年,驟然喪夫,提着一口氣撐起一個家脾氣難免急躁,急躁了待如何?只能拿身邊人出氣,刻薄虐待是家常便飯。
推磨買不起驢,便使喚自己兒子磨。
一圈圈的走,那宋家瓦房裏的磨聲就沒怎麼停過,據說那孩子腰間都被麻繩勒出了凹陷。
冬日裏點滷,冷熱交替,那孩子手上的凍瘡就沒停過。
說着說着,陳嬤嬤的老臉上露出心酸不忍的表情。
玉芙眼底眸光微漾,深深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
他竟是有這樣的……那次撞破他沐浴,背上的傷痕就是這樣來的,竟是被親生母親打的。
她還需要對他再好一些,再好一些。
蕭老夫人也是個仁慈的人,牽過孫女的手道:“你可憐他,祖母省得,如此,便好好待他,待過幾年科舉取得功名,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
其實玉芙只要指縫漏一點,平日裏稍稍問一句,便夠宋檀在國公府裏受用的了。
可她偏不,此番得了祖母的垂憐,她與宋檀便可多加走動了,她扯着祖母衣袖央求,“祖母祖母,您與父親說說,就將宋檀記在母親名下吧,這樣我與他行事也方便不叫人說嘴呀。”
“你的意思是認了他這個乾兒子??“蕭老夫人一愣,“上族譜?”
“他實在可憐。”玉芙眼巴巴的。
在上京這樣遍地勳貴豪門的地方,豪族和豪族還不同,蕭家更是貴不可言,若宋檀能改姓蕭,便是她名正言順的弟弟。
有了這層關係,不僅遊走在世家豪族中會有許多隱形的便利,對於她明裏暗裏幫助教導他也十分有利。
她的手總有伸不到的地方,給了他這名正言順的身份,也以免於他被人看輕。
她不記得蕭檀前世是如何姓蕭的了,前世的他太過沉默拘謹,在府裏似隱形人一般,好像都無人知道他姓宋,在他自己謀得詔獄差事,以惡名昭著的酷吏之名又重新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時候,父親恨極了他也姓蕭。
玉芙撲在祖母懷裏,眼角泛起薄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蒙了層水色,低垂着腦袋很是情真意切,“他爹不疼娘不愛的,還姓宋做什麼,總歸進了我蕭家就是蕭家人了,何不直接改了姓?”
蕭老夫人擰眉,言語間稍有鬆動,“認個兒子也不是不可……但你看看你三個哥哥都是有出息的,他往後若是個紈絝,豈不是叫人笑話?”
玉芙眼裏都是篤定的笑,“祖母,我昨日才考較了宋檀的學問,好得很呢,這樣吧,明日我去玉佛寺問過之後若是佛祖也垂憐,祖母就應了此事吧!父親定然聽祖母的!”
總歸都得養着,孫女又與他如此投緣,改了姓就是姐弟,親厚些也沒什麼不合乎規矩,想到這,蕭老夫人點了頭。
玉芙從老夫人那出來後,神色凝重,即便贏得了老夫人的支持,心中卻酸澀不已。
沒想到宋檀的過往竟是那樣的,此時只覺得他的順從和沉默都無比的令人心疼。
好在今生,他能是名正言順的蕭家人,走正道,過受人尊敬的安穩日子。
了卻一件心事,玉芙便喚了紫朱往府外去。
前世她才嫁入梁府時,有一個婢女,在一衆婢女中生的很是清麗,幹活也麻利,是梁鶴行院中的大丫鬟。
不知是欺生還是怎的,這丫鬟總在暗中給她使絆子。
比如仗着她對梁府後院關係的不熟悉,挑唆她得罪了不少人。
此人又仗着她對梁鶴行起居的瞭解,將本應是妻子接手的事全都霸攬了去。
玉芙至今還記得她那一雙冷淡的眼,涼涼瞧着她,“少夫人不愧是國公府嫡女,禮儀規矩叫人挑不出錯來,只是不知國公府就是這般教導少夫人女則女訓的?要我說,三公子對您的情意我們都看在眼裏,少夫人還有什麼不滿足?何故隔三差五的回國公府去,倒像是公子苛待了您。”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雙杏眼中閃過細微的嫉恨。
玉芙當時沒有當回事,只是笑了笑,當她是個忠僕護主。
如今想來,這其中大有乾坤,再加上那日她故意問及梁鶴行是否有通房侍妾時梁鶴行的遲疑,玉芙便心中有了計較。
二人在梁府附近的茶肆二樓靜坐一會兒,玉芙冷眼瞧着樓下街市上挎着提籃的少女,對紫朱耳語一番。
閒話傳言會順着風傳到有心之人耳中,傳到上京各個角落。
而蕭府的角落檀院裏,少年正凝視着夾雜在一堆書籍裏的話本子。
那話本子是香豔的絳紅色,打開來看,入目竟是露天之下赤條條的兩個人。
畫工細緻惟妙惟肖,畫紙上二人的動作火辣大膽,女子蹙着眉,櫻脣微張,緋紅的臉頰透出難耐的情慾,而男人更不必說,渾身肌肉緊繃猶如拉開的弓,盡情散發着即赴巫山的焚身激盪。
宋檀神情清冷,低垂着眼眸,一頁頁地翻看着。
肅然擰眉間一本正經,若是不知,還以爲他在看什麼史實典籍。
這名爲《春情記》的話本中所記述的故事很是跌宕起伏,那商戶婦人撞破了丈夫私情,竟與鐵匠合謀殺死了丈夫和情婦。婦人趁着與鐵匠共赴巫山雲雨之時欲殺死鐵匠,口中說着淫詞豔語,鐵匠微闔着眼眸,愛恨嗔癡交織,竟心甘情願被婦人勒緊了脖頸,於極樂中死去。
後來婦人生下了鐵匠的子嗣,獨掌家業,於那一方成了爲丈夫守節的節婦,安享晚年。
宋檀坐在窗前,窗外是簌簌的細雪,燻爐中嫋嫋的溫香繚繞,許久,他放下手中的香豔話本,扯了扯衣襟,望着窗外的雪景深深呼了口氣。
並沒有看春圖的氣血翻湧,反而是壓不住的噁心,這話本子被特地夾在前朝邊塞詩人的詩集中,是刻意而爲之。
少年腦海中浮現出玉芙清麗似仙子的模樣,眉目逐漸冷峻起來。
定是那書攤攤主有意調戲,玉芙姐姐纔剛及笄,這等放蕩荒謬之物幸虧沒有入她的眼。
姐姐這般的妙人,不該被任何人任何東西所玷污。
他把玩着手中的九連環,靜謐中,手指緊了又緊。
只是……她也會嫁人啊。
會與旁的男人做那等親密之事麼?
少年的眼眸漆黑而幽深,映着瑩白的雪,有種不真實的冷徹。
宋檀一路往蘅蘭苑走,也說不出是要去做什麼。
腳步已停在她的院中。
院子裏沒人,只有個小丫頭守着,見他來了,說:“芙小姐去老夫人那兒了。檀公子有事找小姐嗎?那進屋去等吧?”
先前小姐可嚴厲交待她們,下次檀公子若再來尋她,就享有絕對的優先權。
宋檀鬼使神差點了頭,跟着小丫頭的指引入了玉芙的居室。
與上次來的擺設一樣,精緻淡雅,甜香微醺。
門在他身後闔上,他站了一會兒,便坐在圈椅上等,不知等了多久,天色都黯淡了,他起身活動了活動,瞥見美人榻旁邊的案幾上有本半開的書卷。
是《世說新語》。
少年長呼一口氣。
他坐了下來,指尖停在半開的那頁,檐下風鈴弄響,香霧繚繞,眼皮越來越沉,昏沉間美人榻上的軟枕變得誘人的緊。
書卷落地,少年將臉埋了進去,鼻息間頃刻被獨屬於姐姐的香氣侵佔,清甜幽冷,他恨不得將這香氣全都吞入腹中,混沌中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玉芙在戌時才從府外辦完事回來,那一雙淡漠疏離的眼睛,在看見沉睡在自己屋子裏的宋檀時,頃刻間變得溫柔和善。
她爲他攏上薄被,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支着下巴,輕聲細語:“乖乖,怎麼睡覺都這麼好看……”
可看來看去,還是覺得有些清瘦蒼白,與前世的蕭檀相比,完全是同樣的根骨里長出了不同的血肉來。
玉芙起身喚來紫朱輕聲耳語一番,什麼長白山的老山參,西域雪蓮花,有什麼招呼什麼,都往檀院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