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笙出宮前,八公主送了許多手工藝品給顧笙裝上馬車,都是內造處仿製新羅市面上的貨品,製造的一些異域風情的日用品及首飾。
是以回府後,她便忙着遣人一起將貨物搬進堂屋,路過門口時,也沒注意到門旁守着的方宇在衝自己使眼色,就這麼大喇喇的走進屋——
竟看見孃親在給別家孩子……擦小嘴!
顧笙腦袋卡殼了一瞬,回過神,看清孃親身旁坐着的人,立時嚇得將手裏捧着的編織花竹簍滑落在地,咕嚕嚕一陣響,竹簍裏頭的木刻小玩意滾了一地……
“殿……殿下?您怎麼會……”顧笙膛目結舌!
怎麼會來我家還把我孃親當婢女使喚!
你怎麼在哪兒喫完飯都要別人擦嘴!哪天您喫完飯身邊沒人伺候怎麼辦!怎麼辦!
九殿下斜看過來的目光不善。
顧笙想起自己早上臨時接到入宮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同小廝說明告假原因,就匆匆上了馬車,怕是因此惹了九殿下不悅。
顧笙眨眨眼,急忙上前蹲福請安。
九殿下面無表情、毫無回應,顧笙忙不迭溫和笑道:“殿下是擔心僕身體抱恙,特來探望僕的?”
“不是,孤猜到你定是爲了私事欺瞞主子,所以特意來抓你現形。”小人渣真誠的回答。
“……”顧笙額角一跳,握拳道:“殿下!僕今兒一早就去探望八公主,宮裏的馬車來得太急,一時沒來得及解釋,就讓家裏去給您告假了,家僕怕是沒說清,僕絕無欺瞞之意!”
其實,方纔瞧見滾落一地的新羅木雕,九殿下已經猜出她是去見了八姐,也沒再追究,抬手叫她入席。
顧笙見一桌子眼熟的菜餚,便喫驚的看向孃親道:“今兒您親自下廚了?”
顏氏回道:“是啊,府上沒什麼好食材,娘只能親自下廚,爲九殿下盡一份心意。”
“是太太親自做的?”九殿下偏頭看向顏氏。
顏氏赧然道:“承蒙殿下不棄……”
“很合口味。”九殿下斬釘截鐵的下了結論,惹得顏氏眼睛一亮,還不忘一本正經的點點西邊一道菜式,對顏氏道:“孤喜歡那道醬黃鱔,下回還能來喫麼?孤還要太太親手做。”
顏氏樂不可支,掩口笑着連連應允。
顧笙頓時傻眼了,孃親什麼時候跟小人渣混得這麼熟絡了?!怎麼瞧着比見到宣王還歡心呢?!
九殿下這屈尊降貴的喊顏氏“太太”,可太罕見了,難道是特意在對她孃親示好?
顧笙再瞧瞧孃親,顏氏顯然已經全身心的……被“降服”了,看九殿下的眼神,都盛滿了母愛的光輝……
顧笙:“……”
娘!您親閨女在這兒呢!
小人渣斂起一雙淺瞳,衝顏氏笑呵呵的,“孤下回還替太太搖豹子。”
顏氏掖着帕子,掩口笑道:“那哪行呢?人家要不肯下注的!”
“不會。”
“爲什麼?”顏氏疑惑。
小人渣賊兮兮的看看兩側,衝顏氏招招手。
顏氏立刻將耳朵湊到九殿下跟前,等着聽計謀,卻不料——
九殿下一本正經低聲湊耳輕聲道:“他們不敢不下注,因爲,孤其實不是繡花枕頭,是珞親王。”
顏氏一愣,隨即噗哧一聲笑噴了……
一旁顧笙眼睜睜瞧着小人渣戲弄自家孃親,孃親居然還被這熊孩子逗得花枝亂顫,心中當真是五味陳雜……
直至送走九殿下大駕,顏氏依舊喜滋滋的模樣,之後沒幾日,就開始唸叨着:不知九殿下什麼時候再來喫醬魚……
顧笙無言以對,心道:小人渣那明擺着是哄您開心呢!
人家堂堂超品皇爵,有事沒事往小伴讀家裏蹭頓飯,那像什麼樣子!叫人瞧見了好看嗎!
基本也就後會無期了,您能瞧見一面已經是天大的福氣。
顧笙想起出巡時,金陵那羣瘋狂的君貴,要瞧見她孃親有幸給九殿下膳後擦嘴,估計得撕心裂肺的嫉妒……
可顏氏怕是當真了,一連幾日反覆磨練自個兒的小醬魚手藝,嘴裏還唸叨着,說是不知宮裏的調味合不合那娃娃的口……
真是操碎了一顆親孃心!
之後幾日,顧笙照常去學堂,心裏還惦記着,九殿下既然沒有辭退林冉,就說明她有望接替自己的差事,那她就得想方設法把這姑孃的性子調理妥當些,不能讓九殿下用着不順手。
結果,當日午後,林冉向九殿下討教書文時,正如往常一樣,一個勁的往人小皇爵懷裏湊。
九殿下也如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給她釋疑完畢,合上書本遞回去,卻頭一次側過頭,鄭重其事的看向林冉——
林冉頓時心頭小鹿亂撞,心道機會來了,主子終於正眼瞧她了!
她激動得咬着下脣瞥顧笙一眼,像是反敗爲勝似得笑,也不知在跟誰較勁。
卻緊接着聽見九殿下淡淡開口道:“你明日就不用來了,孤有一個伴讀就足夠了。”
林冉:“……”
顧笙:“……”
顧笙眼睜睜瞧那姑娘險些癱坐下地,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了眼眶!
這姑娘到底是付出真心的,在學堂裏等候空守了近三個月,才見着九殿下,巴心巴肝的伺候十多天……
小人渣就翻臉不認人了!
怪道說自古君王多薄倖呢!
顧笙心中怏怏不樂,九殿下這話裏意思,顯然還是堅持不肯換伴讀,前幾日還是一副放手的姿態,不知這好好兒的怎麼又犟上了。
她自不敢立即以卵擊石,只得等過幾日在談及這份差事。
於是,又恢復以往兩個人的平靜生活,一切似乎平淡無波。
而祁佑年間最大的一場政局風波,正在悄然醞釀。
自從九殿下隻身救回八公主,這份恩德,熹妃已是銘記於心。
已經被標記的君貴家的無以爲報,熹妃想報恩,只是沒同九殿下商議,自顧自開始尋找一切機會,對祁佑帝稱讚九殿下的功德。
她甚至開始攛掇皇後,一同對皇帝吹枕邊風,要皇帝力排衆議,在太和殿上的詔書裏,立江沉月爲儲君。
後宮不得幹政,是古訓倫常。
兩個皇家君貴卻各自打着算盤,鋌而走險。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她們如何都無從猜測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爲,將捲起未來潑天的巨浪。
春末夏初,花香旖旎。
顧笙得知九殿下正式在外開府,親王府是現成的,說出來能嚇死人——王府叫做清漪圓。
那是一座完整的行宮御苑!
以昆明湖和萬壽山爲基址,請江南園林師傅修建的一座大型皇家園林。
佔地面積四千多畝,比皇宮還大數倍……
這園子本是前朝皇帝孝敬聖母皇太後所建,雖說閒置也是閒置,可皇帝就這麼賞賜給自家小皇爵,其中的恩寵自不必多言。
就連素來雲淡風輕的二殿下,得知後都忍不住酸溜溜的玩笑道:“父皇真是生怕阿九地兒不夠大,沒法兒挖掘地龍捉蛐蛐兒……”
顧笙見過清漪圓的堪輿圖,那真是仙境似得地方,山巒湖泊,小橋流水,任意一件宅子都能獨立成畫。
顧笙嘖嘖嘴,想到九殿下未來那一窩後宮佳麗,賞這麼大宅子確實也是有必要的,要像江晗那宅子,肯定是擠不下的……
原以爲九殿下多少會有些喫驚,沒想到這傢伙實在是夠寵辱不驚的,對此竟沒有任何狂喜或惶恐。
次日,二人在國子監茶樓雅間裏一同看清漪圓圖紙,江沉月還指着堪輿圖正西面一處名曰“月地雲居”的三進宅院,漫不經心道:“你和你娘往後就住這裏,旁邊設竈房,你們隨時隨地都能製糖糕、烹醬魚。”
顧笙:“……”
殿下您真是太貼心了!咱們孃兒倆這輩子就給您當廚娘了!
一旁伺候的宮娥,都一臉豔羨的瞥眼瞧顧笙,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都是當奴才的,卻偏叫這丫頭入了九殿下的眼!
顧笙覺得這事兒不能含糊搪塞,忙答話道:“僕在外宅住得挺好的,就不擾殿下清靜了。”
九殿下斜眼挑向她,幽幽開口道:“你若不住進園子裏,往後想念孤時,要如何排遣?”
“……”顧笙嘴角抽了抽,心道小人渣真是愈發自戀了!
我想你做什麼!是欠你來折騰埋汰我麼!
心裏不知捅了小人渣多少窟窿,臉上還得揚着溫柔的笑意,“殿下真是對僕體貼入微,可僕到底只是個伴讀,住在您王府裏像什麼話?那點想念,僕還是經得起的……”
“嗯?”江沉月撒嬌似得哼了一聲,轉過身,慵懶的斜靠在長桌上,一臉戲謔的垂頭盯着顧笙道:“經得起麼?可你娘說,孤離京那段時日,你一連數月茶不思飯不想。
萬一傷了身子,外人豈不要議論孤薄情寡義?”
顧笙的臉唰的紅到耳根,難以置信的抬頭瞪着小人渣!
怪不得小人渣最近心情好!娘那日究竟說了些什麼胡話!
她哪有爲小人渣茶不思飯不想!
這日子真是沒法兒過了!
窗外薰風徐徐,春日的暖陽灑進來,照在眼前那張絕色的側顏,勾起的脣角旋出金色的光暈。
美色當前,確實有叫人茶不思飯不想的本錢……
“殿下誤會了!”顧笙別過頭,威武不能屈,“我娘不過是說些客套話罷了,僕當時只是擔心您的安危,並不是過分想念。”